饭馆外面的街道上。

　　长孙冲和李丽质坐在回府的马车里。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的轱辘声。

　　长孙冲看着坐在对面的表妹，发现她的目光一直看着窗外，似乎在走神。

　　“表妹，想什么呢？是不是还在回味刚才那家店的美食？”

　　长孙冲试探性地问道，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沉默。

　　李丽质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她确实在回味。

　　但她回味的，不仅仅是那碗雪满长安的味道。

　　她回味的是那个叫林辰的年轻掌柜。

　　他看透了她的心思，却没有任何冒犯。

　　他用一道甜品，和几句温柔的话语，给了她一个短暂逃避现实的空间。

　　在那里，她不需要去想什么赐婚，不需要去想什么责任。

　　李丽质微微握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

　　皇宫里的墙太高了，压得她喘不过气。

　　今天出来这一趟，让她突然发现，原来长安城的街头，还有这样一个能让人喘息的地方。

　　她突然不想就这么认命了。

　　“半日闲……”

　　李丽质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等找个机会，她一定要再去一次。

　　......

　　马车缓缓停在了皇城巍峨的宫门外。

　　长孙冲率先跳下马车，十分绅士地转过身，向着车厢里伸出手，想要搀扶李丽质下来。

　　他的脸上带着自认为最完美的体贴笑容。

　　车帘被一只纤细的手掀开。

　　李丽质微微低着头走了出来。

　　她并没有去看长孙冲伸在半空中的那只手，而是自己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踩着马车的木脚踏，动作轻盈地落在了地面上。

　　长孙冲的手尴尬地停在空气中，随后只能讪讪地收了回来，顺势在衣服上擦了擦。

　　“表妹，今日天色已晚，我就不送你进去了。”

　　长孙冲努力掩饰着那一丝尴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

　　“你在外面逛了大半天，想必也累坏了，回去早些歇息。明日若是得空，我再带几本新出的志怪游记进宫来陪你解闷。”

　　李丽质站在宫门前，听着长孙冲这番看似体贴入微的话语，心里却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游记？解闷？

　　他永远只会用这些打发小孩子的东西来敷衍自己，根本不去想她到底想要什么，真正在乎什么。

　　“多谢表哥今日护送。”

　　李丽质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朝臣

　　“表哥也早些回府吧，免得国公大人担忧。至于明日的游记便不用麻烦了，我近日身子乏，不想看书伤神。”

　　长孙冲碰了个软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李丽质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多余表情的脸庞，最终只能把话咽了回去。

　　“那……表妹好生歇息，我先告辞了。”

　　看着长孙冲转身离去的背影，李丽质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对着那扇代表着无上皇权，同时也代表着无尽束缚的厚重宫门。

　　刚才在东市那家小饭馆里感受到的那一丝轻松和惬意，在看到这扇红门的时候，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得让她感到窒息的压抑感。

　　李丽质迈开脚步，走进了深深的宫闱。

　　沿着长长的青石板宫道，一路走回自己的长乐宫。

　　两边是高耸的红墙，把天空切割成狭长的一条，连风似乎都被这红墙挡在了外面，吹不到人的身上。

　　刚一踏进长乐宫的大门，她的贴身侍女翠儿就急急忙忙地迎了上来。

　　“公主殿下，您可算回来了！”

　　翠儿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又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容

　　“刚才立政殿那边来人了，等了您好一会儿呢。”

　　李丽质眉头微皱，立政殿是母后长孙皇后的寝宫。

　　“母后派人来做什么？”

　　李丽质一边由着宫女替她脱下出宫的便服，换上繁复的宫廷常服，一边随口问道。

　　翠儿立刻眉飞色舞起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是皇后娘娘身边的王嬷嬷来了，送来了好多好东西呢！”

　　“说是内务府那边刚进贡上来的顶级苏锦，娘娘挑了最鲜艳的几匹红色，特意让嬷嬷送来给殿下。”

　　听到“红色”两个字，李丽质刚刚换上常服的手顿了一下。

　　她走到正殿，果然看到几个太监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盖着红绸的托盘。

　　长孙皇后身边的王嬷嬷正满脸堆笑地站在那里等候。

　　“老奴见过长乐公主。”

　　王嬷嬷见李丽质出来，连忙行礼。

　　“嬷嬷免礼。母后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丽质走到主位上坐下，声音平淡。

　　王嬷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指着太监们手里的托盘说道

　　“回殿下的话，皇后娘娘心里天天都惦记着殿下呢。这不，江南那边刚送来一批上好的料子，娘娘一眼就看中了这几匹正红色的百子千孙锦。”

　　“娘娘说，殿下大婚的日子虽然还在几个月后，但这嫁妆衣物、床榻被褥，都得早早地让尚衣局预备起来了。”

　　“这红色的料子最是喜庆，做成嫁衣，殿下穿上必定是这大唐最美的新娘子。”

　　王嬷嬷一边说着，一边掀开了托盘上的红绸。

　　那一抹刺眼的红色瞬间暴露在空气中。

　　缎面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每一根线都在彰显着皇家的富贵和对这桩婚事的重视。

　　周围的宫女们纷纷发出惊叹的声音，都在夸赞这料子有多好，夸赞皇后娘娘有多疼爱公主，夸赞这门亲事有多完美。

　　“咱们公主真是好福气啊，赵国公府那是什么样的人家，长孙大公子又是咱们大唐出了名的才俊，这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可不是嘛，满长安城的大家闺秀，哪个不羡慕咱们公主殿下。”

　　这些讨喜的话语，一句接着一句地钻进李丽质的耳朵里。

　　王嬷嬷看着李丽质，等待着公主露出那种待嫁女儿该有的娇羞和喜悦。

　　可是，李丽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匹红色的锦缎。

　　她的眼神里没有喜悦，没有娇羞，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厌恶。

　　在别人看来，那是象征着幸福和荣耀的嫁衣料子。

　　但在李丽质眼里，那是一张巨大的红色罗网，正一点一点地收紧，要把她整个人死死地捆住，让她再也无法呼吸。

　　“替我多谢母后费心。”

　　李丽质移开目光，强忍着心头那一阵阵泛起的烦闷，语气生硬地吩咐道

　　“翠儿，收进库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