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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密谋

天可汗的科技宰相 作家thQ7E5 3813 2026-06-02 16:44

  程处默住在长安西市旁边的一座小院里,是他爹程咬金名下的产业。院子不大,但位置极好——出门左转是西市,右转是朱雀大街,跑马到秦王府只要一炷香。王澂到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程处默正蹲在院子里啃一条羊腿,满嘴油光,看见他进来差点噎着。

  “澂哥?你大晚上跑来——是不是出事了?”

  “进屋里说。”王澂把门带上。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王澂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杨敏的情报、郑远在太平坊的落脚点、东宫兵器库的薛平、两年前被压下去的那份调查报告。程处默听完,把羊腿往桌上一搁,油手在裤子上蹭了两蹭。

  “澂哥,你说怎么办。你出主意,我出力。”

  “你爹知道你跟我的事吗。”

  “知道一点。上回芙蓉园回来我就跟他提了一嘴。”程处默挠了挠头,“他说你是聪明人,让我跟着你多学着点。不过他让我别掺和郑家的事——不是怕事,是说你现在根基不稳,掺和早了反而坏事。”

  “你爹说得对。所以接下来做的事,不能让你爹知道。”

  程处默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最听不得的就是这句话。

  “太平坊十字巷第三家,门口有一棵槐树。”王澂压低声音,“三天之内,你带两个信得过的人,去盯住那个院子。不要靠近,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三样东西:每天什么时辰有人进出、进出的人里有没有认识的面孔、院子的后门通向哪条巷子。”

  “盯人我在行。”程处默想都没想就点了头,“我找两个跟我一起长大的兄弟,嘴严,手脚也利索。三天后我给你画一张图,上面连那个院子里耗子打的洞都标得清清楚楚。”

  “还有一件事。”王澂说,“杨敏这个线人,目前只有你我和她知道。秦王府那边,我会在适当的时候跟房玄龄通气,但不是现在。在拿到铁证之前,知道的人越多,郑远逃跑的概率越大。”

  程处默忽然收起了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他往王澂那边挪了挪椅子,压低嗓门说了一句完全不像是他能说出来的话:“澂哥,我爹教过我——在长安城里做大事,最怕的不是敌人,是自己人嘴快。你要是不放心我,今天晚上出了这个门,我就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王澂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

  程处默咧嘴一笑,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行。三天后见。对了,这几天你要不要搬过来住?我这儿虽然破了点,但离太平坊近,真有什么事咱们互相照应着也方便。”

  “不了。我住崔府。崔府是明面上的地方,越是明面,越不会有人在路上截我。”王澂站起来,“郑远不知道我在查他,他只知道我在查账。查账是家事,查他是另一回事。”

  程处默送他到门口。王澂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又追出来问了一句:“澂哥,杨敏那边你信得过吗。我爹说弘农杨氏的人心思都深,面上说一套心里想一套。”

  “她跟郑远没有利益关系。没有利益关系的人,可以暂时合作。至于能合作多久——”他顿了顿,“要看我们能给她什么。”

  程处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目送他的马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接下来两天,王澂没有主动打探任何关于郑远的消息。他白天跟着崔涣去政事堂旁听,在角落里站着,耳朵却一刻没闲着;晚上回来翻翻账册,把太原带过来的那三十七本账里涉及郑家的条目逐条誊清。他在等。

  他在等杨敏那边进一步的情报。他也在等程处默三天之后的信。

  但第三天先到的不是程处默。是宫里的消息。

  那天清晨王澂正在崔府后院练字——毛笔字他写得不好,跟原主的功力差太远,必须重新练起。小禾忽然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公子,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陛下昨晚咳血了。”

  王澂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圆点。武德七年,他迅速在脑中检索。这一年李渊的身体确实开始走下坡路,但离真正的权力交接还有一段时间。不过宫里的消息能传到他耳朵里,说明朝堂上各方势力已经开始为接下来的变局做准备了。

  “消息谁传出来的?”

