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份肠粉，不难做。

　　难的是送。

　　文昌路口卖粉，客人在眼前，碗在手边，钱放桌上，一错马上能改。

　　送去流花路就不一样了。

　　饭盒出了这个路口，热不热、洒没洒、送给谁、收多少钱，全压在阿标一个人身上。

　　天还没亮，林耀东就把十个饭盒摆在桌上。

　　都是周启明昨天下午留下的。

　　铝饭盒，大小不一，两个盖子松，一个边角凹进去，还有一个把手歪着，拎起来叮当响。

　　阿标看得眉头皱成一团。

　　「东哥，这个会不会洒？」

　　「会。」

　　「那怎么办？」

　　「绑。」

　　麻绳绕两圈，旧报纸垫底，酱油另装，筷子另包。

　　珍姐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路远，葱花不要。闷了有味。」

　　林耀东点头。

　　陈玉珍从屋里出来，往竹筐底下垫了块旧毛巾。

　　「骑车慢点。」

　　阿标立刻嘴甜。

　　「玉珍姨放心，我拿命送。」

　　陈玉珍脸一沉。

　　「十份肠粉，不用拿命。人比饭值钱。」

　　阿标怔了一下，嘿嘿笑。

　　林耀东把一张纸塞进他上衣口袋。

　　上面写着：

　　文昌路口南风早餐档。

　　流花路。

　　周启明。

　　尾款五毛。

　　不收外汇券。

　　阿标低头看了两遍，拍了拍胸口。

　　「得。南风早餐档。」

　　…………

　　五点五十五，阿标出发。

　　二八大杠后座绑着竹筐，前面车把挂着小布袋，里面是酱油瓶和筷子。

　　天还灰着。

　　文昌巷的煤炉一只只点起，米浆甜味和煤烟味混在一起。

　　阿标蹬上车，刚开始还兴奋。

　　可一出文昌路口，往人民路方向走，街面就不一样了。

　　车多了。

　　不是平时那种送菜的自行车。

　　是小货车、吉普车、面包车，还有几辆挂着临时牌子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北去。

　　车斗里堆着木箱，箱子上刷着英文。

　　路边有穿中山装的人夹着文件走，胸口挂着工作证。

　　有女同志抱着资料，步子很快。

　　还有几个外国人站在路边，皮鞋锃亮，身边跟着翻译。

　　阿标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人字拖。

　　忽然觉得拖鞋声音太大。

　　啪嗒。

　　啪嗒。

　　像专门告诉别人：街边仔来了。

　　他把车骑慢了一点。

　　竹筐在后座轻轻晃。

　　他心也跟着晃。

　　东哥讲过。

　　送货第一件事，不是快，是稳。

　　饭可以凉，规矩不能乱。

　　…………

　　六点二十二，阿标到了流花路。

　　没进门。

　　也进不去。

　　门口比他想的还热闹。

　　车排着队。

　　人排着队。

　　有戴袖章的，有拿证件的，有扛木箱的，还有几个外国人站在树荫底下说话。

　　阿标刚把车往前推了半步，就被门卫伸手拦住。

　　「做咩？」

　　阿标喉咙一紧。

　　「送饭。」

　　门卫看了他一眼，又看竹筐。

　　「送饭也要有人接。证件呢？」

　　阿标卡住。

　　他在文昌路口敢喊排队，敢跟刘大头顶两句，敢被卖菜阿婆骂了还回嘴。

　　可这里不是文昌路口。

　　这里的人说话都压着嗓门。

　　这里的车都不按铃。

　　这里连风都像带着工作证。

　　他摸出胸口那张纸。

　　「文昌路口，南风早餐档。周同志订的。」

　　门卫皱眉。

　　「哪个周同志？」

　　阿标赶紧看纸。

　　「周启明。」

　　门卫往里面看了一眼。

　　「不在。」

　　阿标心里咯噔一下。

　　「他讲六点半接。」

　　「那就等。别堵门。」

　　门卫一句话，把他赶到边上。

　　阿标推着自行车，退到树边。

　　不敢靠太远。

　　也不敢靠太近。

　　过了几分钟，一个扛木箱的工人从旁边挤过去，肩膀碰了一下竹筐。

　　竹筐一歪。

　　阿标脸都白了，赶紧扶住。

　　一只饭盒盖子松了一点，麻绳还在。

　　他没骂人。

　　也没先看别人。

　　先蹲下去，解开一角，摸了摸饭盒底。

　　没洒。

　　酱油瓶也没碎。

　　阿标松了一口气。

　　再抬头，门卫正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刚才那么冷了。

　　「等人就老实等，别乱钻。」

　　阿标点头。

　　「知道。」

　　他站在树边，手按着竹筐，眼睛一刻不敢离开门口。

　　六点三十五。

　　周启明还没出来。

　　饭盒在竹筐里慢慢冒热气。

　　阿标心里急得像被凉茶灌了一肚子。

　　可他没动。

　　东哥说了。

　　找不到人，就等。

　　饭可以凉，规矩不能乱。

　　六点四十，终于有人喊了一声：

　　「南风早餐档？」

　　阿标猛地抬头。

　　周启明从门里快步出来，袖子卷着，额头全是汗，身后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青年。

