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七年，春。

　　北海国平昌县苏家大院里头，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

　　长的眉是剑眉，眼是星眸，鼻梁挺直，嘴唇红润。皮肤白得跟刚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头发黑得跟泼了墨一样。个头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身板虽然还没长开，但已经有了几分日后祸害大姑娘小媳妇的底子。

　　不是别人，正是苏墨。

　　五年了。

　　整整五年了。

　　苏墨蹲在地上，拿树枝戳蚂蚁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疯狂吐槽。

　　五年啊！你知道这五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头一年最遭罪。吃奶要人喂，拉屎要人擦，想翻个身得酝酿半天，想坐起来腰上跟绑了块石头似的。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清醒一会儿还得忍受一群大人围着他“哦哦哦”地逗——他一个心理年龄二十好几的大老爷们，被人捏着脸喊“小乖乖”的时候，简直想一头撞死。

　　后来慢慢能爬了。

　　能爬了是好事，问题是这身体不听使唤。苏墨明明想往左爬，结果胳膊一软整个人往右栽。明明想爬到床边看看外面的树，结果爬到半路就喘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

　　丢人。

　　太丢人了。

　　好在这具身体的爹娘——苏安和林氏——对他那是真心好。好到苏墨有时候都有点心虚。

　　苏安这个老来得子的爹，简直把苏墨当眼珠子疼。苏墨刚会爬那会儿，苏安怕他从床上摔下来，硬是在地上铺了三层褥子。苏墨刚开始学走路，苏安就跟个老母鸡似的蹲在旁边，两只手张着，随时准备接。

　　林氏更不用说了。苏墨稍微哼唧一声，林氏就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夜里苏墨翻个身，林氏都能醒过来摸他的额头，生怕他发烧。

　　苏墨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林氏靠在床边打盹，手里还攥着他的小被子，心里头就软了一下。

　　算了，这辈子就认这对爹娘吧。

　　此时系统在苏墨的脑海中“叮”了一声。

　　不是解锁了什么新功能，就只是每日打卡——一点召唤值到账，累计一千八百二十五点。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五年的每一天都一样。召唤功能灰色的图标稳如泰山，旁边礼包、抽奖、选择功能连图标都没亮。

　　苏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少爷！少爷您慢点跑！”

　　身后传来丫鬟翠儿的声音。翠儿今年十五，是林氏娘家那边送来的丫头，性子憨实，嗓门大。

　　苏墨头也没回，拿着树枝继续戳蚂蚁窝。

　　跑个屁，老子蹲着没动好吗。

　　“少爷，夫人喊您去前厅，说是县里最有学问的钟先生来了！”

　　苏墨手上动作一顿。

　　钟先生。

　　他这几天一直琢磨着怎么跟他爹开口，说要请个先生来教他读书认字。没想到苏安比他先动了这个心思。

　　也行，省得他费口舌。

　　苏墨把树枝一扔，拍拍手上的土，迈着小短腿往前厅走。走路的时候特别注意了节奏——不能太快，太快不像五岁的孩子。但也不能太慢，太慢显得木讷。

　　这五年苏墨最大的本事，就是学会了怎么演一个“聪明但不妖孽”的孩子。

　　太笨了不行，浪费他的时间。太聪明了也不行，容易被人当妖怪。这中间的度，苏墨拿捏得比做满汉全席还精细。

　　前厅里，苏安正陪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说话。老者清瘦，山羊胡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一看就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

　　“苏老爷放心，老朽虽然只是个举人，但教个蒙童还是绰绰有余的。”钟先生捋着胡子，说话慢条斯理。

　　苏安搓着手，脸上堆着笑：“钟先生太谦虚了！您是咱平昌县最有学问的先生，犬子能拜在您门下，那是他的福气。”

　　正说着，苏墨迈进了前厅。

　　钟先生一抬头，眼睛就是一亮。

　　这孩子，好相貌。

　　苏墨规规矩矩走到钟先生面前，行了个礼：“见过钟先生。”声音奶声奶气的，但口齿清楚，不怯不怵。

　　随即对其使用探查技能，瞬间一个只有苏墨才能看到的虚拟屏幕出现在眼前。

　　【姓名：钟述生】

　　【身份：老秀才】

　　【年龄：62】

　　【统帅：15】

　　【武力：20】

　　【智谋：71】

　　【政治：45】

　　【魅力：40】

　　【忠心：对苏家80（重金聘请）】

　　【技能：启蒙教学——教导孩童时学习效率+10%】

　　【特殊技能：无】

　　钟先生眉毛微挑。五岁的孩子，能这么稳当当地行礼说话，少见。

　　“小公子不必多礼。”钟先生弯下腰，笑眯眯地看着苏墨，“可曾读过书？”

　　苏墨摇头：“不曾。”

　　这个谎撒得毫无心理负担。他总不能说老子大学本科毕业，虽然学的是工科，但文史底子也够吊打这时代的童生吧。

　　钟先生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本《急就章》，翻开第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小公子看看，这几个字认得不？”

　　苏墨凑过去看了一眼。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

　　钟先生点着“急”字：“这个字念什么？”

　　苏墨沉默了一瞬。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相当于问一个成年人“一加一等于几”。

　　但他不能表现得什么都会。太聪明了不好。

　　苏墨歪了歪脑袋，装作认真辨认的样子，过了好几息才奶声奶气地说：“急。”

