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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搪瓷杯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600 2026-05-29 10:31

  广交会开幕这天,广州醒得比平时早。

  文昌路口还没出太阳,人民路那边已经有车声。

  不是普通自行车铃。

  是货车低低的轰鸣,吉普车短促的喇叭,还有一阵一阵皮鞋踩过骑楼底下的声音。

  阿标蹲在档口边,手里拿着昨晚那张路线图,看得眼睛发酸。

  「东哥,你画这么多圈做咩?」

  纸是旧包装纸。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文昌路口、十甫路、上下九、人民路、流花路。

  林耀东在上下九旁边画了三个圈。

  一个圈住国营百货。

  一个圈住杂货铺。

  一个圈住卖竹器藤器的老铺。

  阿标看了半天,只看懂两个字。

  杯子。

  「外宾真会看这些?」

  「会。」

  「搪瓷杯有什么好看?我家都有两个,一个还掉瓷。」

  林耀东把圆珠笔帽按回去。

  咔哒一声。

  「你家有,不代表他们家有。」

  阿标还是不懂。

  在他眼里,搪瓷杯就是喝水用的。

  白底蓝边,印几个红字,厂里发一个,家里买一个,掉瓷了也照样用。这样一个东西,怎么就能跟广交会扯上关系?

  珍姐在旁边拉粉,听见这话也抬了一下眼。

  林耀东没解释太多。

  这事解释没用。

  得让他们亲眼看见。

  刘大头凑过来。

  他今天凉茶牌子又重写了一遍。

  最上面四个字:

  广州凉茶。

  下面才是癍痧、王老吉、去湿茶。

  字还是歪。

  但气势比以前大。

  「后生仔,外宾今日还来?」

  「可能。」

  「可能你都画地图?」

  「万一来了呢?」

  刘大头啧了一声。

  这句话他听过。

  上回听完,外宾真来了。

  所以这次他没笑,只把大铝壶又擦了一遍。

  …………

  七点半,早饭高峰刚退一点,周启明到了。

  他今天不是一个人。

  后面跟着昨天那个高个外宾,还有一个头发卷曲的中年外宾。

  两人胸口都挂着证件牌。

  周启明额头有汗,显然是从流花路那边赶过来的。

  「林耀东,早饭还有没有?」

  「肠粉还有两屉。粥不多。」

  「够了。」

  高个外宾看见木牌,笑着念了一遍:

  「Canton Breakfast.」

  阿标一听,腰都挺直了。

  好像那几个洋字是他写的。

  三人坐下吃粉。

  这回外宾用勺子熟练多了。

  刘大头照旧端凉茶过来。

  高个外宾看见那碗深褐色的东西,脸色先皱了一下,周围街坊立刻笑。

  中年外宾不信邪,喝了一口。

  眉毛差点飞出去。

  「Strong.」

  刘大头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夸得很勉强。

  他还是很满意。

  吃完,周启明没有马上走。

  他把一只搪瓷杯放在桌上。

  白底蓝边,杯身印着红字。

  先进生产,支援出口。

  杯口掉了一小点瓷。

  周启明说:「他昨天在展馆里看到有人用这个杯子,觉得有意思。问附近哪里能看这些小东西。」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他昨天听见的“small things”,原来真是这个。

  林耀东拿起杯子看了看。

  普通搪瓷杯。

  不算精细,杯底还有一点黑点,烧制时留下的。

  可它结实、轻、便宜、有中国特色。

  在国内,它是日用品。

  在外宾眼里,它是货。

  林耀东把杯子放回桌上。

  「能看。不能乱买。」

  周启明看他。

  林耀东说:「国营店有规矩。外宾买东西,最好走正规地方。我们可以指路,不碰外汇券,不私下收钱。」

  周启明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先讲这个。」

  「不先讲,后面容易出事。」

  中年外宾听不懂,周启明翻了几句。

  外宾点头。

  高个外宾指着路线图。

  「We go?」

  林耀东看了一眼档口。

  珍姐在蒸屉后面没抬头。

  阿标已经快站起来了。

  刘大头也把脖子伸长。

  林耀东说:「阿标跟我去。珍姐守档。大头哥,帮忙看一下队,别让人挡路。」

  刘大头立刻瞪眼。

  「我又不是你伙计。」

  林耀东把一张竹牌丢过去。

  「今日凉茶外带的,号码牌先用着。」

  刘大头接住竹牌,哼了一声。

  「去就去,快点回。」

  他说得像自己吃了亏。

  手却已经把凉茶桌往里挪了半尺。

  …………

  从文昌路口往上下九走,不远。

  可今天这条路,和平时不一样。

  骑楼底下多了外地来的干部,穿中山装的,夹皮包的,拿资料的。

  偶尔还有外宾走过,身边跟着翻译。

  街坊看热闹,不敢太明目张胆,只能假装买菜、假装擦门板、假装站着聊天。

  阿标走在林耀东后面,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逛街。

  像在办事。

  周启明跟在旁边,低声提醒:

  「别带他们钻太偏的巷子。今天人多,眼也多。」

  「知道。」

  林耀东没有带他们去私人摊。

  第一站,是国营百货。

  门口柜台后面站着两个女售货员,穿蓝布工装,袖口套着护袖,脸上没什么表情。

  林耀东指了指柜台里一排搪瓷杯。

  白底红字的、蓝边的、印牡丹的、印劳动光荣的。

  高个外宾眼睛亮了。

  他拿起一只印牡丹的,看杯口,又翻过来看底。

  中年外宾更直接,指着柜台里一摞杯子,问周启明。

  「How much?」

  周启明问售货员。

  售货员看了外宾一眼,又看周启明。

  「两毛八一个。外宾要买,去友谊商店买外汇券商品啦,我们这里只收人民币。」

  这话一出,阿标心里一紧。

  他下意识看林耀东。

  林耀东却没慌。

  他笑了笑,对周启明说:「先看,不急着买。」

  周启明翻给外宾听。

  高个外宾点点头,放下杯子,又拿起另一只。

  中年外宾却指着那一排杯子,又问了一句。

  这次不是“How much”。

  是:

  「How many?」

  周启明翻译之前,林耀东已经听懂了。

  阿标没听懂。

  他只看见林耀东的眼神变了一下。

  很轻。

  像有人在暗处点了一盏灯。

  周启明低声说:「他问,有多少。」

  售货员愣了。

  「柜台上就这些。后面仓库可能还有几十个。」

  中年外宾摇摇头,伸出手,比了一个很大的数字。

  周启明也愣了。

  林耀东看着那只两毛八的搪瓷杯。

  在文昌巷,它只是喝水的东西。

  在五金厂,它是工人饭盒旁边的配套。

  在国营百货,它是柜台上卖两毛八的小商品。

  可在这个外宾嘴里,它忽然变成了“有多少”。

  有多少。

  这不是买一个。

  也不是买十个。

  这是订单的问法。

  阿标终于反应过来,喉咙动了一下。

  「东哥,他不是想买一个啊?」

  林耀东没回答。

  他把那只牡丹搪瓷杯放回柜台。

  杯底碰到玻璃,轻轻一响。

  叮。

  声音不大。

  却像敲在他心口上。

  他等的不是吃肠粉的人。

  也不是看热闹的人。

  是会问“有多少”的人。

  广交会第一天。

  真正的生意,终于露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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