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李大山烙的饼果然香，外皮焦黄酥脆，内里软嫩，抹上一点猪油和盐花，咬一口满嘴留香。小鱼吃得两颊鼓鼓的，像只小松鼠。李尘也吃了两张，但心思根本不在饭菜上。

　　他在等机缘。

　　等一个能和赵老头单独说话的机缘。

　　这种机缘并不好找。

　　晚饭后通常是家人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爹会讲讲今天地里的情况，妹妹会说说今天玩了什么，赵老头则会插科打诨讲几个从外面听来的奇闻异事（大部分都是夸大其词的）。气氛融洽而温馨，李尘不想破坏这份温馨。

　　所以他只能耐心等待。

　　一直等到月亮升起来，爹打着哈欠回屋休息了，妹妹也被赶去睡觉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西屋里还没熄灯的赵老头。

　　就是现在。

　　李尘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西屋走去。

　　西屋原来是堆杂物的，自从赵老头住进来之后就被收拾出来了。一张旧床、一张缺角的桌子、几把椅子，还有角落里堆着的些瓶瓶罐罐——据说是赵老头配药用的。

　　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油灯光芒。

　　李尘敲了敲门框。

　　“进。“里面传来赵老头的声音。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着草药味和陈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赵老头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说是书，其实更像是一本发黄的册子，边角都磨毛了。

　　看见李尘进来，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哟，稀客啊。这么晚了找我有事？“

　　李尘在对面坐下，沉默了几息，然后直接从怀里掏出了那面铜镜，放在桌上。

　　“这个，您帮我看看。“

　　赵老头的目光落在铜镜上，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真的只是短短一瞬间，短到如果不是李尘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下一刻，赵老头就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拿起铜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破镜子啊，哪儿捡的？“

　　“山上。“李尘简短地回答，“昨天采药的时候在竹篓里发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

　　“嗯……“赵老头把铜镜放下，手指在镜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东西有些年头了。背面的符文挺有意思，不是普通的纹饰，倒像是某种……阵法？“

　　李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阵法。

　　他说的是阵法。

　　虽然李尘不太懂这个词的确切含义，但他知道，这绝对不是一个普通老头应该知道的词汇。

　　“赵叔，您懂这个？“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赵老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懂一点点。“

　　“一点点是多少？“

　　“就是……比普通人多懂那么一点点吧。“老头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反而反问道，“你小子今天怎么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以前不是从来不关心这些吗？“

　　李尘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看这东西不普通。“

　　“哦？“

　　“它会有脉动。“李尘盯着赵老头的眼睛，“就像有心跳一样。而且我最近总是做梦，梦见一条路，一条通往未知地方的路。从捡到这面镜子之后，梦就更频繁了。“

　　他说完这番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赵老头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种玩世不恭的伪装像是被剥掉了一层，露出了底下的某些东西。

　　良久，他叹了口气。

　　“你这小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所以呢？“李尘追问，“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老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确认没有人偷听之后，才重新坐回来，压低了声音。

　　“尘儿，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问。“

　　“你想不想……离开这里？“

　　这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离开？

　　离开青石村？离开这片他生活了十六年的土地？离开父亲和妹妹？

　　李尘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离开吗？

　　当然想。

　　从他第一次听说山那边有更广阔的世界开始，从他第一次意识到凡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和脆弱开始，他就想离开。他想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想知道自己究竟能走多远，想要……

　　活得不一样。

　　但他也知道，离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抛下年迈的父亲和年幼的妹妹。意味着从此以后，故乡只能在梦里出现。意味着他要独自一人面对那个庞大而未知的广阔天地。

　　他怕吗？

　　怕。

　　但更怕的是，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什么都没尝试过，什么都没改变过。

　　“想。“李尘听见自己的声音，坚定而清晰。

　　赵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尘以为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老头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敷衍的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欣慰，还有几分……释然？

　　“好。“赵老头点了点头，“既然你想，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把那面铜镜拿起来，郑重地放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

　　“这东西叫'尘世镜'。“

　　“尘世镜？“李尘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至于它的来历嘛……“赵老头顿了顿，“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告诉你。只能说，这是一件非常古老、非常珍贵的宝物。它的作用是——“

　　老头故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李尘的反应。

　　李尘屏住了呼吸。

　　“——探知机缘与危险。“

　　机缘。危险。

　　四个字，让李尘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懂得如何使用它，这面镜子可以帮你找到别人找不到的东西——灵药、宝藏、秘境……什么都能帮你找。“赵老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但同时，它也能感知危险的存在，在你即将踏入险境的时候发出警示。“

　　李尘低头看着桌上的铜镜。

　　原来如此。

　　难怪他会觉得这东西不普通。难怪它会对他产生那种奇怪的吸引力。难怪它会出现在他的竹篓里——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机缘“？是这面镜子选择了他？

　　“那我要怎么使用它？“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赵老头伸出食指，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现在你还用不了。你的身体还没有引气入体，感受不到灵气的存在，自然也无法催动这件法宝。但是……“

