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搪瓷杯
广交会开幕这天,广州醒得比平时早。
文昌路口还没出太阳,人民路那边已经有车声。
不是普通自行车铃。
是货车低低的轰鸣,吉普车短促的喇叭,还有一阵一阵皮鞋踩过骑楼底下的声音。
阿标蹲在档口边,手里拿着昨晚那张路线图,看得眼睛发酸。
「东哥,你画这么多圈做咩?」
纸是旧包装纸。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文昌路口、十甫路、上下九、人民路、流花路。
林耀东在上下九旁边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住国营百货。
一个圈住杂货铺。
一个圈住卖竹器藤器的老铺。
阿标看了半天,只看懂两个字。
杯子。
「外宾真会看这些?」
「会。」
「搪瓷杯有什么好看?我家都有两个,一个还掉瓷。」
林耀东把圆珠笔帽按回去。
咔哒一声。
「你家有,不代表他们家有。」
阿标还是不懂。
在他眼里,搪瓷杯就是喝水用的。
白底蓝边,印几个红字,厂里发一个,家里买一个,掉瓷了也照样用。这样一个东西,怎么就能跟广交会扯上关系?
珍姐在旁边拉粉,听见这话也抬了一下眼。
林耀东没解释太多。
这事解释没用。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刘大头凑过来。
他今天凉茶牌子又重写了一遍。
最上面四个字:
广州凉茶。
下面才是癍痧、王老吉、去湿茶。
字还是歪。
但气势比以前大。
「后生仔,外宾今日还来?」
「可能。」
「可能你都画地图?」
「万一来了呢?」
刘大头啧了一声。
这句话他听过。
上回听完,外宾真来了。
所以这次他没笑,只把大铝壶又擦了一遍。
…………
七点半,早饭高峰刚退一点,周启明到了。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
后面跟着昨天那个高个外宾,还有一个头发卷曲的中年外宾。
两人胸口都挂着证件牌。
周启明额头有汗,显然是从流花路那边赶过来的。
「林耀东,早饭还有没有?」
「肠粉还有两屉。粥不多。」
「够了。」
高个外宾看见木牌,笑着念了一遍:
「Canton Breakfast.」
阿标一听,腰都挺直了。
好像那几个洋字是他写的。
三人坐下吃粉。
这回外宾用勺子熟练多了。
刘大头照旧端凉茶过来。
高个外宾看见那碗深褐色的东西,脸色先皱了一下,周围街坊立刻笑。
中年外宾不信邪,喝了一口。
眉毛差点飞出去。
「Strong.」
刘大头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夸得很勉强。
他还是很满意。
吃完,周启明没有马上走。
他把一只搪瓷杯放在桌上。
白底蓝边,杯身印着红字。
先进生产,支援出口。
杯口掉了一小点瓷。
周启明说:「他昨天在展馆里看到有人用这个杯子,觉得有意思。问附近哪里能看这些小东西。」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他昨天听见的“small things”,原来真是这个。
林耀东拿起杯子看了看。
普通搪瓷杯。
不算精细,杯底还有一点黑点,烧制时留下的。
可它结实、轻、便宜、有中国特色。
在国内,它是日用品。
在外宾眼里,它是货。
林耀东把杯子放回桌上。
「能看。不能乱买。」
周启明看他。
林耀东说:「国营店有规矩。外宾买东西,最好走正规地方。我们可以指路,不碰外汇券,不私下收钱。」
周启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先讲这个。」
「不先讲,后面容易出事。」
中年外宾听不懂,周启明翻了几句。
外宾点头。
高个外宾指着路线图。
「We go?」
林耀东看了一眼档口。
珍姐在蒸屉后面没抬头。
阿标已经快站起来了。
刘大头也把脖子伸长。
林耀东说:「阿标跟我去。珍姐守档。大头哥,帮忙看一下队,别让人挡路。」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又不是你伙计。」
林耀东把一张竹牌丢过去。
「今日凉茶外带的,号码牌先用着。」
刘大头接住竹牌,哼了一声。
「去就去,快点回。」
他说得像自己吃了亏。
手却已经把凉茶桌往里挪了半尺。
…………
从文昌路口往上下九走,不远。
可今天这条路,和平时不一样。
骑楼底下多了外地来的干部,穿中山装的,夹皮包的,拿资料的。
偶尔还有外宾走过,身边跟着翻译。
街坊看热闹,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假装买菜、假装擦门板、假装站着聊天。
阿标走在林耀东后面,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逛街。
像在办事。
周启明跟在旁边,低声提醒:
「别带他们钻太偏的巷子。今天人多,眼也多。」
「知道。」
林耀东没有带他们去私人摊。
第一站,是国营百货。
门口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女售货员,穿蓝布工装,袖口套着护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耀东指了指柜台里一排搪瓷杯。
白底红字的、蓝边的、印牡丹的、印劳动光荣的。
高个外宾眼睛亮了。
他拿起一只印牡丹的,看杯口,又翻过来看底。
中年外宾更直接,指着柜台里一摞杯子,问周启明。
「How much?」
周启明问售货员。
售货员看了外宾一眼,又看周启明。
「两毛八一个。外宾要买,去友谊商店买外汇券商品啦,我们这里只收人民币。」
这话一出,阿标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林耀东。
林耀东却没慌。
他笑了笑,对周启明说:「先看,不急着买。」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高个外宾点点头,放下杯子,又拿起另一只。
中年外宾却指着那一排杯子,又问了一句。
这次不是“How much”。
是:
「How many?」
周启明翻译之前,林耀东已经听懂了。
阿标没听懂。
他只看见林耀东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
周启明低声说:「他问,有多少。」
售货员愣了。
「柜台上就这些。后面仓库可能还有几十个。」
中年外宾摇摇头,伸出手,比了一个很大的数字。
周启明也愣了。
林耀东看着那只两毛八的搪瓷杯。
在文昌巷,它只是喝水的东西。
在五金厂,它是工人饭盒旁边的配套。
在国营百货,它是柜台上卖两毛八的小商品。
可在这个外宾嘴里,它忽然变成了“有多少”。
有多少。
这不是买一个。
也不是买十个。
这是订单的问法。
阿标终于反应过来,喉咙动了一下。
「东哥,他不是想买一个啊?」
林耀东没回答。
他把那只牡丹搪瓷杯放回柜台。
杯底碰到玻璃,轻轻一响。
叮。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等的不是吃肠粉的人。
也不是看热闹的人。
是会问“有多少”的人。
广交会第一天。
真正的生意,终于露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