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天可汗的科技宰相

第9章 布局

天可汗的科技宰相 作家thQ7E5 5313 2026-06-02 16:44

  要找一个人,在长安城里扮一个丢了钱袋的商人,这个人必须满足三个条件。脸生——不能是秦王府的人,不能是崔府的人,最好跟任何一方势力都没有明面上的关系。嘴稳——被京兆尹的差役盘问时不能慌,不能露破绽,事后也不能酒后失言。胆子够大——他要去讹的是东宫的人,虽说有差役撑腰,但万一出了纰漏,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房玄龄,是他。

  王澂在崔府的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把认识的人逐个筛了一遍。程处默不行,太扎眼。李崇义不行,宗室子弟。秦王府的人不能用,崔府的人不能用,太原王氏在长安的故旧也不能用。最后只剩下一个选择。

  阿蒲。

  粟特商队出身的胡姬,从撒马尔罕一路被卖到太原,在继母手底下做了三年粗使丫头。脸生,嘴稳,胆子够大。最重要的是,她是他从太原带出来的人——这个身份最干净,既不是任何一方的棋子,出了事也牵连不到任何一方。

  他让小禾去后院把阿蒲叫来。

  阿蒲进门时,外面天色已经暗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旧木簪随意绾在脑后。进门后没有抬头,只是在门边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等着他开口。这是她在王家后院里养成的习惯——主子不说话,她就当自己不存在。

  “阿蒲,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王澂说。

  “公子请吩咐。”

  “不是吩咐。是商量。这件事有风险,你可以拒绝。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

  阿蒲抬起头,灯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瞳仁里,像两颗被点亮的珠子。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也没有问有什么风险。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王澂把计划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明天上午,她要扮成一个粟特商人的女儿,抱着一个木箱子去京兆尹衙门报官。她要告一个在东市行骗的人——那人自称能搞到东宫内府的货源,收了她二十两银子,答应给她一箱从东宫库房里流出来的好货。结果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碎石头。那个骗子的样貌特征是圆脸,中等身量,二十出头,操河北口音。

  河北口音。这是薛平最显著的特征。薛平原籍幽州,在长安待了多年但口音一直改不掉,东宫里的内侍私下都管他叫“薛幽州”。这个特征不是程处默告诉他的,是杨敏的情报。三天前在那棵老槐树下,杨敏把薛平的底细告诉他的时候,连薛平在幽州老家还有个老母亲、每个月托人往北边寄银子这种事都一并说了。

  阿蒲听完,只问了一句话:“公子,那个骗子——他骗的不只是我一个吧。”

  王澂看着她。她不是在问计划,她是在理解计划。她需要知道她报的这桩案子,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东西。他点了头。

  阿蒲没有再问。她把木箱子抱起来,放在膝上,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箱盖上的粗麻绳。“公子放心。奴婢这条命是公子从太原带出来的,这点风险不算什么。”

  第二天一早,阿蒲出发了。

  她换了一身稍微体面些的蓝布衣裙,头发用一块蓝布头巾包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那箱碎石头抱在怀里,外面用一块粗布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她出了崔府后门,沿着巷子往东走了三条街,在街口叫了一辆驴车。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她抱着个箱子,主动帮她搬上车,问她去哪。她说去东市。老汉说东市这会儿正热闹,又问她是去买东西还是卖东西。她说不买东西也不卖东西,去找一个人。

  到了东市,她找了一家临街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茶摊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看她抱着个箱子,问她是不是来投亲的。她说不是,是来等一个人,说完便低下头,眼睛却一直盯着街对面。老板娘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追问,只是给她添了两次水。她盯着街对面的样子很认真,认真到老板娘后来跟隔壁摊卖烧饼的说:今早有个胡人姑娘在我这儿坐了半晌,眼睛一直盯着对面,也不知道在等谁。

  离开茶摊后,她抱着箱子穿过东市,走到京兆尹衙门前。

  京兆尹衙门坐落在朱雀大街南段,大门朝东开,门前的石狮子比太原府衙门口那两只还大一圈。门口站着两个差役,腰里别着水火棍,正靠在石狮子底座上打哈欠。阿蒲在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深吸一口气,抱着箱子走向了递状处。

