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下的欢呼声还在继续,咄苾已经走下台阶,开始接受各部首领的祝贺。唐从心被乌恩引下祭坛,重新登上那辆牦牛马车。紫袍拖地,金刀在手,他坐在马车里,看着谢家席位中那个青色的身影。
谢小谢已经起身,在两名侍女的陪同下离开席位,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被当众指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青色衣裙在风中微微摆动,发髻上的玉簪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有回头,没有迟疑,就这样消失在人群的边缘。
马车开始移动。
车轮碾过草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唐从心收回目光,握紧袖中的黑色指环。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咄苾的用意,他看得很清楚。
通过联姻,将谢家这个在草原和汉地都有影响力的世家绑上他的战车。谢家是朔北汉人领袖,世代经营边贸,在朝廷和草原之间左右逢源。娶了谢家女,就等于将谢家拉进了这个傀儡可汗的局里——谢家为了自身利益,不得不支持这个“可汗”,至少表面上要支持。
同时,这也是进一步的控制。
妻子是谢家女,也是监视者。谢小谢会住进他的汗帐,会知道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会把这些信息传递给谢家,而谢家会传递给咄苾。他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无数双眼睛之下。
而对谢家而言……
唐从心闭上眼睛。
这既是危机,也是机会。
危机在于,一旦联姻,谢家就彻底站在了朝廷的对立面——至少是表面上的对立面。如果朝廷认定谢家投靠了朔北,那么谢家在汉地的产业、人脉,都将受到毁灭性打击。
机会在于,如果这个傀儡可汗真有翻身的一天……
如果他能回到大周,如果他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他能获得女帝的信任……
那么谢家就是最大的功臣。一个从龙之功,足以让谢家从边地世家一跃成为朝廷新贵。
所以谢安邦才会那么平静地接受。
所以谢小谢才会那么平静地离开。
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指婚,而是一场早已预谋的交易。谢家知道,咄苾知道,只有他这个“可汗”不知道。
马车停了下来。
帐帘被掀开,乌恩站在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子,到了。”
唐从心下了马车。
眼前是一座比之前那座帐篷大得多的汗帐。帐顶插着一面狼头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帐门两侧站着四名朔北武士,手持弯刀,面无表情。
乌恩引着他走进帐内。
帐内的布置比之前那座帐篷奢华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银制的酒壶和酒杯。左侧是一张铺着虎皮的床榻,右侧则是一排木架,上面摆着一些书籍和卷轴——大多是草原文字,也有几本汉文书籍。
帐内点着油灯,光线柔和。
“这是可汗的汗帐。”乌恩说,“从今日起,公子就住在这里。外面有武士守卫,保护可汗安全。”
保护。
唐从心听出了这个词的深意。
他走到矮几前坐下,将金刀放在几上。紫袍的袖子太长,几乎拖到地上。他抬手整理了一下,动作有些笨拙。
乌恩看着他,沉默片刻,然后说:“谢家女会在傍晚送来。按照草原规矩,今夜就是新婚之夜。”
唐从心没有抬头。
“知道了。”
乌恩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唐从心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矮几上的银制酒壶。壶身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油灯下泛着冷光。他伸手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酒。
酒是马奶酒,味道浓烈,带着一股腥味。
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胃里一阵灼热。
他放下酒杯,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祭坛上的羊血,咄苾得意的笑容,谢小谢平静的眼神,还有那些狂热欢呼的人群。
他握紧拳头。
不能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他需要理清思路,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谢小谢的到来,既是一个危机,也可能是一个转机。关键在于,谢家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谢小谢本人,又是什么态度?