　　钟先生眼睛又亮了一分。又指了两个字，苏墨故意认错了一个，倒是把“名”和“姓”都念对了。

　　“好，好。”钟先生直起腰，对苏安拱手，“苏老爷，令郎天资聪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苏安笑得合不拢嘴：“先生过奖了，过奖了！”

　　林氏从后院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的儿子，被先生说有天资。

　　这五年所有的苦和累，都值了。

　　苏安当场拍板，让钟先生每天上午来府里教苏墨两个时辰，束脩翻倍。钟先生推辞了两句就应下了。

　　送走钟先生，苏安一把抱起苏墨，举得高高的，哈哈大笑。

　　“好儿子！给爹争气！”

　　苏墨在半空中一脸淡定。

　　说实话，被自己爹举高高的感觉……还行吧。就是有点晕。

　　林氏过来把苏墨从苏安手里接过去，嗔怪地瞪了苏安一眼：“孩子才多大，你悠着点。”

　　苏安嘿嘿笑，搓着手在屋里转圈。

　　苏墨被林氏抱在怀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两个大人同时愣住的话。

　　“爹，娘。”

　　“嗯？”林氏低头看他。

　　“读书是读书，但儿子想——”

　　苏墨顿了顿，小脸上露出认真的表情。

　　“儿子还想习武。”

　　苏安愣住了。

　　林氏也愣住了。

　　苏安低头看着自己儿子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小脸，有点怀疑自己听错了。

　　“习武？”

　　“嗯。”苏墨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儿子要学骑马射箭，长大当大将军。”

　　这句话是苏墨酝酿了整整五年才说出口的。

　　五年里，他用系统自带的探查功能偷偷观察过所有来苏府的人——丫鬟、家丁、管事、来拜访的亲戚、过路的商人。他得出来的结论是，这个世界的人均武力值比他想象的高得多。

　　系统探查出来的属性面板他不会一次性全看，但偶尔扫一眼也能发现——就连苏府那个天天赶车的老张头，武力都有42点。

　　42点什么概念？按系统的标准，普通壮丁武力大概在30到40之间。老张头一个五十多岁的车夫都有42，说明这个世界尚武风气很重。

　　更别提他偶尔在街上看到的郡兵了，武力普遍在50以上，队率（小队长）级别的能有60多。

　　苏墨自己现在是没属性的——探查技能不能看自己，系统也没给他开放属性面板。但他估计，就他现在这五岁的小身板，武力能有个5就不错了。

　　五年后他十岁，再不开始打基础就晚了。

　　苏安搓了半天手，坐到椅子上，认真地看着苏墨。

　　“墨儿，你跟爹说，怎么忽然想起习武了？”

　　苏墨早准备好了说辞。

　　“儿子听管家伯伯讲故事，说咱们大汉有三十个州，外头还有好多好多蛮夷，天天在边境闹事。儿子想——”

　　他抬头，奶声奶气但一字一顿。

　　“儿子想长大以后，带兵去边关，把那些敢欺负咱们的蛮夷全打跑。”

　　苏安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旁边林氏拿帕子捂住了嘴。

　　苏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好！”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

　　“我苏安这辈子就会种地做生意，没什么大出息。但我儿子不一样！我儿子想当大将军，那老子就给你请最好的武师父！”

　　苏安走到苏墨面前，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按在儿子小小的肩膀上。

　　“但是墨儿，你得答应爹一件事。”

　　“爹您说。”

　　“读书不能落下。”苏安难得严肃，“咱们苏家的孩子，不能做个只会打打杀杀的莽夫。上午跟钟先生读书，下午爹给你找武师父，行不行？”

　　苏墨心里一暖。

　　这个便宜老爹，是真的在替他着想。

　　“行。”苏墨使劲点头，“儿子记住了。”

　　苏安哈哈笑起来，又把他抱起来转了一圈。

　　晚上，苏墨躺在他那张小床上，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银白。

　　苏墨听见隔壁房里苏安和林氏还在说话。苏安嗓门大，压都压不住。

　　“夫人，你说咱儿子是不是神仙托生的？才五岁，说话跟个小大人似的！”

　　“你小点声，别把孩子吵醒了。”

　　“我跟你说，钟先生今天那表情你是没看见，眼睛都亮了！咱儿子肯定是个读书的料！”

　　“读书习武都好，只要他平平安安的……”

　　苏墨听着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五年。

　　从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肉团子，到现在能说话能走路能拜师读书习武，他花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他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三件事——活着、长大、观察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他已经摸得差不多了。

　　天下三十州，大汉的疆域比他记忆中的东汉大了一倍不止。多出来的大康十七州分布在西、北、东三个方向，把原来的东汉十三州包在中间。

　　五大异族各有各的地盘——北莽在正北方的草原，匈奴在西北，突厥在正西的西域方向，南疆百越在西南丛林，东夷在东海之外。

　　当朝皇帝依旧是刘宏，现在还是建宁年间，朝政还算稳定。但苏墨知道，等他长大成人，就是天下大乱的时候。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只需要做好一件事。

　　——

　　长大。

　　苏墨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始，上午读书，下午习武。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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