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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名单

  丹阳城外的风,比石梁渡更冷。

  大军回城时,辅公祏的囚车被单独拖了出去,停在北门外一片新搭起的刑场旁。木桩是刚劈的,边角还泛着新白,地上的土却已经被踩得发黑,显然早有人在这里等着看这位“建元帝”的下场。

  王康被押在后头,手上绳索未解,只能隔着甲士与人群看。

  辅公祏下车时,腿都是软的,先前在路上那股疯劲倒像一下泄了个干净。可等他真看见刑刀和木桩,竟又突然挣扎起来,冲着围观百姓和降卒破口大骂,骂李靖,骂李孝恭,骂杜伏威,最后连王康也一起骂了进去。

  “王敬安!你以为自己能活?!”

  “老子在下面等你——”

  后头的话没喊完,押解军士一脚踹在他膝弯,把人按跪了下去。

  王康没出声,只是看着。

  辅公祏死不死,他其实并不太在意。真让他心沉下去的,是这场斩首太急,也太干脆。

  这不是示威,这是结案。

  辅公祏一死,江淮这条线上所有还能说话的人,便只剩他和杜伏威父子两个了。接下来朝廷是要继续查,还是直接顺手一并砍了,便全看长安那边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刀落时,人群先静了一瞬。

  紧接着,不知谁先低下了头,城门内外一下子像被抽空了声音。那些本还抱着侥幸的江淮降卒,全都明白了一件事:宋国是真没了。

  王康被重新押进营里时,没有直接下狱,而是被单独带进了一顶偏帐。

  帐中只有矮案、油灯和一卷空白文书。

  他刚坐稳,黄君汉便掀帘走了进来,连寒暄都省了,抬手把那卷文书往案上一按。

  “卫公要你写。”

  王康垂眼看去,心里微沉。

  “写什么?”

  “你知道什么,就写什么。”黄君汉站在灯下,语气平平,“辅公祏死党,江淮旧部,地方豪强,藏粮点,水路,私库。还有——”他顿了顿,目光落到王康脸上,“吴王入长安后,与谁往来。”

  帐中霎时静了下来。

  王康知道,这最后一句才是真刀。

  前面那些都是平乱善后的常规清查,写得多写得少,不过是有没有用。唯独这最后一条,一旦落笔,写的就不再只是江淮,而是长安。

  “写得好,你去长安。”黄君汉又补了一句,“写不好,就留在丹阳。”

  没说留在丹阳做什么。

  但也不用说。

  王康抬起头,正对上黄君汉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对方不是在逼供,也不是在吓唬他,只是在陈述一件事:你这条命,现在值不值带上路,就看你手里还有多少没吐出来的东西。

  黄君汉走后,帐里只剩下油灯噼啪作响。

  王康坐了很久,才慢慢提起笔。

  这份名单不能写成供词,得写成价码。

  第一层,是真该交出去的。

  张七、刘黑子、周成、曹满……这些人不是辅公祏亲卫,就是死忠余党,留着也只会咬人。写他们,是交投名状,也是让唐军先信他一半。

  第二层,是故意写得模糊的。

  江淮旧部里,真正铁了心跟辅公祏死到底的并不多,大多只是求活。把这些人一股脑全卖干净,对自己没半点好处。将来长安若真想稳江淮,还得有人去招抚。到那时,谁手里还攥着这些人情,谁才有立身之本。

  第三层,才最难。

  吴王入朝后,与谁往来。

  王康提着笔,迟迟没动。

  他现在关于杜伏威的猜测,全都只是从辅公祏一路疯话、李靖不堵嘴、石梁渡那道“并案押送”的军令里硬凑出来的轮廓。真要他现在就写出某个名字,那不是交底,是找死。

  灯火微晃,帐外传来巡夜甲士走动的脚步声。

  王康忽然低笑了一声,终于落笔。

  “吴王入朝后,多闭门自守,外朝往来不显。”

  第一句写完,他笔锋一转,又补了一句:

  “然江淮旧部中时有传言,言吴王与朝中某贵人门下有旧,众说纷纭,不敢尽信。”

  没有点名。

  没有落实。

  却偏偏留了一个足以让人心里发痒的口子。

  王康看着那行字,自己都能想象出黄君汉和李靖会怎么看——这小子知道一点,但还没敢全说。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全说了,他就不值钱了。什么都不说,又显得他是个废物。只有这种半真半假、像是藏了一层却又能看出分寸的写法,才最容易让上头既忌惮,又舍不得立刻杀。

  他继续往下写,补了几处藏粮点,又写了两条水路,再把丹阳几家与辅公祏勾连最深的豪强名字也添了上去。等他搁笔时,东方已经泛白。

  帐帘被掀开,黄君汉走了进来。

  他什么都没说,拿起文书便看。

  一页,两页,三页。

  王康站在案前,背上汗慢慢渗了出来。

  看至一半,黄君汉停了下来,抬头看他:“你说吴王与某贵人门下有旧,为何不写明?”

  来了。

  王康拱手,声音不高:“末将不敢妄言。”

  “妄言?”黄君汉淡淡道,“你胆子倒不像小的。”

  王康低头道:“末将若什么都不写,是欺军;若把猜测当实证写上去,是误国。卫公要的是能用的东西,不是末将的臆想。”

  黄君汉盯着他,半晌没有接话。

  片刻后,他目光往下一落,点了点纸页上那两个字。

  “那你为何写‘有旧’?”

  王康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只是沉声道:“若吴王在长安真是孤家寡人,辅公祏未必敢借他的名起兵,也未必有人敢拿末将的名字去石梁渡收拢残军。末将不知他与谁有旧,但末将敢说——只要吴王活着,便有人心里不安。”

  帐中安静了一瞬。

  黄君汉合上文书,忽然道:“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路。”

  王康没有否认。

  “求活是本能。”

  “也是本事。”黄君汉把文书收入袖中,转身往外走,到帐门前才停了一下,“卫公已准你并案押送。半个时辰后启程北上,去长安。”

  说完,他掀帘而去。

  帐内灯火未熄,王康却已顾不得这些。

  去长安。

  这三个字,从石梁渡那道军令下来时,他就知道早晚会落到自己头上。可真等它被人亲口说出来,分量还是重得让人心口一沉。

  因为从这一刻起,他便不再只是丹阳城里一个“有用的降将”。

  他的名字,已经被正式送进了更上面的案卷里。

  右下角的群聊轻轻一震,消息刷了出来。

  【给秦王喂马】:“长安这边在问吴王旧部名单了,动作真快。”

  【我是太子党】:“哈哈,吴王父子怕是都悬。”

  【江淮不死】:“谁敢说王敬安死了?石梁渡怎么会有唐军?!”

  王康扫了一眼,没吭声,只把光幕悄悄收了回去。

  片刻后,他被押出偏帐。

  营外天色发白,数十骑已整装待发,队伍最前头停着一辆比普通囚车更宽更重的黑漆大车,车外甲士比别处多了一倍不止。

  下一刻,王康被推进了后面那辆囚车,车门“哐”地一声落下。

  去长安的路,终于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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