他想起这些天来,谢小谢给他送饭时的样子。
她总是很安静,很少说话。送饭进来,放下食盒,行个礼,然后离开。动作轻柔,眼神平静,从不与他有过多交流。
但有一次,他注意到她的手指。
那是在第三天,她放下食盒时,袖口微微上滑,露出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白皙,上面戴着一只银镯。镯子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像是汉家的样式。
他当时只是瞥了一眼,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只银镯的样式,似乎与普通草原女子的饰品不太一样。更精致,更内敛,更像是汉家闺秀的物件。
还有她的官话。
虽然她很少说话,但偶尔开口,官话说得极其流利,几乎没有口音。这不是一个在草原长大的汉家女子该有的水平——除非,她受过专门的训练。
唐从心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那排木架前。
架子上摆着十几本书,大多是草原史书和诗歌集。他抽出其中一本汉文书籍,翻开一看,是一本《论语》。
书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还算完好。他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些批注,字迹娟秀,用的是小楷。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这一句旁边,批注写着:“义利之辨,在于心。心向义,则利亦为义;心向利,则义亦为利。”
字迹与谢小谢送饭时食盒上的字条,有几分相似。
唐从心合上书,放回原处。
他回到矮几前坐下,继续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
帐外的光线逐渐暗淡,油灯的光晕在帐壁上晃动。远处传来牛羊的叫声,还有武士巡逻的脚步声。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终于,帐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武士那种沉重的步伐,而是轻柔的、有节奏的脚步声。
帐帘被掀开。
谢小谢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浅青色的衣裙,而是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嫁衣的样式是汉家的,但用料和绣花融合了草原的风格——衣襟和袖口用金线绣着狼头图案,下摆则绣着祥云和牡丹。
她的头发也重新梳过,盘成一个精致的发髻,插着几支金簪。脸上施了薄粉,唇上点了胭脂,比白天在祭坛下时多了几分艳丽。
但她那双眼睛,依然清澈平静。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里捧着一些物品——一壶酒,两只酒杯,还有一些吃食。
侍女将东西放在矮几上,然后退到一旁。
谢小谢走到唐从心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汉家的礼。
“妾身谢小谢,见过可汗。”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官话说得字正腔圆,没有一丝草原口音。
唐从心看着她,沉默片刻,然后说:“免礼。”
谢小谢直起身,对两名侍女说:“你们先下去吧。”
侍女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王子吩咐,要伺候可汗和夫人……”
“我说,下去。”谢小谢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侍女低下头,行了一礼,退出了帐篷。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下两人。
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油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投下长长的影子。矮几上的酒壶冒着淡淡的热气,马奶酒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远处传来隐约的歌声,似乎是草原人在庆祝可汗大婚。
谢小谢走到矮几另一侧,坐下。
她看着唐从心,目光清澈,没有新婚女子的羞涩,也没有被强迫的怨恨,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般的平静。
唐从心也看着她。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帐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能听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能听到帐外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
终于,谢小谢动了。
她伸手拿起酒壶,倒了两杯酒。动作优雅流畅,手腕上的银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将其中一杯推到唐从心面前,然后端起自己那杯。
“按照汉家规矩,新婚之夜要喝合卺酒。”她说,“虽然这里不是汉地,但妾身还是想按汉家的规矩来。”
唐从心看着那杯酒,没有动。
“谢姑娘似乎很熟悉汉家礼仪。”
“家父从小请先生教导,不敢忘本。”谢小谢平静地说,“可汗不喝吗?”
唐从心端起酒杯。
两人手臂相交,各自饮下杯中的酒。
酒还是马奶酒,味道浓烈。但这一次,唐从心喝得很慢,很仔细。他在观察谢小谢的表情,观察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谢小谢放下酒杯,用袖口轻轻擦了擦嘴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唐从心。
“可汗。”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妾身奉命而来。”
唐从心心中一动,但表面不动声色。
“奉谁的命?”
“家父之命,也是……王子之命。”谢小谢说,“王子让妾身伺候可汗,监视可汗的一举一动,将可汗的言行悉数禀报。”
她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
唐从心看着她:“那谢姑娘打算怎么做?”
谢小谢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昨日之信,妾身已设法送出。”
唐从心瞳孔微缩。
“什么信?”
“可汗写给北疆都护府的信。”谢小谢的声音更低了,“昨日傍晚,可汗将信交给那位送饭的老仆,老仆又将信转交给了妾身。妾身通过谢家的商队,将信送出了营地。”
唐从心握紧了酒杯。
他确实写过一封信,是给北疆都护府的。信里没有明说自己的处境,只是用隐晦的语言暗示自己身不由己,希望都护府能派人来“探望”。他将信藏在食盒的夹层里,交给了那个每天送饭的老仆。
但他没想到,老仆会把信交给谢小谢。
更没想到,谢小谢会帮他送出去。
“为什么?”他问。
“因为家父说,可汗不是寻常人。”谢小谢说,“能在祭坛上保持那种冷静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心中有更大的图谋。”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边关路远,且咄苾王子封锁甚严。商队虽然能出去,但一路上要经过多处关卡,能否顺利抵达都护府,成否难料。”
唐从心沉默。
他知道谢小谢说的是实话。从朔北草原到北疆都护府,至少要经过七八个部落的领地,每个部落都有咄苾的人把守。一封信想要平安送达,难度极大。
“即便如此,还是多谢。”他说。
谢小谢摇摇头:“不必谢。妾身做这些,也不是为了可汗。”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谢家。”谢小谢直视着他的眼睛,“家父说,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咄苾王子固然势大,但朝廷也不是好惹的。谢家要在草原和汉地之间生存,就必须两边下注。”
她说得很坦诚,坦诚得让人心惊。
唐从心看着她,忽然笑了。
“谢姑娘倒是直率。”
“在可汗面前,没必要遮掩。”谢小谢说,“可汗是聪明人,遮掩反而显得可笑。”
她端起酒壶,又给两人各倒了一杯酒。
这一次,唐从心主动举杯。
两人再次饮下。
酒过三巡,帐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但唐从心知道,这只是表面。谢小谢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是在试探,在布局。
他必须小心。
“谢姑娘刚才说,奉命而来。”他放下酒杯,“除了监视我,还有别的命令吗?”
