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九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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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青州猎户
青州,临靠大雪山的边陲小镇。
入秋后,寒风便没停过,裹着雪粒子往人脖子里钻。镇外的山道已经被霜打硬了,黄土上结了一层白茫茫的壳,马蹄踩上去“嗒嗒“作响,像是踩在酥饼上。远处雪峰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排参差不齐的白牙,吸一口冷空气,肺叶子都凉透了。
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的平原地带。土墙矮屋,炊烟稀稀拉拉地升起,带着柴火那股子呛人味儿。镇口有口老井,井沿儿的青石被井绳磨出了一道道深槽,有手指头深,看着有年头了。最东头一间石墙木顶的院子,便是滕云的家。院墙是用山里的青石垒的,缝隙里长满了苔藓,踩上去滑腻腻的。院子里有棵歪脖子枣树,是滕云娘在世时栽的,树干粗得像碗口,每到秋天就结一树红枣,甜得齁嗓子。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天色从铅盖儿变成了浅灰。
滕云已经醒了。
他蹲在院子里磨刀,动作很慢,却极稳。左手按住刀背,右手握着磨石,一下,又一下。磨石是粗砂岩的,蹭在刀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钢屑像鱼鳞一样簌簌落下,在脚边积了薄薄一层。
二十三岁的年纪,身子骨却像是用铁打的。肩宽腰窄,手臂上青筋隐现,像老槐树的根。脸盘方正,眉眼间有股子山里人特有的那股子倔劲——眼睛不大,但特别亮,盯人的时候像钉子似的。嘴唇一年到头干裂着,冬天还会起皮,但他从不用手去撕。
磨石蹭过刀身,寒光在晨曦里一闪一闪。
这把朴刀是他爹留下的,刀身有道不起眼的暗纹,像指纹一样独一无二。刀柄缠了层旧麻绳,被汗渍浸得发黑,攥上去黏黏的,但特别跟手。刀鞘是新削的桃木,还没上漆,透着股子湿木头味儿。
他停下动作,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缺口,是去年杀狼时崩的,他一直没舍得重新开刃。
“爹的刀,崩了也还能用。“他嘟囔了一句,把刀放下,继续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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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脚底板踩在霜冻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青山。“
院门被推开一条缝,隔壁的刘叔探进半个脑袋。他五十来岁,脸膛被山风吹得紫红,穿件打了补丁的羊皮袄,袖着手缩在门边,像只缩在壳里的老蜗牛。
“又磨刀?你爹留下的那把都快被你磨没了。“刘叔吸了吸鼻子,呵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道白烟。
滕云手上动作没停,只是嗯了一声。磨刀声在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沙——沙——“。
刘叔靠在门框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色:“你爹走了快一年了,该放下的放下。你这样子,他泉下有知也心疼。“
磨刀声顿了一下,又继续了。
“……嗯。“
“昨儿我听镇口老张头说,来了几个生面孔,骑着高头大马,问东问西的。“刘叔压低了声音,“那伙人凶得很,老张头多说了一句,被那为首的抽了一嘴巴。你小子最近少往镇上跑,听到没?“
滕云手上顿了一下。
刘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爹那事儿……唉,村里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不敢说。你也别查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啥都强。“
他说完,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霜地上渐渐远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磨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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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磨了三遍。
第一遍开刃,第二遍磨利,第三遍上油。刀刃在晨曦里泛着冷光,像一弯冷月。
院墙根底下压着两块磨石,一粗一细,都是他爹留下的。打他记事起,爹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平日里话不多,只爱喝几口浊酒,酒量也不行,两盅下去就上脸,嘴唇红得像抹了胭脂。每年秋末进山打猎,腊月里才回来,回来时背上总是鼓鼓囊囊的——鹿茸、熊胆、狐狸皮,换成银子,够娘俩过冬。
他娘走得早。
他六岁那年,娘病死了,就剩爹一个人拉扯他。爹话少,但手巧,给他做过木刀、木剑、木弓箭,他小时候整天拿着那些玩意儿在院子里比划,爹就站在一旁看着,嘴角难得地往上翘一翘。
后来他长大了,爹就带着他进山。从怎么下套子、怎么辨脚印、怎么在山里找水源教起,一点点地教。爹说,山里的规矩是——你伺候它,它才养活你。
去年入冬后,爹进山,再没回来。
村里人在雪山深处找到一具尸骨,被野兽啃了大半,认不出脸。身上那件羊皮袄子却是滕家祖传的,袖口缝着娘当年绣的补丁,认不错。村里人把尸骨抬回来时,滕云只看了一眼,就认定那是他爹。
那尸骨旁边散落的半块黑铁疮疤,他也认得。
是他爹的。
是他小时候亲眼看着爹从雪山上背下来的那块铁疙瘩,爹当宝贝似的藏着,从不让他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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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声,院门又被推开。
这回不是刘叔,是个半大孩子,鼻子冻得通红,袖着手小跑进来。脚上的破棉鞋踩在霜地里,印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青哥!青哥!“
是镇东头王寡妇的儿子,叫小石头,今年才九岁。爹三年前进山被狼咬死了,就剩娘俩相依为命。这孩子从小跟着滕云满山跑,叫他“青哥“叫习惯了——青州山里管年纪小的男孩叫“青山“、“青伢子“,叫顺嘴了。
“出啥事了?“滕云放下刀,拿起旁边的破布擦了擦手。
