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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权限反噬

  “听话的孩子,才有门。”

  这句话被抄了三份。

  一份留在门下。

  一份送去天策外库。

  一份送去监门旧籍。

  窦承礼写到第三遍时,笔尖已经有些涩。

  不是纸涩。

  是手涩。

  这些话若只听一遍,像是吓孩子的鬼话。可放在沈字铜符、死人鱼符、月牙马印、旧门籍房和牵马人旁录旁边,就不再是鬼话。

  它像一根线。

  一头系着孩子,一头系着旧门。

  王康站在案前,看着三份供词被分别封好。

  “送。”

  窦承礼抬眼:“现在?”

  “现在。”

  “天色刚亮,各处恐怕……”

  “正因为刚亮,才要送。”

  王康道:“夜里的事,天一亮就会变成别人的话。”

  “我们得赶在别人开口前,把这几句话送出去。”

  窦承礼明白了。

  昨夜是旧物动。

  今日就是人心动。

  若门下慢一步,外头就会说王康拿孩子编供,说西市孩子本就是他提前养的线,说阿麦、小满、石头都是他手里预备好的门证。

  一旦这话先传开,再递供词就晚了。

  窦承礼抱起三份文书,转身要走。

  王康又叫住他。

  “每一份,只送对应的那一段。”

  窦承礼停住。

  王康道:“监门看死人鱼符和红绳,看小满说的‘葛平’旧口令牵连,不给马印段。”

  “天策外库看月牙马印、看草人、黑痣,不给鱼符段。”

  “门下留总底,但不合案。”

  窦承礼点头。

  又是分。

  连送出去的供词也分。

  许主事在旁听见,轻轻叹了一声。

  “王将军是怕他们看全?”

  王康道:“不是怕他们看全。”

  “是怕他们看全以后,各自挑自己想看的那一段。”

  许主事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句话说得很准。

  监门若只看见马印,会说与己无关。

  天策若只看见鱼符,会说是内侍监的旧账。

  门下若把三件全摊开,又容易被逼成合案。

  所以只能分送。

  让每一方先接自己躲不开的那一笔。

  窦承礼离开后,韩四从偏院外回来。

  他身上还带着晨露,脸色比方才更阴。

  “阿麦、小满、石头都分房看住了。”

  王康问:“谁守?”

  “门下女吏看阿麦和小满,我的人守外头。石头那边,我亲自挑了两个眼熟的老卒。”

  “饭水?”

  韩四一怔:“这时候还顾饭水?”

  王康看他。

  韩四啧了一声:“给,给还不成?热粥,清水,连门口的人我也让先尝了。”

  王康点头。

  韩四压低声音道:“将军,这几个孩子若再出事,门下这地方就真成筛子了。”

  王康看向外头。

  “所以他们未必会动孩子。”

  “那动谁?”

  王康没有立刻答。

  目光落在另一侧厢房方向。

  那里关着三个人。

  灰衣替递者。

  旧马场老仆。

  旧门籍房守门小吏。

  三人分押,互不相见。

  王康昨夜就吩咐过,不许并审,不许传话,不许让他们听见对方供词。

  韩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一凛。

  “这三个人?”

  王康道:“孩子已经被分出来了。”

  “旧物也被分开封了。”

  “如果它还想合,就只能借这些低阶人的嘴。”

  韩四听得后颈一凉。

  他宁愿有人跳出来杀人,也不愿听王康说“借嘴”这种话。

  “那现在审?”

  “审。”

  王康道:“分开审。”

  “问不同的问题。”

  “看他们会不会说出同一个答案。”

  韩四眼神变了。

  “如果真说了呢?”

  王康没有回答。

  他转身进了值房。

  裴给事已经在案后坐着,眼下有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案上还封着那张浮出沈字残纹的草图。

  裴给事看见王康进来,声音发哑:“又要动?”

  “要动。”

  “动谁?”

  “那三个。”

  裴给事沉默一息:“本官以为,你会先审看草人的死。”

  “看草人已经死了。”

  王康道:“死人会留下话,但活人会被借话。”

  裴给事眉头一皱。

  王康道:“现在最该看的是,它还敢不敢借。”

  裴给事看着他。

  “你想让它再动一次?”

  “是。”

  “王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是在灭火,是在拿火去试油。”

  “知道。”

  “那你还试?”

