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丁学院的理论教室能容纳五十人，今天挤进来七十多个。

　　秦昊站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双臂环抱，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讲台中央那个干瘦的男人身上。玉小刚四十出头，面色蜡黄，两鬓斑白，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他手里捏着一截粉笔，正往黑板上书写一行大字。

　　“魂环最优配置理论。”

　　粉笔与黑板摩擦的吱嘎声刺得秦昊耳膜发痒。他注意到玉小刚握笔的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凸起。这不是学者的手，是连握笔都在用力的表演者的手。

　　“根据我二十年的研究，”玉小刚转过身，声音拔高了几分，“魂环配置存在一条铁律——黄黄紫紫黑黑黑黑黑。任何偏离这一配置的做法，都将导致魂力修炼走上歧途！”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前排几个贵族学员拼命鼓掌，脸蛋涨得通红。

　　秦昊挑了挑眉毛。

　　“我知道有人会问：大师，变异武魂怎么办？”玉小刚露出胸有成竹的笑容，“变异武魂更应该遵循标准配置。因为变异本身就代表不确定性，魂环配置再随意，只会雪上加霜。”

　　秦昊差点笑出声。

　　这话说得漂亮，内核全是屁话。玉小刚把”不知道变异武魂怎么处理”包装成了”变异武魂更需要标准化”，骗骗外行还行，在内行人眼里漏洞比筛子还多。

　　“我的十大核心竞争力，第一条就是魂环配置的绝对标准。”玉小刚挥动粉笔，在黑板上重重敲了两下，“经过上千例数据分析，经得起任何检验！”

　　秦昊抬脚朝讲台走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十岁的孩子身形不高，但步伐沉稳。玉小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瞳孔缩了缩。

　　“大师。”秦昊欠身一礼，“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问吧。”玉小刚大度地挥挥手。

　　“您说魂环配置必须固定，依据是什么？”

　　“我二十年的研究数据。上千名魂师的魂环配置与修炼速度对比，标准配置的魂师平均修炼速度比非标准配置快百分之二十三。”

　　“数据采集范围呢？”

　　“天斗帝国各大城市的魂师。”

　　“包不包括武魂殿注册的魂师？”

　　玉小刚的表情僵了一瞬：“武魂殿的数据不对外公开，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也就是说，您的样本全部来自天斗帝国境内的自由魂师。”秦昊的语气始终平淡，“那么我想问，武魂殿的研究数据表明，变异武魂的魂环配置需要根据魂力频率进行动态调整，这一结论发表于三年前，您不知道吗？”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玉小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武魂殿的研究未必准确。”

　　“武魂殿研究院拥有全大陆最大的魂师数据库，样本量超过三十万。”秦昊不紧不慢地说，“您说的上千例，在统计学上连有意义的子集都算不上。”

　　前排传来几声低笑。玉小刚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是哪个班的学员？懂什么统计学？”

　　“我是昨天刚来的转学生，名叫秦昊。”秦昊的声音清晰地传遍教室每个角落，“大师，咱们不谈数字，谈谈原理。您说变异武魂更应该遵循标准配置，理由是变异代表不确定性。我想问，如果变异武魂的魂力频率已经偏离了常规武魂的基准值，强行套用标准魂环，不会造成魂力冲突吗？”

　　玉小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魂力频率共振原理，这是魂环吸收的基础理论。每个武魂都有独特的魂力频率，魂环的匹配本质是频率共振。变异武魂的频率已经改变，却强行使用标准魂环，相当于把一把大锁硬塞进小钥匙孔里。”

　　“一派胡言！”玉小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你有什么证据？”

　　“武魂殿期刊《魂师学报》，三年前第七期，《变异武魂魂环适配性研究》。实验样本两千四百例，结论是变异武魂采用动态配置方案的修炼效率，比标准配置高出百分之四十一。”秦昊顿了顿，“大师做研究二十年，没读过这篇论文吗？”

　　台下一片哗然。

　　玉小刚的手指攥紧了粉笔。他当然没读过。武魂殿的学术期刊只对内部高层开放，他一个被蓝电霸王龙家族除名的废物，哪有资格接触那种级别的资料。

　　但他不能承认。

　　“武魂殿的东西，不过是敝帚自珍罢了。”玉小刚强撑着面子，“真正有价值的理论，应该是普适的、开放的，像我的十大核心竞争力——”

　　“说到十大核心竞争力，”秦昊打断了他，“第二条，武魂觉醒时先天魂力决定修炼上限，对吗？”

　　“没错。先天魂力决定一切，这是铁律。”

　　“但武魂殿两年前就已经推翻了这一结论。”秦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先天魂力只是初始值，后天的魂力淬炼、经脉拓展、以及精神力培养，都能有效提升修炼上限。目前已知的后天突破案例中，有十二名魂师从先天五级修炼到了魂圣境界。”

　　玉小刚瞪大了眼睛。

　　“《魂师学报》两年前的特刊，主编亲自撰写的综述。”秦昊合上本子，“大师，您的理论研究至少落后了三年。”

　　教室里鸦雀无声。玉小刚的脸色从蜡黄变成了猪肝色，又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魂力频率共振？动态配置？后天突破？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领域。

　　“你……你一个毛头小子，懂什么理论？”

　　秦昊仰头看着这位”大师”，眼神里没有得意，只有近乎怜悯的平静。

　　“理论不分年龄，只看对错。如果大师连最基本的魂力频率共振原理都没听说过，那所谓的十大核心竞争力，恐怕也是空中楼阁吧？”

　　全场死寂。

　　然后，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好猛啊，这小孩谁啊……”

　　“武魂殿来的……”

　　“大师被说得话都接不上……”

　　玉小刚猛然抓起讲台上的讲义，双手因为愤怒而颤抖。他死死盯着秦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竖子不足与谋！”

　　他甩袖冲出教室，灰袍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差点把他拽倒。狼狈地扯回衣角，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秦昊目送那个仓皇的背影离去，心中毫无波澜。

　　玉小刚不是蠢材，能把半吊子理论包装得如此漂亮，需要相当强的演说能力。但他的问题恰恰在于太擅长包装，把自己也骗了进去。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去，学员们交头接耳，不时回头看秦昊两眼。

　　但秦昊没注意到的是，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阴影里，一个蓝发男孩始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唐三六岁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本该属于孩童的眼睛里，却翻涌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深沉。他望着秦昊的背影，目光闪烁不定。

　　武魂殿？变异武魂？魂力频率共振？

　　这个叫秦昊的家伙，说的东西连他这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都觉得新鲜。那不是胡编乱造的瞎话，而是成体系的知识架构，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如果秦昊是武魂殿的人，为什么要来诺丁城这种偏远小城的初级学院？

　　是巧合，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冲着父亲？

　　唐三的目光骤然变冷。他站起身，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阴影中。

　　秦昊收拾好本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那里空荡荡的，只有一把椅子斜斜地挪了半寸，离了原位。

　　他挑了挑眉，嘴角弯了弯。

　　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