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活着见
囚车摇摇晃晃,沿着官道往丹阳方向去。
辅公祏骂了一路,前面那辆囚车里时而哭,时而笑,像个疯子,可王康一句也没真当疯话听。
“王敬安,你真以为自己赢了?”
“密信真假算个屁!你义父若只是个缩在长安等死的吴王,谁会急着先砍他脑袋?”
“怕的从来不是信,是他活着!”
一句比一句阴毒,也一句比一句像在故意递刀子。
更诡异的是,押送的唐军竟始终没人来堵他的嘴。
王康靠在囚车木栏上,心里那点本已成形的猜测被越拱越高。
杜伏威这条线,根本不是单纯“假密信”三个字能解释的。
就在这时,眼前光幕轻轻一颤,世界群聊忽然炸开。
【江淮不死】:“王敬安已被唐军暗中处死,想活命的速往石梁渡!老地方走水路,今夜子时前还能出江!”
【陆仁甲】:“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的?”
【江淮不死】:“我就在江淮军里,亲眼看见的!”
【我是太子党】:“哈哈哈,叛军还有后手?”
【给秦王喂马】:“石梁渡?这名字耳熟,像是退路。”
王康瞳孔微缩。
石梁渡!
他当然知道那地方,丹阳往南的一处小渡口,不大,却极偏,水路接苇荡,最适合乱兵裹着百姓、粮车、细软往里钻。
更要命的是,“王敬安已死”这句话。
这不是单纯报信,这是在收拢残兵,也是在借自己的名字断后路——只要王康真的死了,谁还说得清哪些旧部是来降,哪些是来逃?
“停车!”
王康猛地抓住木栏,冲外面喝了一声。
押送的军士回头就骂:“闭嘴!”
“去报黄将军。”王康根本不理,语速极快,“今夜石梁渡必有残军聚集,若不先截,至少要多死上百人!”
那军士先是一怔,继而冷笑:“你一个囚犯,也敢调动军马?”
“我若说错了,到地方你就砍我。”王康死死盯着他,“可你若不报,真让人从石梁渡钻出去,这锅你背得起吗?”
那军士脸色一变,骂了句什么,到底还是拍马往前去了。
消息一层层传上去,没过多久,整支队伍竟真的改了方向。
王康心里微微一松。
不是因为自己说服了谁,而是因为李靖本就还在看他。
有了这点留手,他才有再往前挣一寸的机会。
大军折向西南,赶到石梁渡外时,天已彻底黑透。
远处芦苇深处火光忽明忽暗,夹着人喊马嘶,竟真有车队在渡口处乱成一团。有人抢船,有人推车,还有裹着头巾的乱兵持刀逼着百姓往前挤。
押队唐将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王康说中了。
“放箭!”
一声令下,前军弓弩齐举,渡口那边顿时大乱。可乱归乱,那群人却没立刻散,反而有人扯着嗓子喊:
“王统领死了!唐军不留活口!想活的跟我冲!”
王康一听就知道坏了。
这不是单纯逃命,是有人在故意把路堵死,把能投降的人逼成死兵。
“将军!”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的黄君汉,“给我一刻钟,我能让他们自己散!”
黄君汉看了他一眼,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冷冷道:“你若敢耍花样——”
“我先死。”
片刻后,囚车被打开,王康双手仍缚,只是被两名甲士押到阵前。
夜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他一眼便看见了渡口边那个喊得最凶的汉子。那人满脸横肉,披着破甲,正拿刀逼着几名妇孺上船,身边还聚着十几个明显更悍的亲信。
不是普通逃卒,是辅公祏的嫡系。
王康猛地吸了口气,冲着前方厉声喝道:
“曹满!老子还没死,你给谁发丧呢!”
这一声像雷一样砸进夜色里。
渡口那头明显静了一瞬。
那披甲汉子猛地抬头,脸色当场变了。
王康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高喝:“左边那些扛粮车的是丹阳散卒,右边持长槊的是辅公祏亲卫!想活的把刀丢左边,想陪曹满一起死的,就站着别动!”
