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
震耳欲聋的蝉鸣,像是无数把钝锯在脑子里来回拉扯。
唐冶猛地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令人作呕的触感。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是被巨石压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叶深处尖锐的疼痛。
这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不,是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洪流,在狭小的颅腔内猛烈碰撞、撕扯。
一边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电脑屏幕的蓝光、会议室里无休止的争论。唐从心,三十二岁,某跨国公司的战略顾问,刚刚熬了三个通宵完成一份并购方案,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昏睡过去。
另一边……
一个六岁孩童破碎的记忆。
冰冷的湖水灌入口鼻,挣扎,下沉,黑暗。然后是持续的高烧,滚烫的额头,苦涩的药汁被强行灌下。喂药的那只手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动作没有丝毫温柔。还有那双眼睛——在记忆的碎片里,那双俯视着他的眼睛,冰冷得像腊月的寒潭,没有一丝属于母亲的温度。
“唐冶……冀王第三子……六岁……”
孩童的记忆断断续续,但这个名字和身份却清晰地烙印下来。
唐从心——不,现在他是唐冶了——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禅房。墙壁斑驳,露出里面黄褐色的土坯,几处墙皮已经剥落,露出纵横交错的裂缝。头顶是裸露的房梁,黑黢黢的,结着蛛网。身下是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草席,硌得骨头生疼。唯一的家具是一张缺了角的木桌和一把瘸腿的凳子,桌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渣。
窗户是纸糊的,破了好几个洞,夏夜的热风裹挟着蝉鸣从破洞钻进来,也带来了外面院子里隐约的人声。
唐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穿越了。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因高烧而产生的燥热,也带来了更深沉的寒意。他不是在做梦,那些记忆碎片太过真实,孩童身体的虚弱和不适也太过真切。
他缓缓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发黑,差点又栽倒回去。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不仅仅是高烧后的脱力,更是一种长期的营养不良造成的孱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很小,皮肤粗糙,指关节突出,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府公子该有的手。
门外的人声渐渐清晰起来,是两个妇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依然能听清。
“……真是造孽,好好的王爷,落到这步田地。”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叹息道。
“嘘!王嬷嬷,慎言!”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急忙打断,“隔墙有耳,这话要是让……听见了,咱们都得吃挂落。”
“怕什么?这蝉鸣寺方圆十里都没个人烟,除了咱们这些跟着倒霉的,还有谁?”王嬷嬷的声音带着怨气,“都三年了!从京城到放州,三千多里路,就住在这破庙里,跟坐牢有什么两样?我当初在王府浆洗房,虽说活儿累,可月钱丰厚,吃穿不愁。现在呢?连块像样的皂角都没有!”
“您小声点……”年轻妇人似乎很紧张,“好歹……好歹性命无忧不是?我听说,当年跟王爷牵扯进那案子的几个属官,可都……”
后面的话含糊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唐冶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性命无忧?”王嬷嬷冷笑一声,“那是王爷和王妃,还有大公子、二公子。至于里面那位……”她的声音朝禅房方向示意了一下,“三公子?哼,自打落水病了这一场,王妃来看过几次?药是照常送,可那眼神……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亲娘看儿子是那种眼神。”
“您可别乱说!”年轻妇人的声音更慌了,“王妃那是……那是心里苦,王爷遭难,她自然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王嬷嬷压低了声音,却更加尖锐,“大公子前些日子咳嗽两声,王妃连夜守着,亲自煎药。二公子想吃口蜜饯,王妃想方设法托外头采买的婆子带进来。轮到三公子呢?落水差点淹死,高烧烧了三天,王妃除了每日派人送药,可曾踏进这房门一步?要我说,这中间肯定有……”
“王嬷嬷!”年轻妇人厉声打断,声音里带着真正的恐惧,“您不想活,我还想活!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咱们就是下人,做好本分,熬着吧。说不定……说不定哪天陛下开恩,王爷还能回京呢?”
“回京?”王嬷嬷嗤笑,“做梦吧。进了这蝉鸣寺的宗室,有几个能全须全尾出去的?咱们啊,就陪着在这儿老死吧。至于里面那位……唉,也是个可怜孩子,投错了胎。”
脚步声响起,两个仆妇似乎离开了。
禅房里,唐冶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全身。
冀王……因罪被贬……放州……蝉鸣寺……软禁……
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勾勒出他此刻的处境——一个被废黜王爷的儿子,全家被囚禁在荒凉之地的破败寺庙中。而根据那两个仆妇的闲谈,他这个“三公子”在王府里的地位极其尴尬,甚至可能……不受亲生母亲待见。
不,不是可能。
孩童记忆里那双冰冷的眼睛,和刚才王嬷嬷的话相互印证,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他的“母亲”,那位冀王妃,对他不仅没有母爱,甚至可能怀有某种……恶意。
落水?高烧?
