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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饭盒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4937 2026-05-29 10:31

  第一个拎饭盒来的,不是街坊。

  是五金厂夜班下工的老赵。

  天还没亮透,他骑着辆二八大杠停在文昌路口,车把上挂着两个蓝边搪瓷饭盒。盒盖凹了一块,边沿掉了瓷,走起路来叮当响。

  他把饭盒往桌上一放。

  「国强叫我来的。两份肠粉,带回厂里。」

  阿标刚要喊“先付钱”,一听林国强的名字,声音卡了一下,转头看林耀东。

  林耀东没看他。

  他看的是那两个饭盒。

  蓝边、掉瓷、盖子不平,里面刷得干干净净。

  这东西在广州太常见了。

  工人上班带饭,学生读书带饭,夜班下工带早饭。一个饭盒能从家里跟到厂里,再从厂里跟回家,边沿磕掉一圈瓷,也舍不得扔。

  林耀东把饭盒打开,递给珍姐。

  「两份,少酱油,路上别泡烂。」

  珍姐看他一眼。

  不用多问,手已经动了。

  肠粉出屉,不装碟,直接滑进饭盒。酱油只绕边浇半圈,葱花一点,盖子扣上。

  啪。

  第一盒。

  啪。

  第二盒。

  老赵摸出一毛钱,放在桌上,又看了看那块写着“Canton Breakfast”的木牌。

  「国强讲,你这边干净。」

  说完,他拎起饭盒就走。

  阿标看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

  「东哥,国强叔帮你讲好话了?」

  「没有。」

  「那老赵怎么知道?」

  林耀东把那一毛钱拨进五分堆里。

  「他讲了一句,就够了。」

  父亲这种人,不会在家里夸儿子。

  可他能在厂里说一句“那边干净”,已经是把脸递出来了。

  对林国强来说,这不轻。

  …………

  老赵之后,饭盒就多了。

  先是五金厂两个工人。

  一个要三份,一个要两份。

  一个说“不要葱,师傅不吃葱”。

  另一个说“酱油多点,车间里吃,没味不下饭”。

  再后面,是缝纫社的女工。

  她一手拎三个铝饭盒,一手拿着一只大搪瓷缸。

  「玉珍叫我来的。三份肠粉,两碗粥,粥装这个缸。」

  阿标眼睛一亮。

  「玉珍姨叫你来的?」

  女工笑。

  「她嘴上没叫,就讲了一句:'明早可以带饭盒。'」

  这比叫还管用。

  缝纫社十几台机器,一句话从第一台传到最后一台,比广播都快。

  没多久,又来了两个缝纫社女工。

  饭盒一个比一个旧。

  有的盖子上刻着名字。

  有的用红漆点了个圆。

  有的什么都没有,只能靠主人自己认。

  阿标刚开始还兴奋。

  收钱,开盒,递给珍姐。

  「三份!」

  「两份!」

  「这个不要葱!」

  「那个多酱油!」

  他喊得嗓子亮,像终于当上了半个掌柜。

  可一到六点半,人多起来,事情就乱了。

  坐着吃的排一队。

  外带的挤一堆。

  有人交了钱,把饭盒放下,转身去刘大头那里买凉茶。

  有人放下饭盒,又想起来没说不要葱,挤回来喊。

  有人急着上班,站在桌边催。

  「我的好了没?」

  「蓝边那个是我的!」

  「你蓝边?这里四个蓝边!」

  「我盖子上有个凹。」

  「哪个盖子没凹?」

  一个五金厂工人伸手要拿饭盒,被旁边缝纫社女工一把拍开。

  「那个是我的!」

  「你怎么知道?」

  「我自己盒我不知?」

  「我师傅还等着吃呢!」

  两人声音一高,队伍马上慢了。

  阿标急得额头冒汗。

  他想凭记忆分,手刚伸出去,又缩回来。

  太像了。

  真拿错一盒,不是赔一份肠粉那么简单。

  工人迟到,女工没饭,话传回五金厂和缝纫社,林耀东这个“干净规矩”的名声就要打折。

  珍姐手上不能停。

  一停,后面全堵。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看热闹,嘴里叼着烟,肩膀一抖一抖。

  林耀东把手里的碗放下。

  「外带先停。」

  阿标愣住。

  「停?」

  「停。」

  林耀东从桌底摸出一串竹牌。

  拇指宽,半截长。

  上面用炭笔写了数字。

  一、二、三、四、五。

  一直到三十。

  阿标昨天见他削竹片,还以为是垫桌脚用的。

  林耀东拿起十五号竹牌,递给刚才那个蓝边饭盒的女工。

  「你拿这个。」

  又拿另一片同号竹牌,用细麻绳套在饭盒把手上。

  「饭盒挂十五。等下叫十五,你来拿。」

  女工一看,明白了。

  「那不会错。」

  「外带的先拿牌,再放盒。没牌不取。」

  林耀东抬头。

  「阿标,喊。」

  阿标像捡回一条命,立刻扯开嗓子。

  「外带拿牌!饭盒挂号!冇牌冇得取!坐着吃的排这边,外带排这边!」

  队伍里有人笑。

  「吃个肠粉,搞得像医院看病。」

  林耀东没抬头。

  「医院排队也比刚才清楚。」

  笑声又起。

  但笑归笑,队伍顺了。

  饭盒一个个挂上竹牌。