谢小谢看着他,目光清澈。
“有。”
“什么?”
“家父让妾身问可汗一句话。”谢小谢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可汗手上,是否有一枚黑色指环?”
唐从心心中剧震。
黑色指环。
慧明老僧交给他的那枚指环,说是故人所托,关键时刻或可保命。他一直藏在袖中,从未在人前显露过。
谢家怎么会知道?
他表面不动声色,反问:“谢族长为何问起这个?”
“家父年轻时曾游历西域,与一位落难贵人有过交往。”谢小谢说,“那位贵人曾留下一枚信物,就是黑色指环。家父说,持此环者,于谢家有恩。”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唐从心的袖口。
“可汗若真有此物,谢家或可提供更多……便利。”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光晕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织在一起。远处隐约的歌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声,还有巡逻武士的脚步声。
唐从心看着谢小谢。
她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彼此都在审视,在判断,在权衡。
终于,唐从心缓缓抬起手,将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指环。
指环在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纹路古朴神秘,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星辰的轨迹。
谢小谢的目光落在指环上。
她看了很久,看得很仔细。然后,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还有一丝……敬意。
她站起身,走到唐从心面前,微微屈膝。
“果然。”她说,“家父说,持此环者,于谢家有恩。当年那位贵人救过家父的命,谢家欠他一条命。”
她直起身,看着唐从心。
“今后,妾身在明处是王子耳目,在暗处……可汗若有吩咐,谢家愿尽力而为。”
唐从心握紧指环。
“条件呢?”
“谢家不求回报,只求……可汗日后若有机会,能照拂谢家一二。”谢小谢说,“但眼下,谢家不能明着与可汗站在一起。咄苾王子势大,谢家还需要他的庇护。所以,一切需谨慎,不可危及家族根本。”
她说得很清楚。
谢家愿意帮忙,但只能在暗处。谢家愿意投资,但风险不能太大。谢家愿意下注,但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这是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
唐从心理解。
他将指环重新藏回袖中,然后说:“我明白。”
谢小谢点点头,回到自己的座位。
两人再次坐下,帐内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虽然还是新婚之夜的尴尬,虽然还是监视与被监视的关系,但至少,有了一层隐秘的默契。
“可汗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谢小谢问。
“等。”唐从心说,“等那封信的结果。等朝廷的反应。”
“如果等不到呢?”
“那就想办法自救。”唐从心看着油灯跳动的火焰,“咄苾不会一直留着我这个傀儡。他需要我写血书,需要我向朝廷施压。我必须拖延时间,同时……寻找机会。”
谢小谢沉默片刻,然后说:“咄苾王子在朔北内部,也不是没有对手。”
唐从心抬起头:“哦?”
“鹰隼部落的独眼首领,一直不服咄苾。”谢小谢低声说,“还有白狼部落,去年因为草场分配的问题,与咄苾的部落发生过冲突。这些矛盾,或许可以利用。”
唐从心心中一动。
“谢姑娘知道得很多。”
“谢家在草原经营百年,总有些消息渠道。”谢小谢平静地说,“但这些消息,妾身不能白给。”
“你想要什么?”
“可汗的一个承诺。”谢小谢直视着他,“如果可汗真有翻身的那一天,如果可汗真能回到大周,如果可汗真能获得权力……请给谢家一个机会,一个从边地世家,真正走进朝堂的机会。”
她说得很直接,很坦率。
唐从心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点头。
“好。”
谢小谢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她正要再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侍女那种轻柔的步伐,而是武士沉重的脚步声。脚步声在帐外停下,然后是一个粗犷的声音:
“可汗,咄苾王子派人送来笔墨,请可汗即刻撰写呈送大周皇帝的书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