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人死了,东西还在。东西在,人就还没走远。
——云栖道人《须弥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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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
BJ,首都国际机场。
T3航站楼,到达大厅。
李慕道拖着一条瘸了的腿,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背包,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冲锋衣——这是在都江堰临时买的,原来的阿玛尼大衣被他留在了青城山苏静观那里。她说:“等你不怕冷的时候,再来拿。”
他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不怕冷。BJ的冬天,零下六度,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只穿了一件薄冲锋衣,从航站楼走到出租车上客区的那段路,冻得牙关打战。
但他没觉得有多冷。
不是因为身体不冷,而是因为心里有更冷的东西。
他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父亲生前住的那套老房子,朝阳区某老旧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那是社科院八十年代分的福利房,建筑面积五十八平米,两室一厅,墙皮脱落,水管生锈,暖气片咯吱咯吱地响。
“师傅,去这个地方。”他说。
司机看了一眼地址,又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那地方快拆了吧?听说那片要棚改。”
“不知道。”李慕道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很久没回去了。”
车子驶出机场高速,进入市区。BJ的冬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旧报纸。路两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静脉曲张的血管,伸向苍白的天空。李慕道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回家,又像上坟。
不,就是上坟。
那个房子里,住着一个死人。
准确地说,住着一个死去的人留下的东西。父亲在医院咽气的时候,那个房子的门还锁着,桌子上还摆着他走之前没吃完的半碗炸酱面,阳台上还晾着他洗了没来得及收的衬衫,书桌上还摊着他正在看的那本《庄子》——翻到《齐物论》那一页,折了一个角,旁边用铅笔写着一行批注:
“天地一指,万物一马。然一指非天地,一马非万物。故需忘指忘马,方见天地万物。”
李慕道当时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面对那些东西,哪怕只是为了一碗发霉的炸酱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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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物——
四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李慕道付了钱,拎着背包下车。小区比他记忆中破败了很多——也许是记忆美化了,也许是这几年真的更破了。单元门口的防盗门坏了,用一块砖头抵着,楼道里的灯不亮了,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广告。
他爬了六层楼,站在家门口。
门上贴着一副春联,是去年春节父亲贴的,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边角卷起来,像一片枯叶。上联写的是“物华天宝”,下联是“人杰地灵”,横批“家和万事兴”。
家和万事兴。
李慕道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串钥匙——父亲的遗物,林月在医院交给他的,一共三把:一把是大门的,一把是他自己房间的,还有一把,他不知道是开哪里的。
他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是灰尘、霉味、旧书、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老人的气息。他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去,像是在等一个声音从里面传来:回来了?饭在锅里。
没有声音。只有暖气片咯吱咯吱地响。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客厅很小,一张老式沙发,一台二十九寸的显像管电视,电视柜上摆着一排书——《周易》《老子》《庄子》《论语》《孟子》《金刚经》《六祖坛经》……都是父亲翻了几十年的老版本,书脊都断了,用透明胶带粘着。
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杯壁上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字,杯里的茶水已经干了,留下一圈褐色的茶渍,像一圈年轮。
李慕道拿起那个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字,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都会用这个杯子泡一大杯高末——最便宜的茶叶末子,苦涩得不像茶,但父亲喝得津津有味。他那时候偷喝了一口,苦得吐了出来,父亲哈哈大笑:“等你长大了,就喝得出味儿了。”
他现在长大了,但那个杯子里的茶,已经干了。
他把杯子放下,走进父亲的卧室。
卧室更小,一张单人床,一个老式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摊着那本《庄子》,果然还翻在《齐物论》那一页。旁边的铅笔还在,笔尖磨秃了,没有削。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看着父亲的字迹。父亲的字写得极好,清秀飘逸,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劲儿。和他这个人一样——一辈子不急不躁,不争不抢,该干什么干什么,像一棵老树,风来了就摇一摇,风走了就站着。
他生前经常说的一句话是:“人这辈子,不怕慢,就怕站。”
李慕道一直觉得这句话是矛盾的——不怕慢,不就是可以站吗?现在他忽然明白了,父亲说的是:你可以走得慢,但不能停下来。
意思是,你可以不如别人,但不能放弃自己。
他伸手翻开《庄子》,想看看父亲还写了什么。书页哗啦啦地响,翻到三分之一处的时候,一张折叠的纸掉了出来。