  王康抬眼:“不给它火,它会自己找柴。”

  裴给事没再说话。

  过了半晌,他抬手。

  “分审。”

  门下老吏立刻领命。

  三处厢房被同时打开。

  第一处,韩四去审灰衣替递者。

  第二处,许主事去问旧马场老仆。

  第三处,赵录事亲自问守门小吏。

  王康没有去任何一处。

  他坐在值房里,面前铺着三张空白纸。

  窦承礼不在。

  他便自己执笔。

  裴给事坐在对面,看着他。

  “你不亲自问?”

  王康摇头。

  “我问,他们会防我。”

  “让他们问。”

  “你等结果?”

  “不。”

  王康道:“我等同一句话。”

  裴给事目光一沉。

  三处厢房里,审问同时开始。

  韩四这边最直接。

  他把刀往案上一拍,盯着灰衣替递者。

  “你说过,到门前,自然知道该说什么。”

  灰衣人坐在地上,手被反绑,脸色灰败。

  他已经一夜没睡,眼底全是血丝。

  韩四问:“是谁告诉你的?”

  灰衣人抿着嘴,不说。

  韩四也不急。

  他伸手,把那张“无名替递”的记录拍在灰衣人面前。

  “看清楚。”

  灰衣人眼睛动了一下。

  韩四冷笑:“你这一趟没做成送牒人。”

  “门下案上写的不是送牒人。”

  “是替递者。”

  灰衣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比打他有效。

  韩四继续道:“你想死成一条路,人家没让你成。”

  “说吧,谁教你到门前说话?”

  灰衣人垂着头,声音很低。

  “没人教。”

  韩四刚要骂,灰衣人又道:

  “到那里,就知道了。”

  韩四眼皮一跳。

  “知道什么?”

  灰衣人闭上眼。

  “不知道。”

  韩四手已经按住刀柄。

  灰衣人嘴唇却忽然动了一下。

  声音轻得像不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沈门旧验……”

  韩四猛地起身。

  灰衣人自己也僵住了。

  但话已经往外走。

  “三物……”

  韩四一巴掌拍在案上。

  “闭嘴!”

  灰衣人嘴唇抖着,眼里全是恐惧。

  可最后两个字,还是从他嘴里挤了出来。

  “合案。”

  韩四脸色骤变。

  他没有再问,转身就往值房去。

  第二处厢房。

  许主事没有像韩四那样用刀。

  他只是把月牙马印副拓放在旧马场老仆面前。

  “看草人死了。”

  老仆肩膀一抖。

  许主事道:“左手虎口有黑痣,嘴里塞了半截红纸。”

  老仆脸色彻底白了。

  许主事看着他:“你认识?”

  老仆摇头。

  “你摇得太快。”

  老仆不敢说话。

  许主事把副拓推近半寸。

  “月牙残模是谁留的?”

  “下吏不知道。”

  “谁教阿麦喂马?”

  “下吏不知道。”

  “谁让小满学假喂?”

  “下吏不知道。”

  许主事也不恼,只道:“那你知道什么?”

  老仆嘴唇发抖。

  他眼神落在月牙马印副拓上,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勾住。

  许主事立刻察觉,手指微微收紧。

  老仆的呼吸变急。

  “不……不能合……”

  许主事没有出声。

  老仆像是在和自己的嘴争。

  可那几个字还是一节一节冒出来。

  “沈门旧验……”

  他脸色惨白,眼睛瞪大。

  “三物……”

  许主事缓缓站起身。

  老仆猛地闭嘴,牙齿几乎咬出血。

  可最后两个字,仍旧从牙缝里漏了出来。

  “合案。”

  第三处厢房。

  赵录事问得最慢。

  守门小吏跪在地上,额头已经磕破了一点。

  “下吏真的不知道。”

  “下吏没学过旧令。”

  “那句‘先籍后人’,下吏以前从没听过。”

  赵录事没有逼。

  他只把一枚普通的门下木牌放在小吏面前。

  “这是你平日用的牌?”

  小吏看了一眼,点头。

  “是。”

  “旧门籍房的钥,由谁管?”

  “赵录事管正钥,侧钥封在值房。”

  “你平日只守门?”

  “是。”

  “东架第三层,你动过没有?”

  “没有!”

  小吏声音陡然拔高。

  赵录事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小吏嘴唇发白。

  “我没有碰那册子。”

  “没人说你碰。”

  “我没有碰!”