唐冶闭上眼睛,努力挖掘这具身体原主的记忆。画面很模糊,只有几个片段:后院那个不大的池塘,水面映着天光,他好像是在池塘边玩,然后……背后似乎有人推了一把?不,记不清了,只有冰冷的湖水和窒息的恐惧。之后就是持续的高烧,浑浑噩噩,每次喝药都苦得他想吐,而喂药的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
昨夜,高烧最厉害的时候,有人来喂过药。不是平常的丫鬟,是……王妃亲自来的。她端着药碗,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药汁,递到他嘴边。她的动作很稳,但眼神却飘忽着,没有看他,而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当他因为药太苦而本能地偏头躲避时,她捏着他下巴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那不是母亲喂孩子吃药应有的力道。
那是……强制。
唐冶感到喉咙发干,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剧烈跳动。一个六岁的孩子,或许懵懂,但生物本能对危险的感知是最敏锐的。原主在昏迷前最后的感觉,是深深的恐惧。而他现在继承了这具身体,也继承了那份刻骨的寒意。
这不是意外。
落水不是意外,这场差点要了命的高烧,恐怕也不是单纯的伤寒。
为什么?
一个被囚禁的、失势王爷的庶子(他猜测自己应该是庶出,否则王妃的态度无法解释),有什么值得被亲生母亲——或者至少是名义上的母亲——如此忌惮,甚至要除之而后快?
唐冶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当务之急,不是探究原因,而是活下去。
他必须尽快了解这个家庭,了解这座蝉鸣寺,了解这个世界的规则。而最重要的是,他必须伪装好,不能让人发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一个六岁的孩子,经历了落水和高烧,性格有些变化是说得通的,但如果表现出太多成年人的心智和冷静,必然会引起怀疑。
尤其是……那位王妃的怀疑。
他重新躺下,拉过那床薄薄的、带着霉味的被子盖好,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昏睡未醒的病弱孩童。耳朵却竖了起来,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动静。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蝉鸣不知疲倦地嘶叫着,月光透过破败的窗纸,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间禅房位于寺庙偏僻的一角,寂静得可怕,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唐冶因为虚弱和疲惫而意识有些模糊时,窗外忽然传来极其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脚步声。很轻,很缓,像是有人刻意收敛了动静,踩在松软的泥土上。
唐冶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呼吸的平稳,眼睛紧闭,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一片死寂。
蝉鸣似乎也在这一刻低了下去,只剩下夜风吹过破窗纸发出的簌簌声。
然后,一个苍老、低沉、仿佛砂石摩擦般的声音,贴着窗棂的缝隙,钻了进来:
“小子,若不想无声无息死在这里,明日寅时三刻,后院古槐下见。”
话音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唐冶猛地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膛。
是谁?
那个声音很陌生,绝不是王府里的任何一个人。是蝉鸣寺的僧人?看守?还是……别的什么?
“若不想无声无息死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心里。对方显然知道他的处境,甚至可能知道他所面临的危险。这是警告?还是……一个机会?
寅时三刻,天将亮未亮,正是最黑暗寂静的时刻。后院古槐……他努力回忆,白天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那棵树的影子,很高大,很古老,在寺庙的后院,靠近残破的围墙。
去,还是不去?
唐冶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这是一个险局。对方身份不明,意图不明,贸然赴约,可能落入另一个陷阱。但若不去……继续留在这个看似平静、实则杀机暗藏的“家”里,下一次落水,下一次高烧,或者下一次“意外”,他还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只是换了个灵魂吗?
这具身体太弱小了,六岁的孩童,在成人世界里毫无反抗之力。他需要信息,需要力量,需要破局的机会。
窗外,第一缕微弱的曙光,开始艰难地撕破东方的黑暗。
蝉鸣声不知何时又高昂起来,铺天盖地,仿佛要淹没这孤寺里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淹没了唐冶——不,从现在起,他必须彻底成为唐冶——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寅时三刻。
后院古槐。
他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