李慕道捡起来,展开。
是一封信。不是写给父亲的,是写给李慕道的。
字迹不是父亲的,是一个女人的——娟秀,工整,每一笔都像在绣花。
他看了一眼落款,瞳孔骤然缩紧。
“母亲,周蕙兰”
二十二年来,她第一次给他写信。
李慕道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形容不出的情绪——是愤怒?是委屈?是思念?还是怨恨?他不知道,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顶得锅盖哐当哐当响。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读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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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信——
“慕道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不要惊讶,我没有得绝症,也没有想不开。我说‘不在了’,意思是,我应该已经从你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就像二十二年前一样,不同的是,这次是我主动选择消失。
我知道你恨我。你有权利恨我。
一个在你十岁的时候抛弃你的母亲,不配得到你的原谅。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求你读完这封信,然后把信烧了,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解释当年发生了什么,那我将用我剩下的所有日子,来感谢你的仁慈。
二十二年前,我离开你和父亲,不是因为我贪图富贵,不是因为那个房地产商人给了我多少钱。那些都是表象,是别人看到的,是我故意让别人看到的。
真正的原因,只有你父亲知道。
我得了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是精神上的病。
那几年,我的脑子里一直有一个声音,告诉我:你不配做母亲,你不配拥有这个家,你会毁了他们,你必须离开。
我试过对抗那个声音,我去看了医生,吃了药,但都没有用。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真实,我开始出现幻觉——我看到你在学校里被人欺负,看到你父亲因为我的疯病被单位开除,看到我们这个家因为我的存在变得支离破碎。
我害怕。我怕我有一天控制不住自己,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我怕我疯了之后,你一辈子都要背着‘有个疯妈’的标签活着。我怕你父亲因为我,抬不起头。
所以,我选择了离开。
我给所有人演了一出戏——我跟一个有钱的男人走了,我打扮得花枝招展,我笑得很大声,我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一个贪慕虚荣的坏女人。这样,你们就不用为我感到难过了,你们只需要恨我就行了。
恨一个人,比爱一个疯子,要轻松得多。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那个房地产商人,其实是我花钱雇的。他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三十万,算是演出费。我把那三十万留给了你父亲,让他用来供你上学。你父亲一开始不要,我说:如果你不要,我就真的嫁给那个男人。
他收下了。
那三十万,是你父亲这辈子唯一一次‘不择手段’弄到的钱。他用那笔钱供你上了最好的学校,给你报了各种补习班,让你考上了清华的交换生。
他从来没有告诉你这些。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意你知道真相。
我离开之后,去了南方一个小城市,一个人生活。我的病慢慢好了,也许是因为没有了压力,也许是老天可怜我。我想过回去找你们,但我不敢。我已经是个‘死人’了,一个死人突然活过来,会把活着的人吓坏的。
我只是远远地看着你。我知道你考上了哥大,进了高盛,成了副总裁。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你,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我对着电视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高兴。我的儿子,终于长大了,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你父亲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的近况。他说你工作很忙,很少回家,他理解你,年轻人应该在外面闯荡。他说他不怪你,只希望你平安快乐。
但他没有告诉你的是,他的身体从五年前就开始不好了。高血压,糖尿病,后来查出了心脏问题。他不让我告诉你,他说:‘告诉她干什么?她又帮不上忙,只会让她分心。’
你父亲这辈子,最怕的就是麻烦别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不行。
慕道,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封信。也许很快,也许很久以后。也许你已经功成名就,也许你正处在人生的低谷——你父亲跟我说过你的工作,他说金融是刀尖上跳舞,总有一天你会摔跟头。
如果那个跟头已经摔了,我想告诉你:没关系。
钱没了可以再挣,名没了可以再挣。但你父亲没了,就真的没了。
他走了,我还活着。如果你愿意,你可以来找我。我在云南大理,一个很小的镇子,开了一家民宿,叫‘归来’。
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我都爱你。
即使你不认我,我也爱你。
即使你恨我一辈子,我也爱你。
因为,我是你妈。
母亲周蕙兰
2019年9月15日”
信读完了。
李慕道的手已经不抖了。不是因为冷静了,而是因为麻木了。他坐在父亲的书桌前,手里攥着那封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信纸上,把字迹洇开了几处。
他想起十岁那年,母亲走的那天。他放学回家,发现家里少了很多东西——母亲的衣服、母亲的梳子、母亲的照片,全都消失了。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问父亲:妈妈呢?父亲说:走了。去哪里了?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哭了很久。他以为自己是被抛弃了,以为是母亲不爱他了,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二十二年。
现在,刺拔出来了。但留下的洞,比刺本身还要疼。
他放下信,拿起手机,想给林月打电话。拨出去之前,他看到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苏静观发来的。
第一条:“到BJ了吗?”
