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中异象
李尘是被一阵鸡鸣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微亮,灰蒙蒙的,像是罩着一层薄纱。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一条蜿蜒的小路,路的尽头有光,很亮很亮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然后他就醒了。
“又是那个梦。“李尘揉了揉太阳穴,从炕上坐起来。
最近几天,他总是做类似的梦。梦里有一条路,有时候是山路,有时候是平地,有时候连云彩铺成的都有,但不管怎么变,那条路始终通向远方,通向一个他看不清的地方。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白天想太多导致的。但连续做了四五次之后,他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正常人不会反复做一个梦。
除非……那个梦意味着什么。
李尘掀开被子下了地。凉意立刻顺着脚底板窜上来。清晨的山村冷得很,尤其是这种刚入秋的时候,早晚温差大,露水重,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他套上外衣,蹬上布鞋,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菜园子里的蔬菜叶片上挂着露珠,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爹大概还没起——这些年他的身子骨越来越差,早上总是要多躺一会儿。小鱼倒是勤快,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还没见着人影。
李尘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脸。
冰凉的井水泼在脸上,一下子就把残余的睡意冲散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飘向了窗台。
然后他愣住了。
那面铜镜还在。
昨晚的记忆涌上来——他在竹篓底部发现了这面不知从何而来的铜镜,随手放在了窗台上,打算今天拿到镇上去问问价钱。
但现在看着它,李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走近了几步,弯腰凑近细看。
铜镜还是那面铜镜:巴掌大小,圆形,锈迹斑斑,背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面原本应该是镜面,但因为年代久远加上氧化,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映出人影的轮廓。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李尘皱起眉,伸手指轻轻触碰镜面。
冰凉的触感,像是摸在了一块沉甸甸的铁上。但就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他似乎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不是震动。
更像是某种脉动,像是这面镜子有自己的心跳一样。
“咦?“
李尘把手收回来,盯着铜镜看了好几息。
镜子安静如初,没有任何异样。
难道是错觉?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大概是想太多了。一面破铜镜而已,能有什么古怪?八成是哪个路人丢在山里的,被他无意间捡到了罢了。
“尘儿?“
身后传来声音。
李尘回头,看见妹妹揉着眼睛从屋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睡痕。
“哥,你起这么早啊。“
“嗯。“李尘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落在窗台上的铜镜上。
晨光落在镜面上,折射出一道暗淡的光芒。那些背面的符文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流动。
李尘眯了眯眼。
一定是光线的问题。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早饭后,李尘背着竹篓准备出门。
今天还要上山采药,昨天没采完的地方还得再去一趟。另外,他还想顺路去镇上一趟,把那面铜镜问问价。
“哥!“
小鱼从屋里追出来,手里塞给他两个煮熟的鸡蛋,用布包着,还冒着热气。
“路上吃,别饿着。“
李尘接过鸡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里软了一下。
“谢了。“
“客气啥。“小姑娘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哥,你要早点回来啊。“
“知道了。“
他转身朝村口走去,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鱼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晨风吹起她的衣角和头发,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
李尘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
从青石村到最近的青石镇,走快的话要一个半时辰。
这条路李尘走过很多次,闭着眼睛都能认路。沿途的风景他也熟悉得很——哪棵树下面有野果,哪段路容易打滑,哪户人家养了恶犬需要绕开,他都一清二楚。
今天他走得比平时稍快一些。
一方面是想早点回来,另一方面……他心里惦记着那面铜镜。
昨晚那种奇怪的脉动感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理智告诉他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但直觉却在不断提醒他:这东西不普通。
李尘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这么多年,他的直觉救过他不止一次。比如那次遇到野兽之前的心慌,比如那次暴雨来临前的烦躁,比如那次父亲突发急病前的莫名不安。
每一次,他都选择了相信直觉。
每一次,他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所以这一次,他也选择相信。
这面铜镜,绝对不普通。
……
正午时分,李尘到了青石镇。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村子罢了。一条主街,两边挤着几十户人家,开着几家铺子——杂货店、铁匠铺、豆腐坊、还有一家小药铺,就是李尘常去卖草药的地方。
镇子上人来人往,比村里热闹多了。有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有赶着驴车的农户,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外地人,看起来像是路过的商旅。
李尘熟门熟路地走进“济世堂“。
这是一家开了几十年的老药铺,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掌柜。这人为人和气,收药的价格也算公道,就是嘴巴碎了一些,喜欢跟人闲聊。
“哟,尘儿来了!“周掌柜正趴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看见李尘就抬起头来,“今儿个带了什么好货?“
“血筋草,还有一些车前子和金银花。“李尘把竹篓放在柜台上,掀开布给对方看。
周掌柜探过头来翻了翻,点点头:“血筋草成色不错,晾得挺干。车前子嘛……还行,就是有点碎。金银花可以,花朵完整,能卖个好价钱。“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小秤称量,嘴里报着数:“血筋草二十三把,按一把三文算,六十九文。车前子两斤半,四文一斤,十文。金银花一斤半,八文一斤,十二文。总共九十一文,给你凑个整,一百文怎么样?“
一百文。
对于半天的劳动来说,这个收入不算差。至少够买几升米,或者给妹妹扯二尺布做件新衣裳。
“行。“李尘点了点头。
周掌柜笑呵呵地数出铜钱,用纸包了递过来。李尘接过去揣进怀里,然后犹豫了一下,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那面铜镜。
“周叔,您帮我看看这个东西值多少钱?“
周掌柜接过去,眯着眼端详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最后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说不准啊。“
“怎么说?“
“你看这铜锈,厚实得很,少说也埋在地里几十年上百年了。这种老物件,碰到识货的可能值点钱,碰不到的话,就是个破烂。“周掌柜把铜镜递回来,“你要是不急着用钱,可以拿到县城里去问问。那边来往的人多,说不定有人收这种古董。“
李尘接过铜镜,心里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青石镇只是个小地方,能识货的人不多。
“谢谢周叔。“
“客气啥。“周掌柜重新低下头拨算盘,“对了,尘儿,我听说你们村那个赵老头最近经常往山上跑?他身体挺好的?“
李尘愣了一下:“挺好的啊,怎么了?“
“没啥,就是随便问问。“周掌柜重新低下头拨算盘,“那老头刚来的时候我看他脸色发青,像是生了大病似的。现在看来倒是好了,可能是水土养人吧。“
李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他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
赵老头来青石村的时候病得可不轻,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撑不过那个冬天。可没想到,住了大半年之后,这老头反而越来越精神了,面色红润,走路带风,一点都不像个年过七旬的老人。
这是为什么?