  递状处是个小窗口,里面坐着一个文书模样的中年人。她把状纸从小窗口递进去,用她不太标准的官话——带着粟特口音,这是天然的伪装——说了一句:“我报官,被骗了。”

  文书接过状纸,扫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她一眼。一个外族女子,穿着普通的蓝布衣裳,怀里抱着个旧木箱,神情紧张但不算慌乱。这种案子京兆尹每天接几十起,大部分都是东市里以次充好的小商贩纠纷,不是什么大事。但状纸上写的“嫌疑人声称能从东宫内府拿货”这句话,让文书多看了她两眼。他把状纸递给旁边的差役:“带她去做个笔录。然后把那个箱子打开看看。”

  差役把她带到旁边一间小屋子里。她从怀里摸出钥匙,手指有些发抖——不是演的,是她的手真的在抖。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啪嗒一声,锁开了。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碎石头。

  差役拿起一块石头看了看,又扔回去。“你花二十两银子买了一箱石头?”

  “他说货是从东宫出来的,不能当场验货。我信了。”

  “东宫?”差役的眉毛拧了起来,“你等着,我去叫头儿来。”

  一个年纪大些的差役走进来,蹲下身翻了翻那箱石头,又拿起状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状纸搁在桌上,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阿蒲脸上。“姑娘,你说那个人操河北口音?”

  “是。”

  “圆脸,中等身量,二十出头?”

  “是。”

  老差役转头对年轻差役说了一句:“去查薛平。”年轻差役愣了一下:“哪个薛平?”老差役压低了声音:“东宫兵器库那个。他上个月在东市跟人起过争执,留过案底,也是河北口音,体貌也对得上。”

  年轻差役的脸色变了。东宫的人,不是随便能传的。但老差役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不是传他,是请他来配合调查。诈骗是刑事案,按律,任何人不得拒绝配合京兆尹查案。太子的人也不能例外。”

  半个时辰后,差役在东宫西门外截住了正准备回宫当值的薛平。

  薛平被带到京兆尹时,脸上挂着不屑的冷笑。他往堂前一站,两条腿叉得跟衙门口的拴马桩一样稳。他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他是东宫的人,京兆尹管不了他。但老差役也没审他,只是让他在堂下等着,说等受害者来辨认。然后他走到后堂,对那个在角落里候了半天的年轻人招了招手。

  王澂早在那里等着了。他在后堂候了整整两个时辰,面前放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没人知道他是秦王府的人,更没人知道他是崔涣的外甥——今天来陪他“核对户籍案底”的,是程处默找来的一个卢国公府的老家将,名义上是他的“父亲”,一个从太原进京办事的普通商人。

  他走到堂前,隔着竹帘往外看了一眼。一眼。就一眼,他就认出了薛平。杨敏的情报里描写得极细——薛平,幽州人,圆脸,中等身量,左眉心有一道浅疤。堂下那人正不耐烦地扯了扯自己的领口,露出锁骨上方一片痱子——他刚从兵器库出来,身上沾着铁锈和汗,痒得不行。

  王澂收回目光,退回后堂,对老差役低声道:“不是他。我在东市见到的那个骗子,比他胖一些,而且没有河北口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但心底某个开关已经扣紧了。房玄龄教他的——不要直接指认目标,要先把京兆尹的注意力引到河北口音上去。等他们顺着河北口音找到薛平,薛平自然会露出破绽。

  老差役点了点头,把他送回后堂。走到过道尽头时,老差役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年轻人的锐利。

  “王小哥,你跟我说实话——你说不是他,不是因为你见过骗子。是因为你不想让太子的人今天就把案子翻了。”

  王澂没有接话。

  “我不问你是谁的人。”老差役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让我查这件事,是为了私仇,还是为了公事。”

  “为了大唐。”

  老差役沉默了几息,然后点了下头。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转身回到堂前,在案牍边坐定,提起笔来蘸墨。

  “薛平,今日请你来是协查一宗诈骗案。东市有个商贩称有人假借东宫名义行骗。你最近是否去过东市?”

