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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杨敏

天可汗的科技宰相 作家thQ7E5 3608 2026-06-02 16:44

  长安西城,弘农杨氏的宅子藏在一条窄巷深处。

  王澂站在巷口,确认了一下位置。他今天穿了一身月白长衫,没带随从,连程处默都没叫。来见杨敏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是怕人议论——弘农杨氏在长安的地位特殊,前朝宗室,新朝忌惮,任何跟他们走得太近的人都会被多看一眼。他现在刚在秦王府站住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门是虚掩的。

  叩了两声,里面没人应。又叩了两声,才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脸——不是丫鬟,是杨敏本人。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只是把门拉开,转身往里走。

  “进来。关门。”

  院子里出乎意料的干净。没有假山,没有花圃,只有一棵老槐树和树下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几卷书,被风吹得纸页哗哗响。她走到石桌旁坐下,也不请他坐,只是指了指对面的石凳。王澂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书卷——《汉书》《史记》《管子》,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盐铁论》。

  “程处默告诉我你要来。”杨敏开口,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没说你要来干什么。”

  “我来谈合作。”

  “合作。”她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是太原王氏的嫡长子,你舅舅是崔涣,你背后站着秦王。我一个前朝宗室,跟你有什么好合作的。”

  “你能在芙蓉园一眼看出我那首诗是现编的。”

  杨敏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一种重新打量的审视。她确实在芙蓉园里对他说过那句话——你从起身走到席中的那几步之间想出了那四句诗。这个细节,一般人不会记得,更不会当成判断一个人的依据。

  “你在宴会上扫视全场的方式,不是在看谁穿了什么衣裳。”王澂继续说,“你在看每个人坐的位置、跟谁交谈、笑了几次、每次笑多长时间。一个只看衣裳的人不会注意到我。你注意到我,是因为你也在算。”

  沉默了几息。杨敏伸手把那本被风吹乱书页的《盐铁论》合上,压平,动作很慢,像是在考虑什么。然后她重新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礼貌的笑,是遇到了值得回应的对手时那种笑。

  “你想合作什么。”

  “我知道太子给崔家开过价。”王澂说,“三成铁矿专营权。我舅舅拒了。”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杨敏说,“你不是第五个,是第六个。谁告诉你的?”

  “我舅舅。”

  “你舅舅为什么告诉你?”

  “因为他需要我知道。”

  杨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知道分寸在哪里。她换了个姿势,靠在石桌边沿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语气忽然变得没那么冷了。“你知道太子给杨家开过什么价吗。他没有开价。他根本不会给前朝宗室开价。在他眼里,杨家不配。”

  “但秦王会。”

  “秦王也不会。”杨敏说,“秦王跟太子斗得再凶,也是李家的人。他不会主动跟前朝宗室有任何瓜葛。但你会。”

  王澂没有否认。

  “你想让我做什么。”杨敏问。

  “第一,情报。你在长安经营了至少五年,你的网络能覆盖到哪些范围我不问,但我知道你有。第二,等时机到了,我会引荐你认识秦王府的人——不是李世民,是房玄龄。房玄龄是聪明人,他知道怎么用前朝的人而不用落把柄。第三,将来如果我需要在世家和寒门之间搭桥,你是最好的人选。”

  “第一件事我可以现在就答应你。”杨敏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知道怎么用前朝的人而不用落把柄’。这句话如果传出去,房玄龄会被弹劾,你会被牵连。所以从今天起,你不能再跟任何人说这句话。任何人,包括你舅舅。”

  王澂点头。“我答应。”

  “那你问吧。”

  “城东有一座庄子,是荥阳郑氏在太原的分支产业。管庄子的人叫郑远,名义上是郑家的远房族亲,实际上替郑家打理太原周边的所有产业。”王澂说,“这个人平时不在太原,在长安。他在长安的落脚点、经常见什么人、有没有跟东宫的人接触——这些情报,你能帮我弄到吗。”

  “郑远。”杨敏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停顿了片刻,“你是说,太原城东那个庄子里堆的不是粮食。”

  “你怎么知道。”