第二条:“别忘了吃药。脚上的伤每天换药,不然会感染。”
第三条:“你父亲的东西,不只有那个盲盒和信。还有一样东西,在你最熟悉的地方。”
最后一条消息是在十分钟前发的。
李慕道愣住了。他最熟悉的地方?那是哪里?
华尔街?高盛的办公室?还是……这个家?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排书架上。父亲的书架,他从小看到大,每一本书的位置他都记得。但此刻,他发现有一本书的位置不对——在《金刚经》和《六祖坛经》之间,夹着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不是书,是笔记本。
他抽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父亲的字迹。工整,清秀。
扉页上写着:
“慕道:
这是爸留给你的东西。不是遗书,是日记。从你出生的那天开始,到你看到这本日记的那天结束。
你应该已经看完你妈的信了。如果你还没看,先去看。看完再回来。
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只会写几个字。这几十万字,算是我留给你的全部家产。
好好看,慢慢看。不着急。
爸”
李慕道抱着那个笔记本,坐在父亲的书桌前,翻开第一页。
日期:1987年5月23日。
那一年的那一天,他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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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壹——
“1987年5月23日,晴
今天,慕道出生了。七斤六两,哭声比隔壁病房的三个孩子加起来都大。护士说,这孩子中气足,将来一定有出息。
蕙兰在产房里疼了十四个小时,最后是剖腹产。她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但看到孩子,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次。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很小,很轻,像一团棉花。他闭着眼睛,小手攥成拳头,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那一刻,我想起了我父亲——慕道的爷爷。他临终前跟我说的一句话:‘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挣多少钱,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我不知道。但从今天起,我要做一件事,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做慕道的父亲。”
李慕道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他不敢再看下去了。不是因为内容,而是因为他怕自己会崩溃。这个笔记本里,有父亲三十多年的人生,有他三十多年的成长史。他不知道,看完之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但苏静观说,这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不是书架,不是书桌,是——父亲。
父亲才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东西。只是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翻开笔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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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相·陆——
BJ,东三环。
钱大富的办公室。
三天的时间到了。他没有跑,没有躲,而是西装革履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杯茶,等着三个人——宋明远派来的三个“使者”。
门开了,进来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深色的西服,表情平淡,像来谈生意的。
为首的男人约莫四十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斯斯文文的,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在钱大富对面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取出一个平板电脑。
“钱总,宋总让我转告您,他很感谢您这次帮忙。”男人的声音很温和,“天津港的货,已经顺利出港了。您的能力,宋总非常认可。”
钱大富的心跳稍微平缓了一些:“那……那十二个亿?”
“宋总说了,不要了。”男人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但这里有一份新的合作意向书,希望您考虑一下。”
钱大富拿起平板电脑,开始阅读。
读着读着,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变白,是变灰——一种死人的灰色。
意向书写得很简单:宋明远愿意免除他十二个亿的债务,并额外提供五个亿的现金支持,条件是——钱大富必须把自己名下所有的地产项目,以象征性的一元价格,转让给宋明远在海外注册的一家壳公司。
说白了,就是白送。
钱大富的手在发抖,但他没有拍桌子,没有骂人,甚至没有表示愤怒。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能考虑几天?”
“宋总说,您只有三十分钟。”男人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上午十点整,十点半,他等您的答复。”
钱大富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北京城。CBD的高楼鳞次栉比,每一栋都是他曾经梦想拥有的东西。但现在,它们都在一点点地离他远去。
他的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爸,我拿到offer了!谷歌!我暑假可以去实习了!”女儿的声音兴奋得像一只小鸟。
钱大富握着手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爸?你在听吗?”