是因为这里的环境好?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李尘不知道答案,但他觉得这件事可能和修仙有关。
如果赵老头真的是一个修仙者(哪怕是最底层的修仙者),那么他来到青石村、住进他们家,或许就不是巧合了。
是为了躲避什么人?
还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又或者……是在等什么人?
李尘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每一种都让他心跳加速。
但他什么都没问。
时候未到。
现在问,只会打草惊蛇。如果赵老头不想说,问了也是白问;如果想说,迟早会说的。
耐心一点。
再耐心一点。
……
离开济世堂后,李尘没有直接回村,而是拐了个弯,去了镇子西头的一家饭馆。
他花了五文钱买了一碗阳春面两个馒头,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他平时舍不得享受的“奢侈品“。但今天他想对自己好一点——或者说,他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想事情。
一边吃,他从怀里掏出铜镜放在桌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镜面上。这一次,李尘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符文……
他以前没注意,但现在仔细观察,发现这些符文的排列方式很有规律。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刻上去的,而是按照某种阵法排列的,一圈一圈,由内向外,像是水面上的涟漪。
而且,这些符文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完全一样,而是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李尘皱着眉头努力回忆。
对了!
去年冬天,赵老头刚搬来不久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起夜上厕所,路过赵老头住的西屋,看见窗户缝里透出微弱的光芒。他好奇地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看见赵老头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张黄纸,纸上画着的正是类似的符文!
当时他以为那是老头在画什么符咒驱邪什么的(乡下老人常有这种迷信行为),就没太在意。
但现在想来……
那会不会是某种修仙者的法术符箓?
而自己手里的这面铜镜,上面刻着的也是同样的符文?
李尘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这面铜镜就不是普通的古董,而是——
修仙者的法宝?
这个念头一出,就像野火一样在他脑海里蔓延开来,越烧越旺。
难怪他会觉得这东西不普通。
难怪会有那种奇怪的脉动感。
难怪会反复做那个关于“路“的梦。
一切都说得通了!
李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首先,他的猜测还没有得到证实。也许那些符文只是巧合,根本不是他想的那么回事。其次,就算这铜镜真的和修仙有关,他目前也没有能力去使用它或者研究它。他连什么是灵根都不知道,更别说理解法宝了。
当务之急,是去找赵老头确认一下。
只有赵老头能告诉他,这到底是不是修仙者的遗物。
也只有赵老头能教他,接下来该怎么办。
李尘把剩下的面条三两口吃完,擦了擦嘴,起身离开了饭馆。
他要回村了。
去找赵老头。
去揭开这层面纱的一角。
……
回村的路上,李尘的脚步比来时更快了些。
不是因为着急,而是因为兴奋。
一种久违的、对未知事物的兴奋感。
自从娘去世以后,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每天的生活都是重复的:起床、干活、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偶尔会有一些小的波澜,但总体上是平静的,平静得近乎死寂。
他习惯了这种平静。
但他并不满足于这种平静。
他想要更多。
想要知道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想要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想要……
活得更有意义。
而现在,机缘似乎就在眼前。
那面铜镜,就像是命运递过来的一把钥匙。
至于它能打开什么样的门,他还不知道。
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弄清楚。
夕阳西斜的时候,李尘回到了青石村。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坐着乘凉聊天,看见他回来都打了招呼。李尘一一应了,脚步不停,直奔自家院子。
推开院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赵老头。
老头正蹲在菜园子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听见动静回过头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哟,尘儿回来了?今儿收获咋样?“
“还行。“李尘随口应了一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赵老头的手上。
那只手上拿着一根枯萎的灵草——不,在李尘眼里那就是一根杂草,但赵老头拿着它的姿势,分明是在认真地检查品相。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赵老头愣了一下,随即不动声色地把那根“杂草“塞进了袖子里,脸上的笑容不变:“饿了吧?你爹正在做饭呢,今晚烙饼。“
“嗯。“李尘点了点头,没有拆穿他。
但他心里的猜测,又坚定了几分。
今晚。
今晚找个机会,跟赵老头好好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