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饭盒
第一个拎饭盒来的,不是街坊。
是五金厂夜班下工的老赵。
天还没亮透,他骑着辆二八大杠停在文昌路口,车把上挂着两个蓝边搪瓷饭盒。盒盖凹了一块,边沿掉了瓷,走起路来叮当响。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国强叫我来的。两份肠粉,带回厂里。」
阿标刚要喊“先付钱”,一听林国强的名字,声音卡了一下,转头看林耀东。
林耀东没看他。
他看的是那两个饭盒。
蓝边、掉瓷、盖子不平,里面刷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在广州太常见了。
工人上班带饭,学生读书带饭,夜班下工带早饭。一个饭盒能从家里跟到厂里,再从厂里跟回家,边沿磕掉一圈瓷,也舍不得扔。
林耀东把饭盒打开,递给珍姐。
「两份,少酱油,路上别泡烂。」
珍姐看他一眼。
不用多问,手已经动了。
肠粉出屉,不装碟,直接滑进饭盒。酱油只绕边浇半圈,葱花一点,盖子扣上。
啪。
第一盒。
啪。
第二盒。
老赵摸出一毛钱,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块写着“Canton Breakfast”的木牌。
「国强讲,你这边干净。」
说完,他拎起饭盒就走。
阿标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
「东哥,国强叔帮你讲好话了?」
「没有。」
「那老赵怎么知道?」
林耀东把那一毛钱拨进五分堆里。
「他讲了一句,就够了。」
父亲这种人,不会在家里夸儿子。
可他能在厂里说一句“那边干净”,已经是把脸递出来了。
对林国强来说,这不轻。
…………
老赵之后,饭盒就多了。
先是五金厂两个工人。
一个要三份,一个要两份。
一个说“不要葱,师傅不吃葱”。
另一个说“酱油多点,车间里吃,没味不下饭”。
再后面,是缝纫社的女工。
她一手拎三个铝饭盒,一手拿着一只大搪瓷缸。
「玉珍叫我来的。三份肠粉,两碗粥,粥装这个缸。」
阿标眼睛一亮。
「玉珍姨叫你来的?」
女工笑。
「她嘴上没叫,就讲了一句:'明早可以带饭盒。'」
这比叫还管用。
缝纫社十几台机器,一句话从第一台传到最后一台,比广播都快。
没多久,又来了两个缝纫社女工。
饭盒一个比一个旧。
有的盖子上刻着名字。
有的用红漆点了个圆。
有的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主人自己认。
阿标刚开始还兴奋。
收钱,开盒,递给珍姐。
「三份!」
「两份!」
「这个不要葱!」
「那个多酱油!」
他喊得嗓子亮,像终于当上了半个掌柜。
可一到六点半,人多起来,事情就乱了。
坐着吃的排一队。
外带的挤一堆。
有人交了钱,把饭盒放下,转身去刘大头那里买凉茶。
有人放下饭盒,又想起来没说不要葱,挤回来喊。
有人急着上班,站在桌边催。
「我的好了没?」
「蓝边那个是我的!」
「你蓝边?这里四个蓝边!」
「我盖子上有个凹。」
「哪个盖子没凹?」
一个五金厂工人伸手要拿饭盒,被旁边缝纫社女工一把拍开。
「那个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盒我不知?」
「我师傅还等着吃呢!」
两人声音一高,队伍马上慢了。
阿标急得额头冒汗。
他想凭记忆分,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太像了。
真拿错一盒,不是赔一份肠粉那么简单。
工人迟到,女工没饭,话传回五金厂和缝纫社,林耀东这个“干净规矩”的名声就要打折。
珍姐手上不能停。
一停,后面全堵。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热闹,嘴里叼着烟,肩膀一抖一抖。
林耀东把手里的碗放下。
「外带先停。」
阿标愣住。
「停?」
「停。」
林耀东从桌底摸出一串竹牌。
拇指宽,半截长。
上面用炭笔写了数字。
一、二、三、四、五。
一直到三十。
阿标昨天见他削竹片,还以为是垫桌脚用的。
林耀东拿起十五号竹牌,递给刚才那个蓝边饭盒的女工。
「你拿这个。」
又拿另一片同号竹牌,用细麻绳套在饭盒把手上。
「饭盒挂十五。等下叫十五,你来拿。」
女工一看,明白了。
「那不会错。」
「外带的先拿牌,再放盒。没牌不取。」
林耀东抬头。
「阿标,喊。」
阿标像捡回一条命,立刻扯开嗓子。
「外带拿牌!饭盒挂号!冇牌冇得取!坐着吃的排这边,外带排这边!」
队伍里有人笑。
「吃个肠粉,搞得像医院看病。」
林耀东没抬头。
「医院排队也比刚才清楚。」