　　老头的话锋一转。

　　“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

　　李尘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

　　教他？

　　教他修仙？

　　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吗！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赵老头为什么要教他？是为了报答李大山的救命之恩？还是另有目的？如果是有目的的，那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必须在开头就弄清楚，否则后面可能会吃大亏。

　　“赵叔，“李尘斟酌着开口，“您为什么要教我？“

　　赵老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一点也不意外。

　　“原因有三。“

　　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你救过我。虽然是你爹把我背回来的，但你后来也照顾了我不少。这份情我得还。“

　　李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头抬手制止了。

　　“先听我说完。第二，你有灵根。“

　　灵根。

　　又是这个陌生的词汇。

　　“什么是灵根？“

　　“简单来说，就是能不能修仙的资质。有些人有，大部分人没有。而你，恰好有。“赵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虽然资质不算好，四属性杂灵根，属于下品中的下品。但有总比没有强，只要肯努力，一样能有成就。“

　　四属性杂灵根。下品中的下品。

　　李尘把这些消息默默记在心里。虽然不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从“下品中的下品“这几个字来看，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

　　“第三，“赵老头收起手指，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我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需要找一个传人。“老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看向墙角的那些瓶瓶罐罐，“我这辈子一事无成，连筑基都没能做到。但我手里还有些东西——功法、丹方、还有一些粗浅的经验。这些东西带不进棺材，与其烂在肚子里，不如传给有缘人。“

　　“而我觉得，你就是那个有缘人。“

　　李尘沉默了。

　　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他在消化赵老头说的这些话。

　　对方的意思很明确：愿意教他修仙，作为回报当年救命之恩，同时也是为了把自己的传承延续下去。

　　这是一个机缘。

　　一个改变命运的机缘。

　　但也是一个充满未知的风险。

　　修仙是什么样的？难不难？危险不危险？需要多久才能有所成就？如果学了半途而废怎么办？如果……如果最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天赋怎么办？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里盘旋。

　　但最终，所有的疑问都汇聚成了一个答案。

　　“我学。“

　　两个字，干脆利落。

　　赵老头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光芒。

　　“你不问问要付出什么代价？“

　　“您说了，这是为了报恩。我不信您会害我。“李尘平静地说，“而且就算您真有什么目的，以我现在的实力也反抗不了。与其疑神疑鬼，不如坦然接受。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赵老头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该来的总会来'！“

　　老头笑着笑着，眼角竟然泛起了泪光。

　　“你知道吗，尘儿，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聪明的，有愚钝的，有勇敢的，有懦弱的。但你这样的……你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样的？“

　　“第一个明明看透了却还是选择相信的。“赵老头擦了擦眼角，“大多数人要么傻乎乎地全信，要么精明过头什么都不信。只有你，明明白白地知道可能有风险，却还是选择迈出这一步。“

　　“这不是信任。“

　　“那是什么？“

　　“是赌。“李尘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在赌您值得我赌。“

　　赵老头定定地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吧。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场赌局，谁输谁赢。“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李尘。

　　“这是《引气诀》，最基础的入门功法。你拿回去看，有问题明天问我。记住，不要让别人看到这本书，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在修仙——包括你爹和你妹妹。“

　　李尘接过册子，手心微微出汗。

　　这本不起眼的薄册子，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还有一件事。“赵老头忽然想起了什么，“那面尘世镜，你先留着。等你能引气入体之后，我会教你如何使用它。在那之前，把它藏好了，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这个东西。“

　　“包括您吗？“

　　“尤其是我。“赵老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时候，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现在还不够强，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更好。“

　　李尘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他站起身，把册子和铜镜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朝赵老头鞠了一躬。

　　“谢谢赵叔。“

　　“谢什么。“老头挥了挥手，“能不能成还得看你自己的造化。行了，回去睡吧，明天一早还要上山呢。“

　　李尘转身往门口走去。

　　就在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刻，赵老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尘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

　　油灯的光芒中，老头的脸庞半明半暗，表情难以捉摸。

　　“修仙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赵老头摇了摇头，“你以为的不好走，可能只是万分之一。真正踏上这条路之后你会发现，比你想象中艰难一百倍、残酷一万倍。你会面临你从未想象过的选择，承受你从未想象过的痛苦，失去你从未想象过的东西。“

　　“即便如此……“

　　老头顿了顿。

　　“你还是想走吗？“

　　李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了父亲佝偻的背影，想到了妹妹天真的笑脸，想到了青石村的日出日落，想到了那条通往后山深处的路，想到了梦中那道刺眼的光芒。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赵老头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赵叔，您刚才问我愿不愿意离开青石村。“

　　“嗯。“

　　“其实答案不准确。“

　　“怎么说？“

　　“不是我愿不愿意离开的问题。“李尘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而是……我已经在路上走了很久了。只不过之前是在梦里，从今往后，要在现实中罢了。“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头顶的星空璀璨如洗，那条横跨天际的银河清晰可见。

　　李尘抬头望向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新的生活，从今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