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时，能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这般惊世骇俗的体贴话。

　　恼了时，也能摔玉砸东西，不管不顾。

　　对姐妹们温柔小意，可对外头的事，对家族的困境，对自身的责任，却总是一副浑不在意，甚至逃避抗拒的态度。

　　仿佛只要躲在府里这个桃花源里，外面的风雨便与他无关。

　　从前，她只觉得这是他真性情的流露，是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赤子之心。

　　甚至因此，对他多了几分怜惜与认同，他们都是这富贵牢笼里的畸人。

　　可如今，眼看着贾赦伏法，家族风雨飘摇。

　　眼看着贾莫在外奔波劳碌，修为精进，产业扩张，谋求出路。

　　甚至连一向被她认为俗气的探春，也开始跟着贾莫学看账目，试图做些实事

　　对比之下，宝玉那依旧沉浸在自己世界里，只知伤春悲秋谈玄论道的做派，便显得格外刺眼，有些可悲。

　　他难道真的不知道，贾家已今非昔比，再不是那个可以任他随心所欲的安乐窝了吗？

　　他难道真的以为，靠着祖母的宠爱，就能一辈子这样无忧无虑下去吗？

　　黛玉又想起那日与贾莫在潇湘馆的对谈。

　　他谈起庄子逍遥游，并非空谈玄理，而是结合自身修行与处世，见解独到，发人深省。

　　他送来的竹叶清心散，确实有效，让她咳疾舒缓，心神安宁。

　　他待人接物，稳重周全，既有手段，又不失原则。

　　连薛蟠那样的混世魔王，在他面前也服服帖帖。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这个认知，让黛玉心中那点对宝玉残存的青梅竹马的眷恋与怜惜，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冰冷的疏离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宝玉，也从未真正认同过他那种虚无缥缈的理想。

　　她所眷恋的，或许只是童年时那份无人能及的亲密，和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错觉。

　　而当现实的压力扑面而来，当有了更成熟更有担当的参照时，那份错觉，便如同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即溃。

　　“姑娘，喝口茶吧，仔细凉了。”

　　紫鹃将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低声劝道。

　　黛玉回过神来，端起茶盏，却无心思喝，只怔怔地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

　　良久，她轻声问。

　　“紫鹃，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紫鹃一怔，小心答道。

　　“人总是会变的。境遇不同，见识不同，想法自然也不同。”

　　“是啊。”黛玉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从前的觉得好的，如今看着，未必就好。从前不懂的，如今或许就懂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又像在说服自己。

　　心中那片因宝玉而起的阴霾，似乎并未散去，但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破土，生长。

　　就在这时，馆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

　　“姑娘，宝二爷来了。”

　　黛玉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她没抬头，只淡淡道：“说我身子不适，歇下了，请他回吧。”

　　紫鹃讶然。以往姑娘与宝二爷闹别扭，嘴上说不见，心里未必真不想见。

　　可这次，姑娘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眼神里也没有丝毫期待或动摇。

　　“是。”紫鹃应下，出去回话了。

　　片刻，馆外隐约传来宝玉气急败坏的声音。

　　“又不见？林妹妹到底要气到什么时候？我都来了三回了！”

　　接着是紫鹃温言劝解的声音，和宝玉最终愤愤离去的脚步声。

　　一切重归寂静。

　　黛玉放下早已凉透的茶，走到窗前，望着宝玉离开的方向。

　　竹影斑驳，早已不见那人身影。

　　心中，竟是一片奇异的平静，无悲无喜，只有淡淡的疲惫，和一丝解脱般的轻松。

　　或许，这样也好。

　　她转身，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本《楚辞》，翻到《离骚》篇，轻声诵读。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声音清越，在寂静的馆内回荡，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与坚定。

　　窗外，夏风过竹，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

　　宝玉憋着一肚子气回来，进门就将帽子摔在榻上，脸色难看。

　　袭人见状，忙使眼色让小丫鬟们都退下，自己上前温声问道。

　　“二爷这是怎么了？又是谁惹你不痛快了？”

　　“还有谁？自然是林妹妹！”

　　宝玉一屁股坐在榻上，愤愤道。

　　“我都低声下气去了三回了，她倒好，一次比一次拿乔！今日索性连门都不让进，说什么身子不适！我瞧着，她精神好着呢，就是成心给我没脸！”

　　袭人心中了然。那日争吵，她虽不在跟前，但也听说了大概。

　　知道是黛玉嫌宝玉不长进，说了重话。

　　她心里其实也觉得黛玉说得有些道理，但面上自然要顺着宝玉。

　　“林姑娘性子是傲了些，可对二爷的心，那是没得说。许是还在气头上，过两日就好了。”

　　袭人倒了杯茶递给他。

　　“二爷也消消气，仔细身子。”

　　“过两日？我看她是铁了心要跟我怄气！”

　　宝玉接过茶，也不喝，重重搁在桌上。

　　“说什么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她如今怎么也学得跟那些俗人一般，满口的经济仕途？从前我们在一起，说的都是诗词曲赋，谈的都是风月灵性，何曾说过这些腌臜话？定是有人在她跟前挑唆了！”

　　他越想越觉得是。

　　黛玉从前虽也偶尔劝他读书，但从未如此直白地嫌弃他无用。

　　定是近来与某些人走得近了，学了那些俗套！

　　袭人目光闪了闪，试探道。

　　“二爷是说莫公子？”

　　宝玉冷哼一声，没否认。

　　自从贾莫崛起，府里上下，尤其是姐妹们，提及莫兄弟，多是称赞。

　　连老太太、老爷太太，也对他青眼有加。

　　宝玉虽与贾莫表面和睦，心里却一直有些不是滋味。

　　觉得贾莫太过精明世故，浑身透着禄蠹气，偏生大家都吃他那一套。

　　如今连林妹妹似乎也受了他影响，这让宝玉如何不恼？

　　“除了他，还能有谁？”

　　宝玉悻悻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