　　阿标差点喊“东哥”，话到嘴边改了。

　　「周同志！」

　　周启明看了眼竹筐。

　　「等多久了？」

　　「十八分钟。」

　　周启明愣了一下。

　　「你还数着？」

　　「东哥讲，送货要有数。」

　　周启明笑了。

　　「没硬闯？」

　　「没有。」

　　「有人给你外汇券？」

　　「没有。有也不收。」

　　「尾款多少？」

　　「五毛。」

　　周启明看他的眼神，多了点东西。

　　不是看街边小跑腿。

　　是看一个能传话、能守规矩的人。

　　他把饭盒一只只点了。

　　十只。

　　一只没少。

　　没洒。

　　没乱。

　　酱油瓶单独放着，筷子也包得干净。

　　戴眼镜的青年打开一盒看了看。

　　「还热。」

　　阿标胸口一下挺起来。

　　「六点出的锅。」

　　周启明把五毛尾款递给他。

　　阿标接过，数了一遍。

　　两张两毛，一张一毛。

　　刚好。

　　他把钱塞进上衣内袋，还按了按。

　　周启明看着他这个动作，又笑了一下。

　　「林耀东教得仔细。」

　　阿标下意识想说“我本来也醒目”。

　　但话到嘴边，忍住了。

　　在这里，少讲两句比较稳。

　　…………

　　阿标本来送完就该走。

　　可周启明让他等一下。

　　「带句话回去。」

　　阿标立刻摸口袋。

　　没笔。

　　周启明从青年手里拿了张纸，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他。

　　「给林耀东。」

　　阿标接过，郑重得像接奖状。

　　刚要转身，旁边一个外宾走过来。

　　就是昨天吃过肠粉的那个高个。

　　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杯。

　　白底蓝边，杯身印着红字，像是展馆里发的。那外宾拿着杯子，跟周启明比划，嘴里说了一串英文。

　　阿标一个字没听懂。

　　只听见两个词。

　　small。

　　things。

　　周启明听完，看了一眼阿标。

　　「你回去问林耀东，文昌路口附近，有没有这种小东西可看。搪瓷杯、竹篮、发夹、香皂盒，都行。」

　　阿标眨了眨眼。

　　「看？买啊？」

　　周启明没有直接答。

　　「先看。」

　　阿标不懂。

　　但他把这两个字记住了。

　　先看。

　　他骑车离开流花路时，心还在跳。

　　不是因为五毛尾款。

　　是因为刚才那个外宾手里的搪瓷杯。

　　一只杯子而已。

　　文昌巷谁家没有？

　　五金厂能做。

　　国营百货有卖。

　　街边摊也能找到。

　　可外宾拿在手里问的时候，它好像就不是一只普通杯子了。

　　…………

　　七点二十五，阿标回到文昌路口。

　　自行车还没停稳，人已经喊出来。

　　「东哥，成了！」

　　他一脚撑地，差点连人带车歪到水沟里。

　　林耀东接住车把。

　　「慢点。」

　　阿标把五毛钱摸出来，摊在掌心。

　　「尾款，五毛。一分没少。」

　　「没收外汇券？」

　　「没收。」

　　「没硬闯？」

　　「没有。门口不让进，我就在外头等。」

　　「饭洒了吗？」

　　「没有。有个木箱工撞了一下，我先扶饭盒，没同人吵。」

　　林耀东这才点头。

　　「做得不错。」

　　阿标整个人都亮了。

　　比拿到五毛还亮。

　　珍姐在蒸屉后面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大头在凉茶铺门口哼了一声。

　　「跑一趟流花路，尾巴都翘了。」

　　阿标这次没顶嘴。

　　他把周启明的纸拿出来。

　　「还有这个。」

　　林耀东擦了擦手，接过纸。

　　打开。

　　上面写着：

　　明日十份照旧。

　　另，有外宾问路边是否有干净早餐及广州小商品可看。

　　若方便，画一张文昌路口至上下九路线。

　　字不多。

　　但林耀东看了很久。

　　阿标忍不住。

　　「东哥，小商品是咩？杯子算不算？」

　　林耀东抬头。

　　「谁问的杯子？」

　　「昨天那个高个洋人。他手里拿着只搪瓷杯，问周同志。我听见什么small things。」

　　林耀东没说话。

　　他把那张纸压在账本旁边，又拿出外宾送的透明圆珠笔。

　　笔尖按出来。

　　咔哒一声。

　　在旧报纸上，画了几个点。

　　文昌路口。

　　十甫路。

　　上下九。

　　人民路。

　　流花路。

　　然后，他在上下九旁边轻轻画了一个圈。

　　阿标还在讲流花路门口的车、证件、门卫和外宾皮鞋。

　　刘大头也凑过来听。

　　珍姐手上的刮板放慢了一点。

　　林耀东却只看着那个圈。

　　早餐是入口。

　　饭盒是路。

　　真正的门，不在蒸屉里。

　　在那些街坊平时看都不多看一眼的小东西里。

　　远处，流花路方向隐隐传来车声。

　　广交会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