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熔岩摩卡镇场子
苏牧转身走进吧台后面的操作区。
赵建国看似随意地靠在椅背上,眼角的余光却像鹰隼一样,死死锁住苏牧的每一个动作。
作为业内的顶尖评测人,他见过太多虚有其表的“大师”。
一个人的水平,从他站上操作台的那一刻,从他拿起工具的手法,就能看出七八分。
他倒要看看,这个被吹上天的年轻人,到底有几分成色。
苏牧从吧台下一个贴着自制标签的密封罐里,取出一包咖啡豆。
包装上没有任何花哨的品牌标识,只有一行懒洋洋的手写字:【深烘/巧克力风味/日晒】。
自烘豆?
赵建国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可比用商业豆的门槛高多了。
有点意思。
苏牧把豆子倒进磨豆机,不疾不徐地调了个刻度。
那从容淡定的样子,仿佛不是在接受一个千万粉博主的隐形战书,而是在给自己准备下午茶。
【呵,装模作样。】
赵建国在心里冷笑,【待会儿你的咖啡要是有一点瑕疵,我视频里的文案都能把你这家店批得体无完肤。】
苏牧当然不知道对方的腹诽,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
他只是从对方那股子“我是来找茬”的劲儿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属于前世甲方的味道。
【行吧,既然你想玩,那就陪你玩个大的。】
苏牧心里打了个哈欠,【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技术,然后赶紧喝完走人,别打扰我睡觉。】
他拿出一个厚壁小奶锅,从冰箱里取了一盒鲜牛奶、一块标记着“85%”的法芙娜黑巧。
黑巧被他“咔”一声掰成小块丢进锅里,扭开最小的火,慢悠悠地融化。
与此同时,他开始萃取意式浓缩。
粉碗里的咖啡粉被他用压粉锤轻轻一旋一压,压得像一块完美的镜面。
咖啡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很快,两条细细的、呈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流下,油脂丰厚得像融化的太妃糖。
赵建国盯着那杯浓缩看了两秒,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crema(油脂)的厚度和颜色……还有萃取流速……绝对不是普通商用机能达到的效果。
这小子,设备和手法都是顶级的!
苏牧将融化顺滑的巧克力浆和温热的牛奶充分混合,搅打出细腻的泡沫。
然后,他拿出一个厚底的古典玻璃杯,先在杯底倒入一层温热的巧克力奶浆。
接着,他手腕一斜,将那杯萃取好的浓缩咖啡,沿着杯壁极其缓慢地注入。
深褐色的咖啡液与棕色的巧克力奶浆轻柔地交汇在一起,没有粗暴地混合,而是形成了一种肉眼可见的、从深到浅的漂亮渐变色。
最后一步,也是最画龙点睛的一步——
苏牧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小巧的火焰喷枪。
他在杯子顶部挤上一层厚厚的、打发到六成状态的冰凉鲜奶油,然后打开喷枪,“嗤”的一声,蔚蓝色的火焰瞬间舔过奶油表面。
白色的奶油在火焰的炙烤下迅速焦化,变成诱人的焦糖色,表面凝结起一层薄薄的脆壳。
而脆壳之下的奶油,依然是冰凉的。
冰与火的交融,就在这方寸之间。
苏牧关掉喷枪,信手在焦糖脆壳上撒了一小撮晶莹的海盐颗粒。
“好了。”
他把这杯艺术品般的饮品推到赵建国面前。
“你的,熔岩摩卡。”
赵建国低头看着这杯东西,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视觉上就已经极具冲击力——底层是深邃的巧克力与咖啡的渐变,中层是柔和的奶白色,顶层则是一片焦香金黄的焦糖脆面,上面还散落着几粒闪着微光的粗海盐。
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拿起特制的小长柄勺,对着焦糖壳的中心,轻轻一敲。
“咔嗒。”
一声清脆的、令人愉悦的碎裂声。
焦糖壳应声而裂。
裂缝里,冰凉柔软的鲜奶油混合着温热的巧克力浆,如火山熔岩般缓缓涌出,与下层的咖啡融合在一起。
赵建G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仿佛宕机了。
味蕾像是经历了一场奇妙的旅行。
第一层是焦糖的香脆和海盐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咸鲜;第二层是冰凉鲜奶油的丝滑与轻盈;第三层,则是浓郁的黑巧克力与醇厚咖啡交织的苦与甘。
三种截然不同的温度、三种截然不同的质感、三种层次分明的味道,在舌尖上同时爆发,却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苦涩被甜美包裹,冰凉被温热追赶,每一口,都是全新的体验。
赵建国又喝了一口。
然后又一口。
他发现自己根本停不下来。
那个在他脑中盘踞了八年的、刻薄挑剔的“职业病”,在这一刻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最纯粹的、对美食的享受。
当他放下勺子时,杯子里干干净净,连杯壁上挂着的最后一丝巧克力浆,都被他用勺子刮得一干二净。
赵建国沉默了,良久。
苏牧靠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自己的凉白开,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淡然表情。
“怎么样?”
