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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阚棱

  王康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见溪对面那株老槐下,正立着一人。

  那人极高,肩背阔得像堵墙,身上只套了件旧青布短袍,袖口卷到肘上,露出的手臂上旧伤新痕交错,像是被刀兵和风霜反复磨出来的一层硬皮。手边并无长枪大刀,只斜靠着一把双刃旧刀,刀身收在鞘里,却仍压得住人眼。

  王康一眼就知道,这不是旁人。

  只能是阚棱。

  山风从溪上卷过去,把老槐树下那人的衣角轻轻掀了一下。阚棱没立刻开口,只先看了一眼王康肩头包着的粗布,又把视线落到他脸上,停了几息,才淡淡道:

  “杜公的义子,倒真替唐家摸到我门前来了。”

  这声音不高,却比高石那种冷硬更沉,像压着一层不动声色的铁。

  韩四几乎是本能地低下了头。

  王康却站着没动,只迎着阚棱的目光,平声回了一句:

  “若真替唐家摸山,我今日就不会带着伤进来。”

  阚棱眼神没变,只又问了一句:

  “那你替谁来?”

  王康沉默了半息,肩头那道伤口在这片刻里又狠狠抽了一下,疼得他半边肩背都微微发僵。可他脸上仍旧没露,只把声音压得更稳。

  “替一句活话来。”

  “替还没真反、却已经快被逼反的人来。”

  山坳里一时静得连溪水声都清了。

  阚棱看着他,目光终于起了点波澜,却没接这话,反倒问了一个更直的:

  “杨桥驿那股风,真已经起了?”

  “起了。”王康答。

  “左游仙的人在放?”

  “是。”

  阚棱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拔起那把斜靠着的双刃旧刀,刀尖往地上一顿。

  “那就不是你来不来劝我的事了。”

  “是有人先替我选边了。”

  这句话一落,山坳里那些原本还装作各忙各的旧卒,竟有好几人同时抬起头来。

  王康也终于听出来了。

  阚棱不是没看明白。

  是他先前一直没准备这么早动。

  可左游仙那股风若真烧到这儿来,后头就不是他愿不愿意继续缩在山里,而是别人会不会先拿他的名头,把这支还没散干净的旧军往前推。

  阚棱盯着王康,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你既然替一句活话来——”

  “那就先把山外现在还能活的,和已经快死的,都报给我听听。”

  王康心里猛地一定。

  门开了。不是山门洞开,也不是阚棱已然站到了他这边,而是对方终于肯先按他的意思来谈——不先论忠逆,不先论去留,先论一句最要命的话:

  山外,到底还有多少人能活,又有多少人已经快死。

  这比什么都重要。

  因为只要阚棱肯先问这个,便说明他还没把自己彻底当成一块死守山中的石头。他仍在看,也仍在算,只是之前不愿太早伸手。

  王康把呼吸压稳,目光扫过山坳里那二三十名旧卒,缓缓开口。

  “能活的,分三类。”

  “第一类,是像杨桥驿那样,旧册上有名、心里发慌,却还没真替谁跑腿的人。河间王回军后,杨桥驿先乱了一次,我当着他们的面分了人:自行报册者,不绑,不拿,另记‘自首候分’。这类人,只要左游仙那句‘谁先投谁先死’还没彻底压过来,就还有得收。”

  “第二类,是各处驿站、乡里、旧营边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他们不一定忠谁,只是怕朝廷懒得分,索性一概算账。谁先给他们一句像样的活话,他们就往谁那边靠。”

  “第三类——”他顿了顿,“是你这边这样,还没散干净的旧军。”

  这最后一句说完,山坳里不少人脸色都动了一下。

  有人皱眉,有人眼神发冷,还有两个原本蹲在溪边洗刀的,直接把刀搁回腿上,转头望了过来。

  可阚棱没打断。

  他只站在老槐树下,手扶着那柄双刃旧刀,沉沉望着王康,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快死的,也有三类。”王康道,“第一类,是已经被左游仙那边摸到的线。像废渡那种地方,眼下不只是药盐能走,风也能走。谁还以为自己只缩在山里便能躲过去,谁就最先被借名头。”

  “第二类,是那些手上沾过辅公祏死党血债、还想混在旧卒里一并等活路的人。河间王眼下能分人,可不是谁都分得过去。这类人,拖得越久,越容易拉着旁人一起死。”

  “第三类——”

  王康抬起眼,看着阚棱。

  “是还以为自己不出声,别人就替你说不了话的人。”

  山坳里霎时一静。

  阚棱的目光终于真正沉了下来,像被这句话硬生生点中了某处最不好碰的地方。

  他不是听不懂。

  恰恰因为听得懂,才知道王康这话并非激他,而是在说一件已经开始发生的事。

  左游仙那股风真烧起来,外头的人便会自己替他补全剩下的话——阚棱不出,不是不想动,是在等;阚棱不说,不是不愿说,是要留到更值钱的时候说。

  到那时,缩在山里不动,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说得不差。”阚棱终于开口,嗓音仍旧压着铁似的冷,“可你说的这些,更多还是外头的事。”

  “我现在要听的,是河间王到底想做到哪一步。”

  “是稳江淮,还是借稳江淮,把旧线一口气刨干净?”

  这话问得极准。

  王康心里清楚,自己这时候若说一句“当然是分人”“当然不是尽杀”,都轻了,也假了。

  因为阚棱这种人,不会信这种空口宽话。

  他要听的不是表态,是边界。

  王康沉默片刻,才道:“河间王现在想做的,不是刨干净,是先压住不让江淮再炸第二次。”

  “所以他肯分人,也肯留线。可留到哪一步,得看江淮后头还乱不乱。”

  “若江淮稳得住,像杨桥驿那样的旧卒,能分;像你这种不曾跟辅公祏一路、又压得住旧人的,也有得留。”

  “可若后头有人借你们的名头再起风,再聚人,再逼得南边几处一齐乱——”

  他顿了顿,没有再往下说。

  可山坳里的人都明白后半句。

  真到了那一步,“分人”就会变成“尽快清人”。

  阚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所以你今日进山,不是来劝我归唐。”

  “不是。”王康答得很干脆,“我是来劝你,先别让左游仙替你说话。”

  这句话一落,山坳里竟有人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却很冷,像是在笑这话绕了半天,归根结底还是要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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