“镇口来了几个人!“小石头喘着粗气,呵出的白气像小烟囱,“骑大马、挎刀的那种!问有没有姓滕的!“
滕云眉头一皱。
“几个人?“
“四个!不,五个!“小石头急得语无伦次,“为首那个特别凶,满脸横肉,腰上挂着一把大刀!我娘躲在布庄门后头偷看的,还叫我千万别让你知道——但我……我怕你出事,就跑来了!“
“他们说了什么?“
“说……说找一个姓滕的猎户,说是他们当家的故人,想见见。“小石头想了想,“还有……还有一个刀疤脸的,一直盯着街上的人看,眼睛跟刀子似的,我害怕……“
滕云站起身,拎起靠在墙角的那把朴刀。刀鞘是新削的桃木,他把刀往腰间一别,又顺手抓了块干粮塞进嘴里。
“青哥!你别出去!“小石头急得跳脚,“我娘说那伙人凶得很,脸上都带着杀气!“
“他们为什么找我?“
“不知道……他们问了好几户人家,都说不知道,后来老孙头多说了一句,被那为首的抽了一嘴巴!“
滕云嚼了两口干粮,咽下去。
“你回去,今儿别出门。“
“青哥——“
“听话。“
滕云拍了拍他脑袋,把他推出院门。小石头站在门外,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跺了跺脚,转身跑了。破棉鞋踩在霜地上,“沙沙“地响,很快消失在巷子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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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门,顺着山道往西走百来步,便是小镇的集市。
这个时辰市集刚开,卖肉的、卖粮的、卖皮子的,都在支摊子。卖肉的老孙头正把半扇野猪肉挂在钩子上,血水顺着肉皮往下淌,滴在案板上“滴答滴答“响。卖粮的刘嫂子把米口袋摆成一排,有白米、有糙米,还有今年新收的糯小米,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卖皮子的张老头把狐狸皮、獾子皮、山羊皮铺在草席上,任人挑拣。
但今天市集的气氛不对。
往日热闹的集市,今天静悄悄的。卖包子的老头缩在摊子后面,布幌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他也不管,就那么蹲着,眼睛盯着地。卖布的刘嫂子站在自己摊子边上,手里攥着根布条,脸都白了。
市集中央,四匹高头大马拴在老槐树的粗枝上,嚼着树下的枯草。马拉的粪蛋子掉了一地,新鲜的,还冒着热气。
四个骑马的汉子站在树下。
为首那人身形魁梧,满脸横肉,披着件黑色大氅,大氅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点子。腰间挂着把鬼头刀,刀柄上缠着红布,在风里一飘一飘的。旁边三个手下个个膀大腰圆,腰上都别着刀,其中一个脸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嘴角,看着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镇上的人都被他们震住了,远远围着,没人敢靠近。
“姓滕的住在哪儿?“为首那汉子声音粗哑,像砂纸刮铁皮,“说出来,赏你十两银子。“
没人吭声。
那汉子眉头一竖,目光像刀子似的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哑巴了?“
还是没人吭声。卖包子的老头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退,想趁他们不注意溜走。
那汉子正要再问,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什么。
人群散开的地方,一个年轻人正大步走来。
肩宽腰窄,步伐沉稳。手里拎着一把朴刀,刀鞘是新削的桃木,还没上漆。身上穿了件旧羊皮袄,袖口磨得发白,但穿得齐齐整整。
街上一下子静了。
连老槐树上蹲着的那几只麻雀都扑棱棱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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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姓滕的?“为首那汉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来人。他的目光在滕云腰间的朴刀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撇了撇,像是看见了什么可笑的东西。
滕云在三步外停下。风从背后吹来,把他袄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四人,先看为首那个——肩宽背厚,手上有老茧,是常年握刀的。再看左边那个——脚尖外撇,站姿松垮,不像是练家子。右边那个刀疤脸——站姿稳当,右手始终虚按刀柄,是这三个里最危险的一个。
“有事?“
“你爹姓什么?“
“姓滕。“
“那就没错。“汉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牙缝里还卡着块肉渣子,“我们当家的想见见你。跟你走一趟,别让我们动手。“
滕云没动。
“你们当家的是谁?“
“你去了就知道。“汉子一扯缰绳,胯下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旁边围观的镇民大气都不敢出。卖肉的老孙头攥紧了手里的剔骨刀,又悄悄放下。卖布的刘嫂子拉着自家男人往后退了两步。
却见那年轻人脸色未变,只是把朴刀从刀鞘里抽出一寸。
刀刃雪亮,映着日光,像一道冷冷的白线。
“说清楚再来。“
声音不大,却让那汉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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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子身后的刀疤脸眉头一皱,低声说了句什么。另外两人没听清,但显然不是什么好话。三人的手都悄悄按上了刀柄。
为首的汉子盯着滕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子,有点意思。“
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地上“咚“的一声响。他比滕云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滕云:“我叫裴霸,裴家集的。你爹去年在雪山上捡了个东西,那东西是我们当家的想要。你要是识相,就交出来,大家都省心。“
滕云的眼神微微变了。
“什么东西?“
“少装蒜。“裴霸冷笑一声,“你爹从雪山上背下来的那块黑铁——我们找了三年,你最好别让我们动手。“
就在这时,裴霸身后一个手下忽然抽刀——
刀光一闪,直劈滕云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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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