  “不清楚。但今天早朝取消了,说是陛下需要静养。”小禾压低声音,“舅老爷已经去了政事堂,说今天可能回来得晚。让公子别等他吃饭。”

  李渊只是咳血,暂时没有大碍。但“天子咳血”四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会加速太子和秦王之间的斗争节奏。谁先准备好,谁就能在变故发生时占据主动。而太子手里有长林军,有大半朝臣的拥戴,有东宫兵器库——兵器库里现在存的,很可能就是从太原运来的铁。

  他搁下笔,把那页练字的纸团起来扔进废纸篓。来不及练字了。

  当天下午,程处默的信到了。信很简短,短到只有几行字,但每一条都是王澂要的干货——每天巳时,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人从正门出,步行去东宫西门,申时返回;这个人应该就是郑远。昨天下午未时正,东宫西门出来一个年轻内侍,穿青色圆领袍,腰间挂一块铜牌,跟郑远在巷口茶摊见了面,当面交割了一只木匣。今天上午,郑远没有出门,但院子里往外搬了四个箱子,装车运走了,车是往北走的。

  王澂把信纸凑到油灯前,看着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北边。东宫在皇城北面,玄武门也在北面。郑远开始往外搬东西了。他不是收到了风声——如果收到风声,他会跑,不会只搬四个箱子。他是在按计划交付。

  没有时间再等了。

  “小禾,备马。”他站起来,“我要去见一个人。”

  “公子要见谁?”

  “房玄龄。”

  房府在东城,离崔府不远。王澂递上崔涣的名帖,门房通报后引他直入书房。房玄龄正在灯下看公文,看见他进来也不意外,只是搁下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舅舅让你来?”

  “不是舅舅。”王澂说,“是我自己。郑远今天往北边运了四个箱子。”

  房玄龄举杯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把茶喝完,放下杯子,又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把纸推到王澂面前。纸上只有一个字:人。意思很明确——你有证据吗?你有人证吗?没有证据,光凭程处默蹲在巷口画的那张图,还不够。

  “臣能证明。”王澂说。

  “你怎么证明。”

  “臣去太平坊。当面见他。”

  房玄龄放下笔,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不像崔涣那样带着亲情和审视,也不像李世民那样藏着刀锋和考验。房玄龄的目光是纯然的计算——他在算这个年轻人的价值,算这件事的胜率,算万一失败要付出的代价。他开口时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压得极稳。

  “你见了他,然后呢。你手里没有铁证。你只是一个人,带着一套说辞。就算你能套出他的话,你怎么证明这些话不是你自己编的?你不是朝廷命官,没有审讯权;你不是他的上司,没有监管权。你只是一个从太原跑来的、查自己家账的年轻人。他只要咬死不认,你就拿他没办法。”

  王澂等着。他知道房玄龄说这些不是为了劝退他,是为了让他考虑清楚所有的风险。

  “除非你带着秦王府的人去。”房玄龄终于说,“但你带着人,郑远什么都不会说。所以你不能见郑远。你只能见一个人——薛平。”

  薛平。东宫兵器库的那个内侍。郑远今天往北运的那四个箱子,按时间和方向推算,收货人很可能就是他。

  “薛平是太子府的人,秦王府无权传唤。”房玄龄继续说,手指在桌面上轻点,语气平静得像在口述一份奏章,“但城里不只是秦王府在管。长安城内大小案件,按制归京兆尹管辖。京兆尹现在是萧瑀的人,萧瑀是中立派,不站太子也不站秦王。如果有市民报官,声称在东市被人以次充好骗了钱财,而嫌疑人的特征恰好与薛平相符——京兆尹的差役就可以依法上门盘查。盘查过程中,如果恰好发现了一些与案件无关但与其他事有关的物品……”

  他没有说完。他知道王澂已经听懂了。

  王澂忽然想起了崔涣那天在书房里教他的那句话——“以后在这种场合,不要说自己没有证据。你没有证据,但你说的话会变成别人的证据。”这句话的源头,就是房玄龄。这些老臣不需要亲手递刀,他们只需要创造一个场景,让刀自动落下来,还落在对手头上。

  “这件事,秦王府不会出面。”房玄龄说,“崔府也不会出面。出面的是一个丢了钱袋的商人,和一个依法盘查的差役。你只是恰好在那条街上路过,恰好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恰好看到的,是什么。”

  房玄龄没有直接回答。他把那张写了“人”字的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两个字。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王澂面前,把纸递给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嘱咐今天的晚饭吃什么。

  “去吧。出了这个门,你没有来过我这儿。”

  王澂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个字,和刚才那个“人”字并排挨在一起。人证。他需要的不是箱子,是打开箱子的钥匙。他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向房玄龄行了一礼,转身出门。

  月光洒在长安城的瓦楞上。远处鼓楼敲了三更,沉闷的鼓声沿着朱雀大街一路滚过来,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震得人心头发紧。王澂骑在马上,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房玄龄的话在他脑中回响——“出面的不是秦王府,不是崔府,是一个丢了钱袋的商人。”这个商人是谁,他得自己找。但他只有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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