  赵录事皱起眉。

  小吏像是忽然听不见他的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枚门下木牌。

  木牌很普通。

  上头没有沈字,也没有旧印。

  但它是旧门籍房守门小吏每日贴身带着的东西。

  赵录事心里一沉,刚要把木牌收起。

  小吏的嘴已经动了。

  “沈门旧验……”

  赵录事一把按住木牌。

  “住口。”

  小吏浑身发抖,眼泪都下来了。

  “我不想说。”

  “我真的不想说!”

  可那句话还是出来了。

  “三物合案。”

  三处厢房,三个人。

  不同问题。

  不同旧物。

  不同审问的人。

  却在几乎同一个时辰,说出了同一句话。

  “沈门旧验,三物合案。”

  韩四第一个冲进值房。

  他脸色铁青:“将军,他说了。”

  王康笔尖一顿。

  “哪一句?”

  韩四咬着牙:“沈门旧验,三物合案。”

  话音刚落,许主事也进来了。

  他没有看韩四,只看王康。

  “旧马场老仆也说了。”

  裴给事的手猛地攥紧案边。

  赵录事最后进来。

  他脸色比前两人更难看。

  “守门小吏也说了。”

  值房里死一般安静。

  王康在三张纸上分别写下三句话。

  灰衣替递者。

  旧马场老仆。

  旧门籍房守门小吏。

  然后在每一句后面,写下同样八个字。

  沈门旧验,三物合案。

  裴给事看着那三张纸,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水。

  “他们串供?”

  韩四立刻道:“不可能。我那边门都封着,没人进出。”

  许主事也道:“旧马场老仆一直在我眼前。”

  赵录事沉声道:“守门小吏更不可能见到他们。”

  裴给事当然知道不可能。

  可若不是串供,这事就更可怕。

  王康放下笔。

  “不是串供。”

  韩四问:“那是什么?”

  王康看着三张纸。

  “是推。”

  “推?”

  “有人在把三条线往同一个结论上推。”

  王康声音很低。

  “替递者这条线,推沈门旧验。”

  “旧马场老仆这条线,推月牙马印。”

  “守门小吏这条线,推旧门籍房。”

  “三条线本该分开。”

  “可它不想分。”

  裴给事接过话:“所以它要他们都说三物合案。”

  “对。”

  王康道:“只要三个人分别说出同一句话,后头就能有人写:替递者知旧验,马场知马印,门籍知旧册,三方所供相合。”

  许主事眼神一冷。

  “然后三物就被他们的嘴合成了一案。”

  韩四听得火大:“这也能合?”

  王康道:“能。”

  “人嘴也是证。”

  韩四一时说不出话。

  他忽然明白,王康为什么一直说“另记”“分案”“不入正案”。

  因为他们不是只防物。

  还要防人。

  防活人的嘴被拿去合证。

  裴给事看向王康。

  “现在怎么写?”

  这次他问得很直接。

  不是问怎么审。

  而是问怎么写。

  王康拿起笔,在三张纸上各补了一行。

  灰衣替递者:问送牒来路时异常言语。

  旧马场老仆:问月牙马印时异常言语。

  守门小吏:问值守木牌时异常言语。

  随后,他又在最下方写了一句:

  三人互不相见,所言同句,疑非供同,乃异常同发。

  裴给事看着这句话,沉默片刻。

  “异常同发?”

  “嗯。”

  “这四个字,不像案牍用语。”

  “那就换。”

  王康道:“三人分押,言出同辞,不作互证。”

  裴给事眼神一亮。

  不作互证。

  这四个字,直接砍断了幕后想要的“供词相合”。

  三个人说了同一句话。

  但门下不认它们互相证明。

  只认它们同时异常。

  裴给事立刻道:“记这个。”

  赵录事也点头:“这个稳。”

  窦承礼刚好从外头回来,听见这句,立刻铺纸重写。

  韩四站在旁边,低声骂道:“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不让他们三个字碰到一起?”

  王康道:“不是三个字。”

  “是门。”

  韩四闭嘴。

  他现在听见“门”这个字就觉得后背发冷。

  许主事忽然问:“王将军,既然它能借三人的嘴说同一句,那是不是说明……它急了?”

  王康看向那三张纸。

  “是。”

  “为什么?”