笑声又起。
但笑归笑,队伍顺了。
饭盒一个个挂上竹牌。
阿标收钱、发牌、挂盒,动作一开始还乱。
十七喊成七十。
二十二挂到二十三。
被卖菜阿婆骂了两句“你识不识数”。
骂完,他反而稳了。
一只手收钱,一只手发牌。
嘴里报号。
「十六,两份,不要葱!」
「十七,一份,多酱油!」
「十八,粥一缸!」
珍姐那边听得清楚,出得也快。
乱局被一串竹片压了下去。
刘大头看了半天,烟都忘了点。
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走过来。
「后生仔。」
「嗯?」
「竹牌借我几个。」
阿标一听,腰杆立刻直了。
「大头哥,你凉茶也要挂号啊?」
刘大头瞪他。
「有些人拿水壶来装凉茶,放下就走,回头又认不清。你当只有你们乱?」
阿标刚想说“原来你也乱”,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林耀东拿了五个空竹牌。
「两分钱一个。」
刘大头眼睛一瞪。
「抢啊?」
「你自己削也行。」
刘大头骂了一句。
骂归骂,还是摸出一角钱,拍在桌上。
「五个。」
阿标看着那一角钱,眼睛都圆了。
阿标看着那一角钱,眼睛都圆了。
一根竹片,两分钱。
比油条还贵。
他起初觉得刘大头傻。
可再看那些挂了号、不再吵的饭盒,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桌脚、队伍、碗筷、水盆这些小事,真能变成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码牌,第一次没嫌它麻烦。
…………
七点二十,外带高峰过去。
桌边一圈饭盒少了大半。
阿标喊号喊得嗓子发干,刘大头顺手递来一碗凉茶。
「喝。」
阿标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下一瞬,脸皱成一团。
「苦到我祖宗都醒了。」
刘大头满意地点点头。
「醒了就继续干活。」
档口前刚清出来一点空,周启明来了。
这次他不是空手。
后面跟着两个骑自行车的青年,车把上挂着一串饭盒,叮叮当当响。
阿标看见那串饭盒,腿先软了一下。
「东哥,又来?」
周启明笑。
「怕了?」
阿标本来想说不怕。
一看那十来个饭盒,话变成了:
「怕乱。」
林耀东看他一眼。
这话不错。
怕乱,比不怕强。
周启明把饭盒放到桌边。
「明早十份外带,送到流花路。我们那边布展收尾,人出不来。」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流花路。
广交会。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比桌上的硬币还亮。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应。
「几点要?」
「六点半。」
「肠粉放久会黏。六点出锅,六点二十送到最好。」
「能送?」
林耀东看向阿标。
阿标胸口一挺。
「能!」
林耀东问他:
「人民路往哪边?」
阿标一愣。
「往……北?」
「流花路门口谁接?」
阿标转头看周启明。
周启明说:
「我接。如果我不在,你就在门口等,别乱进。」
林耀东点头。
「十份可以。饭盒今天留下。每份五分。送一趟加两毛。先收两毛定金。」
阿标眼皮跳了一下。
送一趟两毛。
昨天他跑半天腿,都没见过这么整的钱。
周启明没还价。
摸出两毛,放到桌上。
「定金。」
林耀东收下,写进账本。
周启明看着他记账,眼神又深了一点。
「你这档口,真不像刚开几天。」
「刚开,才要记清楚。」
周启明笑了笑。
走前,他又交代一句:
「明早门口人多,车多,别乱闯。找不到我,就等。」
阿标用力点头。
「等。」
「尾款五毛。」
「五毛。」
「别收外汇券。」
阿标这次答得最快。
「这个我知!东哥讲,不能收。」
周启明看了林耀东一眼,没再多说。
他带人走后,阿标还盯着桌上的两毛定金。
眼睛亮一下,又暗一下。
「东哥。」
「嗯。」
「明早真我去?」
「你去。」
「我万一找不到人呢?」
「等。」
「万一有人赶我呢?」
「说文昌路口南风早餐档,周启明订的。」
「万一他们还是不让呢?」
林耀东把账本合上。
「那就把饭盒带回来。」
阿标愣住。
「带回来?」
「送货第一件事,不是送到,是别送错。饭可以凉,规矩不能乱。」
阿标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记住了。」
林耀东把两毛定金夹进账本。
档口的火还没熄。
蒸屉里最后一点热气往上冒。
文昌路口这边,饭盒刚刚排顺。
流花路那边的风,已经吹过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