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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接马的人

  旧马场在宫城北面。

  说是马场,其实早已经不养大批军马了。

  一圈旧木栏,三间矮棚,一口半干的水槽,墙边堆着发黑的旧草料。地上马蹄印不少,却多是旧痕,被风一吹,灰土一层层盖上去,像许多年没人认真扫过。

  阿麦牵着那匹月牙小驹,走在最前头。

  他的手还在抖。

  小驹倒比他稳。

  它低着头,不时嗅一嗅阿麦袖口,像是认得这个孩子,也只肯跟这个孩子走。

  韩四压低声音:“将军,真让他牵?”

  王康站在不远处的柳树阴影里。

  “接马的人认的,不只是马。”

  “还认牵马的人?”

  “不。”王康看着阿麦的背影,“认马肯不肯跟人走。”

  韩四明白了。

  若是他们直接带马入场,接马的人未必现身。

  若让小满冒充阿麦,马不肯走,局也断了。

  只有真正的阿麦牵着小驹来,旧马场这边的人才会以为一切还照原样走。

  阿麦走到木栏前。

  门半掩着。

  门后没有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康没有出声,只点了一下头。

  阿麦咬了咬牙,牵着小驹进了门。

  木门吱呀一声响。

  旧马场里更静了。

  静得不像白日。

  韩四眉头皱起:“没人?”

  王康道:“有人。”

  “在哪?”

  “看马。”

  韩四下意识往四周扫。

  旧棚、草垛、水槽、木栏后头,都像藏得住人。

  可王康没看那些地方。

  他看的是水槽。

  水槽里还有半槽水,水面上浮着草屑。风吹过去,草屑轻轻晃了一下。

  又晃了一下。

  不是风。

  水槽下面有人。

  韩四也终于看出来了。

  他眼睛一冷,手按住刀。

  王康却抬手拦住他。

  “等。”

  阿麦牵马走到水槽前。

  小驹低头要喝水。

  就在这时,水槽后的旧草垛里,传出一道低低的声音。

  “别让它喝。”

  阿麦整个人僵住。

  那声音很哑,像喉咙里压着砂。

  “牵到东棚。”

  阿麦没有动。

  小驹还低着头,鼻子几乎碰到水面。

  那声音又低了一分。

  “阿麦,东棚。”

  这一次,连韩四都听出了不对。

  对方知道阿麦的名字。

  阿麦手指攥紧缰绳,慢慢把小驹往东棚牵。

  王康在阴影里,没有动。

  他在等那人出来。

  东棚门前挂着一块旧毡布。

  阿麦刚走近,那毡布后头伸出一只手。

  一只很瘦的手。

  手指长,指节凸起,袖口压得极低,只露出两根指头。

  和义庄看守说过的“拢袖递条”一模一样。

  王康眼神微沉。

  那只手没有碰阿麦。

  只碰了一下小驹的额头。

  小驹猛地往后退。

  它不认那人。

  毡布后的人也顿了一下。

  阿麦脸色白了。

  那人终于从毡布后走出来。

  灰衣。

  身量不高,背有些佝偻,脸上皱纹很深,看着像个在马场守了许多年的老仆。

  可他的脚步很轻。

  轻得走在草灰上,也没踩出多少声。

  韩四低声道:“宫里旧人?”

  王康没答。

  那老仆看着小驹,又看阿麦。

  “它今日怎么怕生?”

  阿麦嘴唇发抖。

  “它……它早上受惊了。”

  老仆盯着他。

  “谁惊的?”

  阿麦答不上来。

  老仆的眼神慢慢冷下去。

  他忽然伸手去抓阿麦的肩。

  就在这一瞬,王康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惊的。”

  老仆的手停在半空。

  韩四也同时冲出,一脚踢开东棚门。

  门后没人。

  但棚里有东西。

  三副马鞍。

  两只旧马袋。

  一卷绳。

  还有一块没有烙完的铁印。

  铁印一头弯成月牙形,另一头还没磨干净,放在炭盆旁,炭灰尚温。

  韩四脸色变了。

  “将军,马印!”

  老仆脸上的皱纹像忽然收紧。

  他转身就退。

  退得极快。

  不像老人。

  王康没有追。

  韩四追了两步,迎面一阵破风声。

  嗖。

  一支短箭钉在他脚前三寸。

  不是射人。

  是警告。

  马场外,窦承礼带着十几个便衣军士已经围住四门。

  他从门外走进来,拱手道:“将军,照你吩咐,四门都看住了。”

  老仆脸色终于变了。

  他这才明白,王康不是跟着阿麦来的。

  是拿阿麦和马,把他引出来的。

  王康看向那枚未成的月牙铁印。

  “你们不是接马。”

  老仆不说话。

  王康继续道:“你们是要在这里给它补印。”

  韩四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小驹还没有真正烙印。

  它只是左后腿有一道浅浅月牙痕。

  如果到了旧马场,再用这里的铁印补完整,那么这匹马就会变成“有正式月牙马印的马”。

  而牵马的人,也会跟着变成某条旧规里能被放行的人。

  王康走到炭盆边,伸手摸了一下灰。

  温的。

  “火刚压下去。”

  老仆终于开口。

  “王将军,你不该碰这个。”

  王康看他。

  “青伞也这么说过。”

  老仆眼神微变。

  王康道:“他让马来这里,是为了补印。”

  “补完印呢?”