  阿标收钱、发牌、挂盒,动作一开始还乱。

  十七喊成七十。

  二十二挂到二十三。

  被卖菜阿婆骂了两句“你识不识数”。

  骂完,他反而稳了。

  一只手收钱,一只手发牌。

  嘴里报号。

  「十六,两份,不要葱!」

  「十七,一份,多酱油!」

  「十八,粥一缸!」

  珍姐那边听得清楚,出得也快。

  乱局被一串竹片压了下去。

  刘大头看了半天,烟都忘了点。

  过了一会儿,他慢悠悠走过来。

  「后生仔。」

  「嗯?」

  「竹牌借我几个。」

  阿标一听,腰杆立刻直了。

  「大头哥,你凉茶也要挂号啊?」

  刘大头瞪他。

  「有些人拿水壶来装凉茶,放下就走,回头又认不清。你当只有你们乱?」

  阿标刚想说“原来你也乱”,被林耀东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林耀东拿了五个空竹牌。

  「两分钱一个。」

  刘大头眼睛一瞪。

  「抢啊?」

  「你自己削也行。」

  刘大头骂了一句。

  骂归骂,还是摸出一角钱,拍在桌上。

  「五个。」

  阿标看着那一角钱,眼睛都圆了。

  阿标看着那一角钱,眼睛都圆了。

  一根竹片,两分钱。

  比油条还贵。

  他起初觉得刘大头傻。

  可再看那些挂了号、不再吵的饭盒,又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桌脚、队伍、碗筷、水盆这些小事,真能变成钱。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号码牌,第一次没嫌它麻烦。

  …………

  七点二十,外带高峰过去。

  桌边一圈饭盒少了大半。

  阿标喊号喊得嗓子发干,刘大头顺手递来一碗凉茶。

  「喝。」

  阿标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下一瞬,脸皱成一团。

  「苦到我祖宗都醒了。」

  刘大头满意地点点头。

  「醒了就继续干活。」

  档口前刚清出来一点空,周启明来了。

  这次他不是空手。

  后面跟着两个骑自行车的青年,车把上挂着一串饭盒,叮叮当当响。

  阿标看见那串饭盒,腿先软了一下。

  「东哥,又来?」

  周启明笑。

  「怕了?」

  阿标本来想说不怕。

  一看那十来个饭盒,话变成了:

  「怕乱。」

  林耀东看他一眼。

  这话不错。

  怕乱,比不怕强。

  周启明把饭盒放到桌边。

  「明早十份外带,送到流花路。我们那边布展收尾,人出不来。」

  阿标眼睛一下亮了。

  流花路。

  广交会。

  这几个字对他来说,比桌上的硬币还亮。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应。

  「几点要?」

  「六点半。」

  「肠粉放久会黏。六点出锅,六点二十送到最好。」

  「能送?」

  林耀东看向阿标。

  阿标胸口一挺。

  「能!」

  林耀东问他:

  「人民路往哪边?」

  阿标一愣。

  「往……北?」

  「流花路门口谁接?」

  阿标转头看周启明。

  周启明说:

  「我接。如果我不在,你就在门口等,别乱进。」

  林耀东点头。

  「十份可以。饭盒今天留下。每份五分。送一趟加两毛。先收两毛定金。」

  阿标眼皮跳了一下。

  送一趟两毛。

  昨天他跑半天腿,都没见过这么整的钱。

  周启明没还价。

  摸出两毛,放到桌上。

  「定金。」

  林耀东收下,写进账本。

  周启明看着他记账,眼神又深了一点。

  「你这档口,真不像刚开几天。」

  「刚开,才要记清楚。」

  周启明笑了笑。

  走前,他又交代一句:

  「明早门口人多,车多,别乱闯。找不到我,就等。」

  阿标用力点头。

  「等。」

  「尾款五毛。」

  「五毛。」

  「别收外汇券。」

  阿标这次答得最快。

  「这个我知!东哥讲,不能收。」

  周启明看了林耀东一眼,没再多说。

  他带人走后,阿标还盯着桌上的两毛定金。

  眼睛亮一下,又暗一下。

  「东哥。」

  「嗯。」

  「明早真我去?」

  「你去。」

  「我万一找不到人呢?」

  「等。」

  「万一有人赶我呢?」

  「说文昌路口南风早餐档,周启明订的。」

  「万一他们还是不让呢?」

  林耀东把账本合上。

  「那就把饭盒带回来。」

  阿标愣住。

  「带回来?」

  「送货第一件事,不是送到,是别送错。饭可以凉,规矩不能乱。」

  阿标张了张嘴,最后点头。

  「记住了。」

  林耀东把两毛定金夹进账本。

  档口的火还没熄。

  蒸屉里最后一点热气往上冒。

  文昌路口这边,饭盒刚刚排顺。

  流花路那边的风,已经吹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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