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摇摇晃晃，在门房的搀扶下，往内院去了，留下贾莫、香菱和那不知所措的婆子站在原地。

　　夜风微凉，吹动廊下灯笼，光影摇曳。

　　香菱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那副强忍悲痛、逆来顺受的模样，看得人心头发酸。

　　贾莫心中轻叹。

　　薛蟠这呆霸王，做事全凭一时兴起，根本不管他人感受。

　　这香菱，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赠送吓坏了。

　　“莫公子…”

　　旁边的婆子硬着头皮开口，她是薛家的老人，知道香菱是薛姨妈看着不错的，原本可能有些打算，如今被薛蟠这么胡乱送人，她也为难。

　　贾莫抬手止住她的话，目光落在香菱身上，声音比平日温和了几分。

　　“你叫香菱？”

　　香菱身子一颤，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

　　“不必害怕。”

　　贾莫看着她，目光平静，没有薛蟠那种令人不适的打量与占有，只有一种淡淡的怜悯？

　　“薛大哥今日吃醉了酒，行事孟浪。你若不愿，我可去与薛大哥和薛姨妈分说，此事作罢。”

　　香菱怔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她呆呆地看着贾莫，泪珠还挂在睫毛上。

　　这位贾公子，她听说过。

　　府里下人都说，是了不得的人物，有本事，连大爷都服他。

　　她本以为，从进了薛家之后，自己就像物件一样再无自主。

　　可他却说可以不作数？

　　可是真的能不作数吗？

　　大爷的脾气，她清楚。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尤其是酒醉时的话，更要面子。

　　自己若说不愿，驳了大爷的面子，往后在薛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太太或许会可怜她，可太太能做大爷的主吗？

　　而且眼前这位贾公子，看起来似乎并不讨厌。

　　他长得真好看，比画上的人还好看。

　　说话也温和，看她的眼神，不像那些男人那样让人害怕。

　　心思百转千回，香菱再次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声音带着哭腔，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顺从。

　　“奴婢但凭大爷和公子吩咐。”

　　这话，便是默许了。

　　贾莫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身子，知道她心中恐惧不安。

　　这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薛蟠将她像礼物一样丢过来，自己若断然拒绝，她回薛家的处境恐怕更糟。

　　不如暂且带回，妥善安置，至少可保她衣食无忧，不受欺凌。

　　至于名分、将来，再从长计议。

　　“既如此，你且随我回去。”

　　贾莫对那婆子道。

　　“去告诉香菱姑娘一声，收拾一下随身衣物。我去与薛大哥再说一声。”

　　“是，是，多谢莫公子体恤！”

　　婆子如蒙大赦，连忙拉着还在发愣的香菱进去了。

　　贾莫转身，又进了薛府，找到已被扶到卧房、正由丫鬟伺候着擦脸的薛蟠。

　　薛蟠见他回来，咧嘴笑道：“怎么？莫兄弟，人领走了？放心，哥哥我说话算话！”

　　“薛大哥，”贾莫正色道。

　　“香菱姑娘我带走了。只是，此事还需与薛姨妈知会一声，毕竟她是长辈。”

　　另外，人我带走，也请薛大哥日后，莫要再提赠送二字，只当是让她去我那儿当差，可好？”

　　他这话，既给了薛蟠面子，也保全了香菱的尊严。

　　薛蟠醉得糊涂，只听懂贾莫领了人，还说要妥善安置，顿时眉开眼笑，拍着贾莫的肩膀。

　　“好兄弟！够意思！就按你说的办！我娘那边，明日我去说！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贾莫点点头，不再多言，告辞出来。

　　回到二门处，香菱已收拾了一个小包袱，正怯生生地站在那里等着。

　　她换了一身半旧的淡青衣衫，洗得发白，却更衬得人清爽。

　　发髻重新梳过，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

　　眼睛还有些红，但已止了泪，只是低着头，不敢看贾莫。

　　“走吧。”

　　贾莫对她道，声音平和。

　　“是，公子。”

　　香菱小声应了，抱着小包袱，像个小尾巴似的，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薛府的下人看着他们一前一后离开，神色各异，有羡慕，有同情，也有八卦的窃窃私语。

　　贾莫恍若未闻，带着香菱上了马车。

　　茗烟坐在车辕，见自家公子带了个绝色小丫鬟回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也不敢多问，挥鞭驾车。

　　车厢内，只有贾莫和香菱两人。

　　空间不大，香菱缩在角落里，抱着包袱，低着头，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贾莫看了她一眼，能感觉到她的紧绷与恐惧。

　　他没说什么，闭目养神。有些事，需要时间，急不得。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

　　香菱偷偷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闭目养神的贾莫。

　　灯光透过车帘缝隙，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静谧而深邃。

　　他似乎真的和别的公子哥不一样。

　　没有急色，没有轻浮，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心中那巨大的惶恐，稍稍平复了一丝。

　　可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不安，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里。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去哪里，以后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这位贾公子会怎么对待她？

　　她紧紧抱住了怀中的小包袱，那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母亲留给她的一支粗糙的桃木簪。

　　这是她在世上，仅有的属于她自己的东西了。

　　马车在竹意轩门前停下。

　　贾莫当先下车，香菱抱着包袱，也跟着下来。

　　她抬头，看着眼前清幽的院落，门楣上竹意轩三字清隽飘逸，与她想象中勋贵子弟金碧辉煌的住处截然不同。

　　院内竹影婆娑，夜风过处，沙沙作响，透着一种远离尘嚣的静谧。

　　“公子，您回来了。”

　　晴雯听到动静，从屋里迎出来。她已换了寝衣，外罩一件薄衫，显然是准备歇下了。

　　看到贾莫身后跟着的香菱，晴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掩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