  老仆闭嘴。

  韩四一把将他按住。

  老仆没有挣,只冷冷道:“你们查错了。”

  “错在哪?”

  “这不是宫里的马。”

  “可它要往宫门去。”

  老仆眼角抽了一下。

  王康道:“谁让你补印?”

  老仆不答。

  王康也不急。

  他走到小驹身边。

  小驹仍靠着阿麦,不肯让旁人碰。王康没有伸手,只低头看它左后腿那道浅痕。

  月牙只烙了一半。

  旧痕。

  不是今日新烙。

  “这不是第一次。”

  老仆脸色沉下去。

  王康看着那半道月牙。

  “这匹小驹的母马在哪里?”

  老仆眼神终于乱了一瞬。

  韩四没懂:“母马?”

  窦承礼却立刻反应过来。

  “小驹的印可以补,血统补不了。若它是某处旧马场出来的,母马、草料、马医、配种旧账,总会留痕。”

  老仆脸色发白。

  王康看着他。

  “谁让你杀马?”

  老仆嘴唇抖了一下。

  韩四脸色一变:“杀马?”

  王康指向西棚。

  “那里有血味。”

  韩四立刻冲过去,一脚踹开西棚门。

  棚里躺着三匹死马。

  都是刚死不久。

  其中一匹母马,左后腿上,也有半枚月牙旧印。

  韩四看得火冒三丈。

  “他们要毁源头!”

  王康却盯着那匹母马的腿。

  月牙旧印旁边,有一处更浅的刮痕。

  像是曾经有人把旧号磨掉,又重新烙过。

  这匹马不是普通私马。

  它曾经入过官厩。

  王康袖中的玉符,在这一刻忽然发烫。

  群聊页弹开。

  【不在榜上的人】:“一匹马,换不了门。”

  王康看着那句话,回得很快。

  【王康】:“能换你的下一只手。”

  群聊静了一瞬。

  几乎同时,后院响起一声惊呼。

  一名便衣军士拖着个马夫出来。

  那马夫左手血淋淋的,手里还攥着一枚没来得及砸碎的铜符。

  符上刻着一个字。

  沈。

  韩四一把夺过来,递给王康。

  王康接过铜符。

  铜符很旧,边缘磨得发亮,背面的“沈”字却刻得极深。

  下一刻,眼前光幕一闪。

  【检测到特殊权限残片】

  【权限名:沈先生】

  【用途:可短暂调动低阶剧情人物行为】

  【残片已损】

  王康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沈先生不是人。

  也不只是一个名字。

  是权限。

  玩家用声望和道具,在这个副本里临时撬动人,让某些“不该动的人”动起来。

  原来如此。

  张录事会补缺牌条。

  马夫会藏铜符。

  马场老仆会补月牙印。

  这些人未必知道自己替谁做事。

  但他们都被“沈先生”三个字,推了一把。

  韩四看不见光幕,只看见王康脸色变了。

  “将军?”

  王康合上玉符。

  “回城。”

  窦承礼问:“这些人押哪儿?”

  韩四道:“东宫?”

  窦承礼皱眉:“天策也能押。”

  王康摇头。

  “不押东宫,也不押天策。”

  韩四一怔:“那押哪?”

  王康把沈字铜符收进袖中,看向宫城方向。

  “押门下。”

  窦承礼眼神一动。

  门下最怕宫门出错。

  把马场老仆、沈字铜符、月牙小驹和那枚未成铁印押到门下,就是把这件事从“东宫与天策争人”里拔出来,压回宫门规制里。

  这不是站队。

  是把刀放回规矩里。

  阿麦牵着小驹站在一旁,终于小声问:“官爷,我能回去了吗?”

  王康看向他。

  小孩脸上还有灰,手腕还勒着红痕,却死死攥着缰绳。

  “能。”

  阿麦松了一口气。

  王康又道:“但这匹马,暂时不能回去。”

  阿麦低头看小驹。

  小驹轻轻拱了拱他的袖口。

  阿麦眼圈红了一下,点头。

  “那……它别再让别人牵。”

  王康沉默片刻。

  “不会。”

  说完,他翻身上马。

  远处长安城墙压在夕光里,宫门像一排沉默的黑影。

  从尸册,到旧押,到红绳鱼符。

  从铜钱,到脚筹,到月牙马印。

  线终于不再只是线。

  它们合到了一处。

  不是人。

  是门。

  王康看着宫城方向,声音很低:

  “回去查葛平。”

  韩四一愣。

  “不查门?”

  王康道:

  “先查开门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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