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断崖来人
王康翻身上马时,左肩那道伤立刻扯得一抽一抽地疼。昨夜药粉是止了血,肿却没消,臂甲一压上去,半边肩膀都像被火烙着。可他脸上没显,只把刀重新系稳,抬眼看了一圈四下山势。
“韩四领路。”
“窦承礼,”他顿了顿,“散两个人往前探高处,再散两个人压后。别走得太开,先看崖口,再看猎棚。”
窦承礼听出味道,抬头看了他一眼。
昨夜那一箭,终究是把人给打醒了。
王康从前也不是不谨慎,只是这几日一路顺着人心、口风、旧线往前推,推得太顺,不知不觉便把山里这层“会死人的地方”看轻了半分。昨夜一见血,这半分轻,算是彻底没了。
韩四在前头带路,越往东走,路便越险。先是碎石坡,再是贴着断崖走的一条羊肠道,脚下稍一打滑,人和马便都得滚进底下那片深沟。谷里雾还没散,白茫茫的一层浮在半腰,远远看着像一口没见底的井。
走到近辰时,韩四才勒住马,往前一指。
“将军,到了。”
王康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断崖转角后,果然斜搭着一间破败猎棚。棚顶塌了半边,梁木都发黑了,旁边立着一株枯松,松根死死咬在岩缝里,风一吹,满枝干针似的枯叶便簌簌往下掉。
猎棚前空无一人。
窦承礼眉头先皱了起来,抬手示意身后骑卒停住,自己翻身下马,沿着崖边先走了半圈。地上没有新篝火,也没有杂乱脚印,只有猎棚门口横着一截半烂的木杠,像是许久没人来过。
“会不会是高石在试咱们?”韩四小声道。
“不是试。”王康眯了眯眼,目光却落在猎棚后那株枯松上。
松根边的碎石,有新动过的痕。
不多,却够用了。
他刚想开口,头顶崖壁上忽然“啪”地一声轻响,一块指头大的石子滚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猎棚门前那根木杠上。
韩四脸色一变,几乎本能就要去拔刀。
“别动。”王康低喝。
这不是袭杀。
是示警。
果然,石子落下后,四下再无第二声动静。只是猎棚后那片乱松林里,风似乎忽然变了向,原本散着走的声响,一下收紧了不少。
有人在看。
不止一个。
王康缓缓下马,把缰绳递给韩四,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猎棚前最显眼的地方,抬头朝崖上看去。
“高石给的路,我们到了。”
“还要不要往前送,你们自己看。”
他这句话说完,足足过了七八息,崖后那片松林里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随即,一道人影从枯松后转了出来。
那人年纪不小,头发已花了大半,右手却只剩三根手指,袖口卷得很高,露出一截精瘦却结实的前臂。身上穿的是旧皮袄,腰间没挂官军那套制式刀,反而别着一把短柄斧,走路一瘸一拐,腿脚明显受过旧伤。
他先看了一眼韩四,又看了一眼王康肩头包着的粗布,目光停了片刻,才冷冷开口。
“伤还没干,就敢来断崖。”
“看来昨夜那一箭,没把你吓回去。”
王康听出这话里的味道,便知来人分量果然比高石更重。
“要真被吓回去,”他平声道,“高石昨夜就不会把木牌丢下来。”
那断指老卒扯了扯嘴角,说不上是笑还是讥。
“会说话。”
“可光会说话,进不了后头的山。”
他目光一转,扫向窦承礼和后头那些骑卒。
“你只能带一个人往里走。”
“其余的,都留在这儿。”
窦承礼脸色当即一沉。
“凭什么?”
断指老卒看都没看他,只冷冷道:“凭你们现在站的,是阚将军的门前,不是河间王的行营。”
韩四一听“阚将军”三个字,呼吸都跟着紧了几分。
这不是虚词。
这人既然敢把名字直接挂出来,便说明他们这一路,至少没有被高石往死路上带。
窦承礼却没退,反倒往前半步:“将军——”
王康抬手压住了他。
“我带韩四进去。”他道,“你留在猎棚。”
“若申时前我没出来,你就带人退回杨桥驿,不必往里送第二趟。”
窦承礼眉头拧得极紧:“将军肩上有伤,前头若再出事——”
“有伤,才更不能把人全带进去。”王康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咱们进山本就不是为了硬闯。你留在外头,才是河间王这边还捏着一只眼。”
这话一落,窦承礼便没再强争。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这一趟若真全数进山,那味道就不对了。留一只眼在外头,不只是给自己留退路,也是给山里那边一个分寸——王康可以往前再走半步,但还没到私结旧线、彻底关起门来谈的地步。
断指老卒见他们定下,这才偏了偏头。
“跟我来。”
他没走正面山道,而是绕过猎棚,从后头一条几乎被枯藤遮住的窄路钻了进去。那路窄得只够一人侧身,左边是碎石,右边便是斜斜切下去的深沟。韩四走在后头,连脚都不敢踩重,生怕一脚踏空,直接把命扔在这儿。
越往里,四下越静。
静得连鸟声都少了。
王康一路没怎么说话,只一边压着肩上那阵阵钝痛,一边默默记路。崖口两处折角、半枯的杉树、石缝里一道被踩平的旧草窝……这些都不是天然的,是有人长年走,才走出来的印。
这说明什么?
说明阚棱不是缩在山里等死。
他还在看,还在防,还在养着人。
再往前半里,眼前豁然一宽。
一片不算大的山坳出现在前头,四周都被崖壁和密林遮着,中间有条细溪从石缝里穿过去,溪边搭了几间半新不旧的草屋,远处甚至还有一块被翻过的薄田。田不大,却整得很齐,边上插着削好的木桩,像是平日里还能拿来晾衣、晾甲、晾粮。
最要紧的是,人。
不多,也就二三十个,可个个都不是寻常逃卒那种散样。有人在溪边洗刀,有人在屋檐下补甲,有两人立在坳口高处,明明没穿像样盔甲,站姿却稳得像钉子。
王康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彻底定了。
这不是一伙被逼进山里的乱兵。
这是还没散干净的一支旧军。
而只要军没散,那“阚棱”这两个字,就不只是个躲在山里的名字。
断指老卒带着他们走到溪边,终于停下脚步。
“人带到了。”
他说完,便不再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