“在。”他终于挤出一个字,“好。真好。”
他挂断电话,回到桌前,拿起平板电脑,在上面签了字。
然后,他对那个男人说:“替我转告宋总,我钱大富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求他一件事——别动我女儿。”
男人微笑点头:“宋总说了,钱总把事办好,您女儿就是他的干女儿。”
钱大富闭上眼睛。
落地窗外,BJ的雾霾很重,看不见蓝天,也看不见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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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贰——
李慕道一页一页地翻着父亲的日记,像在看着一部自己从未看过的纪录片。
“1990年6月3日,慕道三岁了。
他今天第一次叫了‘爸爸’。虽然叫的是‘叭叭’,但我哭了。蕙兰笑我没出息。我说,你没听到吗?他叫的是我。
他越来越像我了。不光长得像,脾气也像。倔,不听劝,自己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带他去公园,看到别的小朋友玩遥控车,他也要。我没给他买,他就站在那里不走,站了整整一个小时。最后还是没买,因为那个月的工资已经花完了。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不说话。我以为他在生闷气。晚上给他洗澡的时候,他忽然说:‘爸爸,我不要遥控车了,我要你陪我玩。’
那天晚上,我陪他搭了一晚上的积木。他搭了一个很高很高的房子,说:‘这是爸爸的办公室,以后爸爸在这里上班,就不用去很远的地方了。’
他不知道,他的爸爸只是一个普通的编辑,没有办公室,只有一张堆满稿子的办公桌。”
“1997年9月1日,慕道上小学了。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他穿着新校服,背着新书包,站在学校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害怕,是认真,像是在说:爸爸,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他确实没有给我丢脸。第一次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他很高兴,举着卷子跑回来,脸都跑红了。我说:第三名就这么高兴?他说: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女生,我打不过她们。
蕙兰在旁边笑出了声。
她好久没笑得这么开心了。”
“2000年8月,慕道十三岁。
他的个子窜了一大截,已经到我肩膀了。声音也开始变了,说话瓮声瓮气的,像个小大人。
他开始问我一些我回答不了的问题。比如:为什么有些人那么有钱,有些人那么穷?为什么不公平?
我说: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但公平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他想了很久,说:那我以后要挣很多很多钱,让所有人都公平。
我笑了,没有反驳他。年轻真好,相信一切皆有可能。”
“2002年,慕道十五岁。
他考上了重点高中。我很高兴,但高兴之余,也有点担心。那个学校的学生,非富即贵,我们这个家庭条件去了,会不会被看不起?
果不其然,第一个月他就跟同学打了一架。原因很简单,那个同学嘲笑他穿的鞋是地摊货。
老师让我去学校,我去了。那个同学的家长也来了,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下来的时候鼻子朝天,看都不看我一眼。
老师调解了半天,最后让慕道道歉。慕道不肯,说:是他先骂我的,凭什么我道歉?
我想了想,对老师说:我儿子不道歉。谁先骂人,谁道歉。
那个家长气得脸都绿了,拉着孩子走了。
回家的路上,慕道问我:爸爸,你不怕得罪他们吗?
我说:不怕。得罪了就得罪了,人活一口气。
慕道沉默了很久,说:爸爸,以后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在流泪。我的儿子,长大了。”
李慕道停下翻页的手,揉了揉眼睛。
他想起来了。那件事,他记了一辈子。不是因为他被欺负了,而是因为父亲在全班同学面前,挺直了腰杆,说了那句话:“我儿子不道歉。”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父亲是了不起的人。
不是因为他有钱,不是因为他有权,而是因为他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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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相·柒——
BJ,某寺庙。
苏静观站在大殿里,手里拿着三支香,面对着佛像,闭上眼睛。
她在做一件她已经七年没有做过的事——许愿。
“佛祖,我不求智慧,不求解脱,不求往生极乐。我只求您一件事——让我妈妈再多活几年。等我有勇气回去见她。”
她把香插进香炉,深深鞠了三个躬。
旁边一个老居士看到她,凑过来搭话:“姑娘,你是这里挂单的师父吧?我看你眼熟。”
苏静观微微点头:“是。”
“那你跟佛祖求什么呀?求智慧?求神通?”
苏静观摇了摇头:“我求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做一个普通人的机会。”
老居士愣住了,不明白她在说什么。苏静观没有解释,转身走出了大殿。院子里的银杏树落了一地的黄叶,她踩在叶子上,沙沙作响。
手机震动了,是一条消息。不是李慕道回的,是另一个号码——她母亲的。
“静观,妈今天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妈不怕死,妈怕死了都见不到你。妈求你了,回来看看妈吧。就一眼。一眼就行。”
苏静观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放在屏幕上方,打了三个字,删掉,打了四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
最后,她什么也没打,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踩落叶。
沙沙沙,沙沙沙,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又像某种无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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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
李慕道从父亲的日记本里抬起头,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整整一天,从上午看到晚上,不吃不喝不动,像一尊石像。日记才看了不到三分之一,但他的眼睛已经肿了,嗓子也哑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不是累,是承受不了那么多的情感。
三十多年的日记,每一页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他以前只知道父亲是“爸爸”,一个固定的、不变的角色。但现在,他看到了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会笑,会哭,会发脾气,会跟母亲吵架,会半夜爬起来偷偷抽烟,会为了一篇稿子和主编拍桌子,会在母亲生日的时候买一束花藏在身后,会在停电的晚上给他讲故事讲到睡着。
这不是“爸爸”,这是一个完整的人。
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苦有乐的人。
他拿起手机,发现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林月:“你到BJ了吗?我明天上午去你父亲家找你,有重要的事跟你说。关于你母亲的事,还有那四十亿。”
第二条,苏静观:“脚换药了吗?”