这一句出去,人群立刻动了。
乱兵逃命时最怕什么?
最怕有人替自己分出一条活路。
本来还挤在一起的百十号人瞬间就乱了,有人往左退,有人往右躲,原本被裹着的百姓更是哭喊着往外冲。
曹满急了,张口就骂:“别听他的!王敬安早——”
话还没说完,一支箭已经从唐军阵中钉在他脚边。
王康趁势又补了一刀:“你若真想活,方才为何先逼百姓上船,不先装你自己家眷?曹满,你这是要拿别人挡箭,给自己开路!”
人群里顿时有人回过味来,怒骂着朝曹满那边看去。
连挤在最前头的几个乱兵都往后退了半步。
王康眼神一厉,直接冲着其中一人喊名:“周二狗,你娘和你妹还在丹阳北门的安置营里,老子亲手留的人册!你现在替曹满拼命,是想让她们也一块儿死吗!”
被点名的瘦高汉子浑身一震,手里的刀哐当掉地。
这一掉,像是砸塌了最后那点硬撑着的气。
“我降!我降!”
“别杀我——”
“是曹满逼我们的!”
十几名逃卒争先恐后扔刀跪地,剩下那批辅公祏嫡系眼看局势不对,竟有人转身就想挟船而逃。
黄君汉等的就是这一刻。
“杀!”
唐军前锋轰然压上,弓弩先落,长槊随后,石梁渡前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抵抗顷刻崩散。曹满刚翻上船板,便被一箭穿肩,惨叫着跌进浅水里,被两名军士拖死狗般拽了上来。
前后不过一刻钟,渡口便平了。
抢来的粮车保住了,几十名百姓哭着跪倒一片,二十余名真想投降的散卒也被当场收拢,只有那十几个辅公祏嫡系横七竖八倒在滩边。
夜色里,王康被重新押回阵前,手腕上绳索勒得更深,心里却终于落了半寸。
这一仗不大,却够了。
他不是靠嘴说自己有用,而是真把人给拆开了。
就在这时,一骑自中军而来,停在近前:“大使传见。”
这一次,王康没再被押进帐里跪半天。
李靖就站在渡口高处,披甲未卸,脚下是泥,是血,也是刚从乱局里捞出来的粮车与活人。
他垂眼看着王康,第一句便是:“石梁渡,你怎么猜到的?”
王康没有半点迟疑:“不是猜,是有人借我名头收拢残军。”
李靖眸子微沉:“谁?”
“还不知道。”王康低头道,“但对方既然敢说我死了,就说明一件事——只要我活着,有些人便不好继续收拢江淮旧部。所以他们得先让我死。”
四下安静了一瞬。
这不是诉苦,这是把自己这条命,硬生生说成了一样还能拿来用的东西。
李靖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淡淡看了他片刻:“你倒是会给自己找活路。”
王康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变:“求活是本能。”
李靖终于有了点反应,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像是在重新衡量什么。
就在这时,又一骑飞驰而至,马未停稳,信先递上。
黄君汉拆开一看,神色微变,立刻转呈李靖。
王康离得不近,听不清全文,只隐约听见了几个字——“丹阳”、“辅公祏斩后”、“王康暂缓”、“并案押送”。
并案押送?
他心口猛地一跳。
李靖看完军令,抬眼望来,声音不高,却让王康后背瞬间绷紧。
“河间王有令,辅公祏明正典刑后,你不得擅杀,与杜伏威一案并录供状,解送丹阳,再候后命。”
王康呼吸一滞。
后命。
这两个字,比“缓杀”更重。
这说明他的名字,已经不只是江淮军中的一个降将名字,而是正式被递进了更上面的案卷里。
他刚想再说什么,世界群聊却再次疯狂闪烁起来。
【江淮不死】:“石梁渡怎么会有唐军?!”
【陆仁甲】:“王敬安没死?!”
【给秦王喂马】:“长安这边刚有人问到江淮降将名单,动作真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