  “两年前秦王府的人在太原周边查私盐,无意中查到过那座庄子。报告里提了一句,说庄子的围墙比寻常田庄高三尺。”杨敏说,“但那条线索没有追下去。”

  “因为有人压下去了。”

  “是。兵部的人。名义上是不越权——调查私盐是秦王府的事,碰庄子是地方政务,不能混在一起。实际上,兵部当时管后勤的人,是太子的人。”

  兵部。太子的人。两年前就把线索压下去了。王澂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线——两年前,武德五年。那时候太子和秦王之间的斗争还没有公开化,朝堂上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郑家的庄子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有高三尺的围墙了。这意味着郑家囤铁不是最近的事,是至少两年前就开始了。

  “郑远在长安的落脚点,我知道。”杨敏说,“他不住郑家的府邸。他在东城太平坊租了一个院子,名义上是做药材生意,实际上很少开门。我的人盯过他一段时间,他每隔十天去一次东宫西门,跟一个叫薛平的人见面。薛平是太子府的内侍,职位不高,但管的是东宫的兵器库。”

  东宫兵器库。王澂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所有的线都连上了。太原城东的铁料,郑远在长安的落脚点,东宫兵器库的薛平。这条线的起点是荥阳郑氏,终点是太子。但中间缺了一个环节——证据。他知道这条线存在,但拿不出任何一份能在朝堂上摊开的铁证。杨敏的情报能告诉他线在哪里,不能替他做证。

  “这个情报,我可以给你。”杨敏说,“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秦王府知道多少。”

  “前天晚上秦王府的议事会上,我说的。”

  杨敏的眼睛忽然眯了一下。“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是。”

  “你胆子不小。”她说,语气忽然从冷淡变成了某种近似于担忧的东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把这件事捅给了秦王府所有的核心幕僚——房玄龄、杜如晦、李靖、程咬金。这些人里面如果有一个人走漏了消息,郑远就会跑,庄子里的东西会被清空,所有证据一夜消失。”

  “我知道。”

  “那你还说。”

  “不堵上后路,”王澂说,“房玄龄不会点头。崔涣不会参郑家。秦王府不会出兵。要坐一条船,总得有人先下水。”

  杨敏看了他很久。院子里只有风声和槐树叶子的沙沙声。然后她把面前那本《盐铁论》推到一边,腾出桌面的位置。“你站着。”

  王澂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杨敏也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一只手。不是行礼——是握手。不是这个时代的礼仪。是他在芙蓉园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绝对不会做的一个动作。他握住了那只手。手指纤细,但骨节分明,带着一种跟她的外表完全不符的力量。

  “三件事。”杨敏说,“第一,以后要情报,直接来找我,不要通过程处默。程处默嘴严但他爹嘴大。第二,太平坊的地址我现在就告诉你——太平坊十字巷第三家,门口种了一棵槐树,很好认。第三——”她收回手,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别死在太子手里。你这个人虽然诗写得差,但算账算得不错。长安城里会算账的人不多,死一个少一个。”

  王澂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杨府紧闭的木门。这次拜访的结果超出了他的预期。不是情报本身——郑远在太平坊的地址,东宫兵器库薛平的名字,这些当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杨敏这个人。她不是普通的线人。她有她自己的判断、她自己的原则、她自己的价码。她愿意合作,不是因为信任他,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值得下注的东西。这种人,一旦合作,不会轻易背叛。但如果背叛,也一定是因为他自己犯了一个足够大的错误。

  他把太平坊的地址在心里默念了三遍,然后迈开步子往巷子外走去。

  走出巷口时,他忽然想起杨敏刚才最后那句话——“别死在太子手里。”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他听得出来,这不是嘱咐,是警告。她已经在他身上下了注,一个情报提供者的第一步,她不愿意看到她的赌注在开局就被人清出牌桌。这份担忧里有多少是出于合作,有多少是出于别的什么,她不会说,他也不会问。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长安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鼓楼的更鼓声隐隐传来。太平坊在东城。他得去一趟——不是今晚。今晚他需要先消化今天到手的全部信息,然后去见一个人。不是崔涣,不是房玄龄。是程处默。有些事,需要一个不要命的人帮他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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