  “因为我们把物分开了。”

  王康道:“旧物合不了,它就让人嘴合。”

  “可人嘴也被分开了。”

  许主事道:“所以它露了。”

  王康点头。

  这就是反噬。

  如果王康没有分押,三个人在同处说出这句话,可以被当成串供、相证、同谋。

  如果三件旧物已经合案,这句话更能成为“人证”。

  可现在三人分押,旧物分封,问话各异。

  他们同时说出同一句话,反倒证明背后有东西在推。

  沈先生权限想合证。

  却被分证逼出了形迹。

  王康袖中玉符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微热。

  是烫。

  他垂下眼。

  光幕浮出。

  【检测到低阶剧情人物异常同步】

  【异常关联:沈】

  【特殊权限残片:沈先生,稳定性下降】

  【当前旧门路干扰结构出现裂隙】

  王康看着那行字,没有立刻动。

  裴给事发现他神色不对。

  “怎么了?”

  王康收起玉符。

  “它知道了。”

  韩四一怔:“谁知道了?”

  王康看着案上的三份分记。

  “用它的人。”

  值房里气息一沉。

  许主事低声道:“将军是说,幕后知道你在拆它?”

  王康点头。

  “刚才这一下,不只是它露了。”

  “也是它试了我们。”

  裴给事沉声道:“什么意思?”

  王康道:“它想看三人同句,能不能被我们写成互证。”

  “若我们写了互证,它就赢了一寸。”

  “我们没写。”

  韩四咬牙:“所以呢?”

  王康抬头。

  “所以对方也该知道了。”

  “我们已经开始拆权限。”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韩四才道:“那接下来,他们会不会直接杀人?”

  “会。”

  王康答得很快。

  韩四脸色一沉。

  王康继续道:“也可能不杀。”

  “那会做什么?”

  “让更多人说同一句话。”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沉了脸。

  三个人同时异常,已经够难处理。

  若十个人、二十个人、整条西市、旧马场、监门、门下低阶吏员都开始说“三物合案”,那这句话就会变成一股风。

  到时候,即便门下不认,也会有人说旧门路真有其事。

  裴给事显然也想到了。

  “封口?”

  王康摇头。

  “封不住。”

  “那怎么办?”

  “先封证。”

  王康道:“把三份异常言语立刻分送三处。”

  “门下留总记。”

  “天策外库看旧马场老仆。”

  “监门看守门小吏和葛平鱼符。”

  裴给事问:“为何还要送出去?”

  “因为这不是门下一家的事了。”

  王康声音很冷。

  “它已经开始借三处低阶人物说话。”

  “那就让三处都看见,不是王康在合案。”

  “是有东西在逼他们合案。”

  裴给事沉默片刻,终于道:“送。”

  窦承礼应声而去。

  许主事也亲自接了旧马场老仆那份。

  临走前,他看向王康。

  “王将军,若天策问这是什么?”

  王康道:“告诉他们。”

  “这不是供词。”

  “是旧门路在借人写字。”

  许主事拱手。

  “明白。”

  韩四看着许主事离开,低声道:“将军,我总觉得这不像审案了。”

  王康看着案上那句“三人分押,言出同辞,不作互证”。

  “本来就不是审案。”

  “那是什么?”

  “拆一支笔。”

  韩四没听懂。

  王康却没有解释。

  幕后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一枚鱼符、一匹马、一份旧牒。

  是让这些东西被写成一条路。

  现在旧物没能合成。

  它就改用人的嘴写。

  这不是查案。

  这是抢笔。

  谁先写下结论,谁就能决定这条旧门路是活是死。

  外头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门下值房的灯终于被撤下一盏。

  可屋里没有人觉得亮。

  王康把三张纸并排摆好。

  每一张纸上,都有那八个字。

  沈门旧验,三物合案。

  他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把三张纸错开。

  第一张压左。

  第二张压右。

  第三张压下。

  三句话不再并排。

  也不再成一行。

  韩四忍不住问:“将军,这是做什么?”

  王康道:“不让它们站在一起。”

  韩四怔了一下。

  只是三张纸而已。

  可他竟莫名觉得,这一步有用。

  王康袖中的玉符余热未散。

  他知道,这一局只是刚开始。

  沈先生权限的稳定性下降了。

  但这也意味着,对方会更急。

  越急,越会露手。

  王康慢慢合上玉符。

  “它想三物合案。”

  “那就让它再试一次。”

  韩四一惊:“还让它试?”

  王康看向门外。

  “试得越多,裂得越多。”

  他声音很低。

  “下一次,要看它还能借几张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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