  “去过又怎样?我是东宫的人,去东市采买是公务。”

  “有人见过你在东市跟一个胡人女子交易。对方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一箱碎石头。这件事,你解释一下。”

  薛平的冷笑僵了一下。“我根本没见过什么胡人女子。你们有证据吗?证人呢?让证人出来跟我对质。”

  老差役没有接他的话。他搁下笔,把状纸推到他面前。“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东宫有人监守自盗,把东宫库房里出来不该出现在市面上的货卖给了商人。不是普通的诈骗,是盗卖东宫府库物资。诈骗罪的证物在这儿——”他拍了拍那只装碎石头的木箱,“赃款呢?你得给我们看看你的银袋,确认一下有没有那二十两赃银。”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你们无权搜查。”

  老差役站了起来。他没有亲自去动薛平的腰袋,只是朝身边那个年轻差役递了个眼色。

  “有人举报,涉案的赃银上带有东市的特有印记——去年东市新铸了一批商银,成色和官银不同。如果你的银子里没有这种商银,自然还你清白。如果你不让查——”他顿了一下,“那就只能把你交内侍省,让内侍省来查。内侍省怎么审人,你比我清楚。”

  薛平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害怕,是压不住的恼怒。他把腰间的钱袋解下来,往案上一摔,几粒碎银子从袋口蹦出来,满桌乱滚。

  老差役按住一枚,推到灯下,仔细看了两眼,直起身来,把银子传给年轻差役看。银底上有一个模糊的“东市”戳记。正是去年那批商银。他又从腰间拿出阿蒲交上来的那几粒碎银,并排放在一起,举起灯笼,把光凑近了些。

  “成色一致,戳记一致。”

  薛平愣住了。“那银子——”

  他忽然收住了嘴。他原本想说“那不是我的”,但那就等于承认自己动过这个钱袋。他不能否认这袋银子不是他的,刚才这袋银子是他亲手从腰间拽下来摔在案上的,满堂差役都看见了。可他也不能解释那几粒商银——他没见过它们,他确实没见过。他有一瞬间想辩解:那些带戳记的碎银不是从他的钱袋里搜出来的,是那老差役自己掏出来栽给他的。但他不敢。因为他知道,老差役要的就是他这句话——只要你咬定银子是栽赃,那你就得解释你的钱袋里为什么没有二十两。可他解释不了。因为他今天刚收到一笔钱,不是二十两,是另一笔。那笔钱的来源更不能查。两笔钱搅在一起,他的钱袋里现在有多少银子他自己都说不清。他张嘴的时候嘴是张开了,辩解的话却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老差役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把灯笼放回桌上,把两粒银子并排摆好。

  “银子的来路说不清楚?没关系。你不说,这案子就从诈骗升格为盗卖府库。到时候不是一个京兆尹审你——是刑部、御史台、内侍省三司会审。”

  薛平被带下去的时候,脚下一个踉跄绊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个嘴啃泥。他双手撑着地爬起来,回头想瞪堂上的人,却不知道自己该瞪谁——老差役?阿蒲?还是那个隔着竹帘看过他一眼就把他全盘推入局中的年轻人?他找不到敌人。整间京兆尹大堂灯火通明,可他觉得到处都是敌意,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挥拳头。

  当天傍晚,老差役带着一队差役去了太平坊十字巷第三家。郑远不在,但差役在院子里搜出了还没来得及运走的三个木箱。撬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铁锭——每块铁锭上都铸着荥阳郑氏的族徽。除了铁锭,还有一本账册,藏在郑远卧房的暗格里。账册上记录了近半年来所有运往东宫的铁料批次、数量、交接人和日期。其中最近一笔交接日期是昨天,收货人栏里只有一个字:薛。

  人赃俱获。

  消息传到崔府时已经是深夜。王澂正在书房里对着那张写满人名的纸页发呆,小禾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行字——一行写着“太平坊查获铁锭三箱,账册一本”,另一行写着“薛平已押”。

  他把纸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把他案上那些纸页吹得哗哗作响。他想起原主在太原落水的那个傍晚,继母在饭桌上轻飘飘地说出那句“先从西边小庄子开始”;想起他在崔府书房里第一次摊开账册的那个深夜;想起杨敏在那棵老槐树下合上《盐铁论》,伸手与他握手时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想起房玄龄在书房里把那张只写了两个字的纸推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长,枝桠伸向夜空,像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房玄龄那天说的最后一句话忽然在他耳边响起来——

  “网收了,人也在路上了。接下来最重要的不是高兴,是别让你自己在明天的朝堂上变成靶子。”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