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淮局势
刚出巷口,东宫那边的人就又来了。
还是先前那个属吏,笑意很浅,站得却稳。
“王将军,殿下怕你初到长安,诸事不便,特命下官送来一份文帖。你此番出京随河间王办事,东宫这边已替你在有司处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无故拦你的手脚。”
王康接过那份文帖,垂眼看了一下。
不大,却很值钱。
这是东宫在告诉他:
你既领了这份人情,就该知道自己站在哪边。
王康收好文帖,拱手道:“末将不敢忘殿下照拂。”
那属吏看着他,神色这才真正缓了些。
“将军明白就好。江淮既定,国本尤重。殿下要的不是乱刀,是能收得住局的人。”
说完,人便走了。
王康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轻轻按了按那份文帖,察觉到周围应不止一双眼睛看到自己收到这份文帖
随后,王康向周边人打听了下河间王府便朝着府中走去
等到了河间王行署时,李孝恭已经换了外袍,正站在江淮图前等他。
见王康进门,他只问了一句:
“见过了?”
“见过了。”
李孝恭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往下问,只把一卷名册扔了过来。
“那就别在长安磨蹭了。明日随我南下,先把江淮收干净。”
王康接住名册,低头一看,
是一幅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淮地形图。
墨色勾勒出江河湖汊的脉络,那些已经被唐军表面收复的江淮要地,用朱红朱砂轻轻圈出
而在这些朱红圈域之外,零散地界上,墨笔小字一一标注着人名:陈正通、冯惠亮、阚棱……每一个名字都用细小的墨点圈住
这些名字里,既有辅公祏被斩于丹阳、传首长安之后,侥幸逃脱、四处流亡的残余党羽
他们或是昔日伪宋政权的将领,或是誓死追随辅公祏的死士,如今隐于乡野、山寨,伺机而动;亦有当年辅公祏举旗反唐、僭越称帝时,不屑与之为伍,却又不敢公然投靠唐军,只能蜷缩在江淮各处角落的大小势力首领。
前前后后,竟有十几个名字散落其间,或盘踞在江洲险滩,或隐匿于深山隘口,或潜伏在城镇市井,像一颗颗未被拔除的毒刺,藏在这片刚被抚平战火的土地上,若不及时清剿,迟早会再掀波澜。
王康目光在那幅图上停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李孝恭正站在案后看着他,神情平静,听不出半点催促的意思。
“都看清了?”
“看清了。”王康点头。
“那你说。”李孝恭抬手在案上一点,“先动谁?”
屋里顿时静了下来。
这不是单纯在问人名。
这是在问他,到底是真懂江淮,还是只会在殿上说几句漂亮话。
王康没有急着回答,只先把那幅图往自己面前拉了半寸,指尖沿着几处朱圈外的墨点慢慢划过。
“陈正通、冯惠亮这些人,眼下都不该先动。”
李孝恭眉梢微抬:“为何?”
“因为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朝廷先朝他们下刀。”王康答得不快,“辅公祏刚死,江淮旧部里凡是还活着的,心里都绷着一根弦。此时若先拿陈正通、冯惠亮开刀,其余那些本来还在观望的,转头就会抱成一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那些本不愿跟辅公祏一路、却又不敢公然归唐的人。若先杀,他们只会觉得朝廷根本分不清谁是谁,最后全要死。”
李孝恭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示意他继续。
王康的手指从陈正通名字旁移开,落到图右下角一处山势蜿蜒的地方。
“郭善行也不急。”
“这又为何?”
“这种人最会看风色。”王康道,“你越急着去抓,他越要跑。可只要前头有一两个人先被收住,他转得比谁都快。”
窦承礼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句:“那左游仙呢?此人最会串旧线,若不先动他,岂不是留患?”
王康摇了摇头。
“左游仙是线,不是旗。”
“什么意思?”
“他能串人,能煽火,能把散掉的旧部重新拢到一处。”王康抬眼看向李孝恭,“可就算他再能串,也得先有人肯信、肯跟。若没有个能压住江淮旧人心气的名字摆在前头,他串得再狠,也不过是一根暗线。可若我们自己先把那面旗递给他——”
话没说完,屋里几人都已明白。
李孝恭目光终于认真了几分。
他指尖往前一落,点在了那两个字上。
——阚棱。
窦承礼当即一怔。
李孝恭却没露出意外,只淡淡道:“说下去。”
王康看着图上的名字,声音沉了几分。
“陈正通、冯惠亮这些人,都是散卒残将,收得住,收不住,影响都只在一隅。可阚棱不一样。”
“他本就是杜公最得力的养子之一,江淮军中威望极重。辅公祏起事时,他若真肯跟,江南局面不会只乱成这样。当日他既已和辅公祏彻底翻脸,又躲进山里不肯见人,那就说明——”
王康抬起头,目光平平落向李孝恭。
屋里一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这就是最要命的地方。
江淮真正难收的,从来不是刀兵,而是那些还没被彻底砍断的名。
只要阚棱还在山里不出,外头那些人心里就都会留着一线念想——江淮旧人还没彻底散,还能有人站出来说句话。
李孝恭望着他,忽然问:“那你是要杀他,还是要收他?”
王康几乎没有犹豫。
“收。”
“若他不肯呢?”
“那就让他自己选,是继续替死人守山,还是替活人收局。”
窦承礼忍不住皱眉:“可阚棱若真如传言那般悍勇,万一不肯受降,还要反噬——”
“他不会先反。”王康打断了他,“阚棱若真想再聚兵作乱,早就在辅公祏死前动了,不会等到现在。”
他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图上。
“这个人怕的不是死,是脏。”
“他若肯跟辅公祏一路,当日就不会被逼进山里;他若真想借杜公的名头再起,也不会一直藏着不出。说明他在等,等一个能让自己不脏名、不脏手,又能给江淮旧人留条路的人。”
李孝恭盯着他,半晌才淡淡问了一句:
“你觉得这个人是谁?”
王康没有躲,抬眼迎了上去。
“河间王,末将愿前往”王康答得很稳,“我去,不是替自己收阚棱,是替朝廷、替河间王收阚棱。”
一句话,就把自己从“私结旧人”里摘了出来。
李孝恭这才终于笑了,笑意很淡,却是真笑了。
“你这张嘴,倒真没白留到今天。”
王康低头拱手,没接这句。
李孝恭却已转身,拿起案头另一份文书,扔到他面前。
“既如此,抵达江淮后,阚棱就由你先去见。”
窦承礼一愣:“殿下,只让他去?”
“怎么,带三千兵马去围山?”李孝恭看都没看他一眼,“那是去收人,还是去逼反?”
说完,他重新看向王康。
“我给你二十骑,三日口粮,一纸手令。你去见阚棱。记住,不准私自许官,不准擅自结盟,不准把我的话往外多添一个字。”
“能带回他最好,带不回人,也要带回一句准话。”
“若连一句准话都带不回来——”
他语气仍旧平平,后半句却没再说下去。
王康已听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