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像陈凡一样的科学家来说，孤独就像是一种享受。她经常把自己放在某个山顶上，或者升起在更加寂静的空中，闭上眼睛感受虚无。慢慢的，她甚至会忘记自己的名字，忘记自己曾生过一个孩子。

　　每当她在这种虚无中惊醒，她都会不自觉地哈哈大笑。逐渐的，一些欲望便会随之变得越来越淡，以至于在夜里偷偷的找到老公，好像也失去了爱人之间的情趣。

　　2020年一入冬，陈凡就锁上实验室的门，把牛交给邻居洛松照顾，她则直接回家，为的就是过回以前吵吵闹闹的烟火日子。毕竟儿子已经三岁半了，都上幼儿园了，她还没有好好的陪伴过几天。正好借这个冬日，与家人多亲近亲近。

　　11月24日，秦皇岛的天晴的很好。但对陈凡来说，不论是秦皇岛还是羊湖，不论是冷还是热，都是无所谓的。她现在对气候的感知，就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她知道哪个温度哪个湿度可以在林子里面做什么工作，什么时间什么条件牛需要去散步吃草。但她自己穿多穿少，好像都无所谓，连生物入门课上老师讲的那些在人身体里进化最初的动物性，也慢慢的在弱化。

　　随着身体机能一点点的机械化，她怕自己的感情也会像附着在机器上的冰冷的数字。她时常在想，强巴在这个世界上无趣的活了一千年，到底是为了什么。他或许在某个角落里救起过一个人，或许在某个作家的书里添了一段精彩的话，也或许影响了一个哲学家的思想。但是大多数时候，他就只在某个山坡上，无聊的看着这个世界发呆。

　　当这个时候，陈凡最怕儿子问她科学的数学的问题，她希望家里谈论的只是爱和生活。

　　下午四点半，陈凡刚从幼儿园接了儿子往家走，儿子指着才升起的上弦之月问：“妈妈，月亮上真的住着嫦娥吗？今天老师说月亮上有我们发射的飞船，这个飞船叫嫦娥。但是爸爸给我买的书上说，嫦娥是一个漂亮的姐姐，她还抱着一只可爱的兔兔。”

　　这个问题，如果你是一个稍微有点文艺感的人，都能给孩子讲出一个诗意的故事。但陈凡却没办法说出诗意的话，而她现在也不想给孩子讲关于月亮的秘密。所以走着走着，她便停下来看着月亮发起呆。

　　儿子出生的时候，崔竹的文学教授父亲给孩子起了名字叫崔恕，和他大儿子的孩子崔忠相应，寓意儒家思想中的忠恕之道。但这个名字陈凡两口子坚决反对的，做人，简简单单就好啦，所以取名叫崔一。老父亲也很生气，都像你们一样，直来直去的，怎么得了！好歹拐个弯儿啊！崔竹便脱口而出：“那就乙吧！甲乙丙丁，又简单，又有弯儿！”所以孩子便取名“崔乙”。

　　“妈妈，妈妈！”崔乙走了好远，才发现妈妈不见了，急的哭起来。小孩子一着急，哪里分得清哪边是哪里，前后左右，红橙黄绿都没有感知。家长老师教了几十遍的遇到困难怎么办，此时都在九霄云外。

　　当然着急的时候大脑一片空白不仅仅只有小孩子这样，成年人也一样，陈凡也一样。当她从发呆中反应过来的时候，发现孩子不在身边，叫了两声没有答应，便如挨了当头一棒，着急的乱摸乱叫起来。这一着急，就忘记了自己有灵敏的听觉，还有一个无所不能的机器。

　　“妈妈，妈妈！”直到孩子的声音离陈凡很近的时候，她才听见自己极速跳动的心脏。她向着孩子声音的地方看去，见是孩子的老师，抱着孩子走过来。

　　陈凡一个箭步冲过去，抢过孩子抱的紧紧的，老师说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见，只顾着和孩子一起哭。

　　老师在旁边说了半天，见陈凡依旧是这样，以为她有什么精神疾病，便给崔竹打去电话。陈凡猛然听见老师说“崔乙爸爸”的话，才渐渐的收住眼泪，对老师说声谢谢，就径直往家里走。老师怕再出什么事情，不放心，也跟着一起到家。

　　崔竹的母亲在家，她见孩子的老师跟着一起来，本以为是孩子在幼儿园的问题，热情的迎进来。

　　陈凡觉得对不起孩子，正好山南市林牧局打电话来说起她实验室执照的事，她便借故进了卧室。

　　老师说的声音很小，讲述了路上发生的事情，问孩子奶奶是不是孩子妈妈得过什么心理疾病吗，或者怎么怎么样。婆婆叹口气说：“书呆子！两口子都这样。我还想着现在他们都在家，我也该回去了，但是你看看，这样子，谁放心啊！”

　　陈凡在卧室听得清清楚楚的，甚至老师手摸索茶杯的声音都一清二楚。这时候她才又意识到自己是一个强大的人，而且是很强大的人，她可以通过琼在窗户外面看见小心翼翼说话的老师，一脸愁容的婆婆，在婆婆房间玩耍的孩子，以及火急火燎从小区门口进来的丈夫。

　　而当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又迅速的开始怀念刚刚过去的那种加速的心跳。自从和琼联系在一起，她做为人的情感在慢慢一点一点的消失，但今天，她似乎又做回了人。——虽然这个感觉很不好。

　　崔竹进来了，和老师说了感谢的话。陈凡急忙出了卧室，故作潇洒地和老师聊起天，但她越是装作平常，在旁人看来越是不正常。

　　老师尴尬的笑着说了崔乙在幼儿园的情况，放下茶杯告辞走了。

　　陈凡看一眼婆婆，低下头说：“妈，对不起！”

　　婆婆又长长的叹口气：“你说你们，啥时候才能长大呢！就这点路，你都，唉，读那么多书有啥用呢？”说着起身往厨房走，走两步又停下说，“十五你大姑家的婚事，你俩商量一下，看谁去。”

　　“咱们四口人都去。”陈凡说。

　　崔竹点头说：“对，都去，好长时间没见了。”

　　“也好。”婆婆开始洗手做饭，“那就早上我们家里吃饱了再走。”

　　陈凡噗嗤一声笑出来，边淘米边说：“我会注意的，妈！再说我也是很少情况吃那么多的。”

　　“那今天呢？”

　　“今天还行。”

　　“意思就是多做点呗。”

　　“奶奶，我也要多吃点。”

　　“你得多吃青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