第三条,还是苏静观:“今天的月亮很圆。青城山的月亮比BJ的圆,但BJ的月亮比青城山的亮。你抬头看看。”
李慕道抬起头,看向窗外。
果然,一轮圆月挂在夜空,清冷的光芒洒进来,落在父亲的日记本上,落在母亲的信上,落在那本翻开的《庄子》上,落在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上。
一切都被月光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像另一个世界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抬头看着月亮。
BJ的月亮确实比青城山的亮,但亮得有些刺眼。就像这座城市一样,什么都是亮的,大的,快的,多的,但就是没有青城山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苏静观说过的一句话:“山不是山,是人心砌成的墙。”
BJ的墙,比青城山高得多,厚得多,冷得多。
但他现在站在这堵墙里面,不想逃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不是债,不是失败,不是别人的眼光。
他怕的是真相。
真相是,他一直有一个爱他的母亲。
真相是,他一直有一个伟大的父亲。
真相是,他不是被抛弃的,他是被保护的。
而最可怕的是,他用了三十二年,才发现这一点。
他深吸一口BJ的冷空气,拿起手机,给苏静观回了一条消息:
“月亮看到了。很好看。脚换药了。谢谢。”
然后又给林月回了一条:“明天上午见。”
发完消息,他回到父亲的卧室,把日记本、信、盲盒放在一起,摆在书桌上。然后他躺到父亲的那张单人床上,盖上父亲盖了二十多年的那床旧被子,闭上眼睛。
被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和墨水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像父亲身上的气味。
“爸。”他在黑暗中轻轻说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但他感觉到,被子好像暖和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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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盒·叁——
凌晨两点,李慕道被一阵响声惊醒。
声音从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他摸黑走出卧室,打开客厅的灯。
什么也没有。
他正要回去,余光瞥见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盲盒。
不是他之前的那个,是新的。黑色盒身,金色太极图,大小和第一个一模一样,但盒身上多了一行字,像是刻上去的:
“第三盒:你母亲的真相”
李慕道拿起那个盲盒,心脏砰砰砰地跳。
他没有去开门窗——门锁得好好的,窗户也关着。这个盒子是怎么进来的?
他试着打开,这一次,盒子没有锁。
里面是一张照片,已经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个院子门口,笑得很灿烂。
女人的脸上,写着两个字:幸福。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
“慕道百日,摄于BJ。你母亲当时说了一句话:‘这辈子,有你们爷俩,我死而无憾。’”
李慕道捧着照片,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被爱。
他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自己缺爱。母亲跑了,父亲沉默寡言,没有人对他说“我爱你”,没有人抱着他亲他的脸。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是没人要的,是必须靠自己去争取一切的人。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被爱着。
从出生那天起,就被爱着。
只是他一直没有看到。
就像父亲日记里写的那样:
“爱,不是挂在嘴上的。是放在心里的。是藏在每天的饭里,是藏在掖好的被角里,是藏在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路上小心’里。”
他捧着那张照片,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整夜。
月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从东墙移到西墙,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陪着他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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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清晨——
天亮了。
BJ的冬天,天亮得晚,七点多了还是灰蒙蒙的。李慕道把照片小心地收进背包里,洗了脸,刷了牙,泡了两包方便面——这是冰箱里唯一能吃的东西,父亲住院前买的,生产日期是两个月前,还有一个月过期。
他吃完面,把碗洗了,把垃圾倒了,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在客厅里等着林月。
八点半,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林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悲伤,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凝重。
“进来吧。”他侧身让她进门。
林月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她环顾四周,看到父亲的书架、茶几、旧电视,眼眶微微红了:“你爸这个人……一辈子没享过福。”
“我知道。”李慕道给她倒了杯水,“说吧,什么事这么急?”
林月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摊在茶几上。
李慕道低头一看,瞳孔猛地缩紧。
那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是天盛资本,受让方是——李慕道。
转让的标的是:天盛资本持有的某离岸公司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而那家离岸公司,正是李慕道做空人民币的交易对手中,获利最多的一方。
简单来说,天盛资本在这场交易中赚了四十亿美金。而现在,他们要把他应得的那份——将近二十亿美金——转让给他。
“这……”李慕道抬起头,“怎么回事?”
林月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话:
“天盛资本的董事长,是你母亲的亲弟弟。也就是你亲舅舅。”
“你的那场做空,从一开始,就是你舅舅设计的一个局。但他不是要害你,他是要——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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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起于红尘·第四回天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