赵建国没有马上回答。
他在心里疯狂地进行着一场天人交战。
【这……这杯东西……九十分?不,光是创意和手法就值九十分了。味道的层次感……九十二分!起码九十二分!】
【疯了!我一定是疯了!我干这行八年,给出九十分以上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今天居然在一家宠物咖啡店,为了一杯摩卡……】
这太荒谬了!
但他内心的评分系统,无法说谎。
赵建国抬起头,努力维持着自己“老饕”的威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错。”
语气很平淡,仿佛只是喝了一杯普通的饮料。
苏牧也没追问,懒洋洋地转身去洗杯子了。
赵建国坐在位子上,桌面下的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他还不急着走,他觉得自己需要缓一缓,重新组织一下对这家店的判断。
就在这时,白芷从后厨走出来,端着一个新的盘子,脸上带着一丝忐忑和期待。
“这是今天试做的新品。”
她小声对苏牧说,“你帮我尝尝。”
盘子里是一块翠绿欲滴的抹茶千层蛋糕。
苏牧瞄了一眼:“给那位客人尝吧,我今天吃够甜的了。”
白芷转头看向赵建国,鼓起勇气。
“那个……先生,您要试试吗?新品试吃,不收钱。”
赵建国看着白芷手里的盘子。
她有点紧张,端着盘子的手微微发抖。
“好。”
赵建国点头。
白芷把盘子放下,像完成任务一样,快步回了后厨。
赵建国拿起叉子,对着那块抹茶千层切了下去。
叉子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顺滑地一分到底。
层层薄如蝉翼的饼皮和细腻的抹茶奶油交叠在一起,切面整齐得像教科书里的插图。
入口——
饼皮薄到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瞬间就在舌尖化开。
每一层的奶油厚度都惊人地均匀。
抹茶味浓郁醇厚,却丝毫没有苦涩感,回味里,竟然还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茉莉花香。
赵建国嚼完,咽下去之后,他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完了。
今天打假的计划,彻底、完全、不可逆转地泡汤了。
这家店,不管是老板的咖啡,还是这个小姑娘的甜品,都是倾注了心血和顶级技术的真功夫。
和网上那些靠水军吹嘘的妖艳贱货,没有一毛钱关系。
赵建国心里已经开始构思,回去的视频标题该怎么取了——《从业八年,我第一次为一家网红店打出九分以上》。
他正琢磨着,一个温热、毛茸茸的东西,突然贴上了他的小腿。
他皱着眉低头一看。
边牧爱因斯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脚边,正用它漂亮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赵建国第一反应是有些不耐。
他不喜欢在工作时被动物打扰。
然而,爱因斯坦只是安静地蹭了蹭,然后叼着什么东西抬起了头。
是一包崭新的纸巾。
它从桌上的纸巾盒里精准地叼出来,递到他面前,黑亮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赵建国一愣。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干的。
他没流泪,甚至没觉得难过。
可为什么这条狗……
就在这一刻,一幕尘封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冲进了他的脑海。
他想起了自己家里那只去年冬天走了的金毛。
十三岁了,陪了他整个跌宕起伏的创业期。
从他一个人扛着相机到处跑、啃着冰冷的馒头配酱油的日子,到后来粉丝破千万、广告接到手软。
那只叫“馒头”的金毛,一直在他身边。
“馒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午后,它就这么安静地趴在他的脚边,呼吸越来越弱。
他抱着它,忍着没哭,可“馒头”却用尽最后力气,舔了舔他的手背,仿佛在安慰他。
赵建国已经大半年没再碰过任何一只狗了。
但现在,这只素不相识的黑白边牧,就这么精准地、固执地叼着纸巾递给他。
那双聪明的眼睛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懂得。
像是知道他需要一样。
赵建国的手,颤抖着,接过了那包纸巾。
远在吧台后的苏牧,清晰地听到了爱因斯坦的心声:【这个人类身上,有很重的、陈旧的悲伤气味。他用很厚的壳把自己包起来了,但他现在快包不住了。给他纸巾吧,虽然他现在还没哭出来,但眼泪迟早会掉下来的。】
苏牧在吧台后面瞄了一眼。
看到那个刚才还一副铁面判官模样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那包纸巾,另一只手,在爱因斯坦的脑袋上,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摸着。
他的肩膀,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苏牧没说话。
他悄悄地转身,走进后厨,然后轻轻地,将厨房的门带上了。
有些积压已久的情绪,需要一个安静的出口,不需要任何观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