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外汇券
外宾来过这件事,在文昌巷只用了半个上午就传开了。
梁姨的嘴还没动,六婶已经先动了。
她端着一盆衣服,从巷口公共水龙头一路讲到缝纫社,又从缝纫社讲到菜市口。
说林国强家的仔不得了。
几句洋文一讲,两个外国人就坐在骑楼底下吃肠粉,还苦着脸喝凉茶。
到中午,版本已经变了。
说洋人吃完肠粉,当场掏出一张美金。
再到下午,又变了。
说林耀东收了外汇券,还被广交会的人拍照,说这是广州门面。
等陈玉珍下班回家,听到的已经是第四版。
——林耀东被外商请去流花路当翻译了。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脸都是黑的。
林耀东正蹲在天井里刷碗。
今天碗刷得比平时认真。
先用草木灰搓,再用清水冲,最后放进热水盆里烫。
搪瓷碗边沿缺了两块瓷,怎么洗都不像新东西,但干净和新不是一回事。
新是钱堆出来的。
干净是手磨出来的。
陈玉珍把布包往八仙桌上一放。
「你收外汇券了?」
林耀东抬头。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人家拿出来,我没接。」
陈玉珍脸色松了一点。
但嘴还是硬。
「算你有脑。那东西是随便收的吗?给人抓住,讲你投机倒把都算轻的。」
阿标正在旁边擦桌脚,听得眼睛一亮。
「玉珍姨,外汇券这么厉害啊?」
陈玉珍瞪他。
「厉害?厉害到能把你送去街道办喝茶。」
阿标立刻低头。
他不怕喝茶。
怕梁姨。
林耀东把碗放进水盆里,哗啦一声。
「我知。」
「你知?」陈玉珍冷笑,「你知还敢跟洋人讲洋文?你读几年书?你那洋文哪里学的?」
「听收音机学的。」
陈玉珍盯着他。
「你屋里那台收音机,天线断了三年。」
阿标手里的抹布停住。
珍姐刚好从门口经过,也停了一下。
林耀东咳了一声。
「以前学的。」
陈玉珍哼了一声。
她当然不信。
但这几天不信的事太多了。
儿子忽然不要五金厂。
忽然要摆摊。
忽然会算账。
忽然能请来珍姐。
现在又忽然能跟洋人讲两句。
不信也得先放着。
日子是讲结果的。
昨天缝纫社里,有三个同事问她:“你仔那个肠粉档,明日还有没有?”
那话听着,比夸她新衣服还顺耳。
陈玉珍走到水盆边,看了一眼碗。
「草木灰再洗一遍。」
「已经洗过了。」
「再洗。」
林耀东没争。
陈玉珍又看桌布。
旧床单剪的,白是白,边沿却有毛线头,角上还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油点。
她眉头一下皱起来。
「明天不能用这块。」
「家里还有旧布?」
「没有。」
「那用什么?」
陈玉珍瞪他。
「我想办法。」
这四个字一出来,林耀东就知道,成了。
母亲嘴上还骂街边仔。
手已经伸进来了。
做生意最难的不是让家里人夸你。
是让他们从“别丢我的脸”,变成“别给我丢脸”。
差一个字。
天差地别。
…………
第二天一早,天井桌上多了一块白布。
不是旧床单。
是缝纫社边角料拼出来的。
四块布接成一整片,针脚细密,边沿还锁了线。布角压着一只搪瓷杯,怕夜风吹走。
陈玉珍没说。
人也没起。
但布在桌上。
林耀东拿起来看了两眼,笑了一下。
阿标挑水进门,一眼看见。
「新桌布啊?」
「嗯。」
「买的?」
「我阿妈做的。」
阿标啧了一声。
「玉珍姨嘴硬心软。」
屋里传来陈玉珍的声音。
「何志标,你再讲一句?」
阿标脖子一缩。
「我说针脚靓!」
屋里没声了。
算他逃过一劫。
珍姐来的时候,也摸了摸那块布。
「你阿妈手工不错。」
「缝纫社二十年。」
珍姐点点头。
「怪不得。」
她把米浆桶放下,又从筐里拿出一小把葱花。
青得扎眼。
阿标伸头看。
「今天加葱?」
「街坊吃。」珍姐说,「外宾来不来另讲,粉要好看。」
林耀东看了她一眼。
珍姐装作没看见。
一个被饭堂裁掉的人,嘴上说头三日赏你面。
真到做起来,比谁都要脸面。
…………
五点,文昌路口。
新桌布一铺,档口立刻不一样了。
还是那只煤炉。
还是那两个蒸屉。
还是那几张小凳。
但白布干净,碗筷整齐,熟水壶放在前,生水桶放在后,葱花摆在小竹篮里,整条骑楼底下都像亮了一点。
刘大头凑过来看。
「哟,今日又升档?」
「怕丢广州人的脸。」
刘大头笑了一声。
「你小子现在会讲大话了。」
话是这样讲,他回头就把自己凉茶铺门口扫了一遍,又把粉笔牌子擦了重写。
外宾不外宾先不讲。
旁边档口干净,你这里脏,街坊眼睛不瞎。
六点不到,人开始排。
今天来的人比昨天更多。
但不全是来吃。
有几个半大小子围在旁边,盯着木牌上的洋字看。
「这个读咩?」
阿标胸口一挺。
「Canton Breakfast。」
「咩意思?」
「广州早餐。」
「你识英文?」
「我东哥识。」
阿标说得很自然。
好像林耀东识,就等于他也沾了半边光。
林耀东没理他们。
他只把水盆往后挪了半尺,又把账本压在桌角。
今天最要紧的,不是多卖几碟粉。
是有人来问的时候,账要清,手要干净,话也不能乱。
阿标看得眼睛发亮。
「东哥,真有用。」
「少看,多收钱。」
「哦。」
…………
七点过一刻,周启明没来。
外宾也没来。
围观的人等了半天,开始失望。
有人小声说:
「今日冇洋人啊?」
「哪有天天来。」
「我还特意绕过来。」
「肠粉倒是真好吃。」
这就够了。
林耀东本来就没指望外宾天天坐在这里吃早餐。
外宾来过一次,就够街坊讲三天。
三天就够档口多一批回头客。
正忙着,梁姨来了。
她今天不是路过。
胸口别着红徽章,手里拿着本子,后面还跟着两个街道办的人。
刘大头一看,烟都不叼了。
阿标收钱的手也停了一下。
林耀东把一碗粥递给客人,擦了擦手,走出来。
「梁姨。」
梁姨先看队伍。
再看桌布。
再看水盆。
又看地上的排队线、取餐线、归碗字。
最后目光落到那块英文木牌上。
Canton Breakfast.
她皱眉。
「听讲你这里昨日接待外宾?」
「外宾路过,吃了三碟肠粉。」
「收外汇券没有?」
「没有。按价收人民币,三毛。」
梁姨盯着他。
林耀东把账本拿出来。
昨天那页写得清楚。
米。
虾米。
煤。
油条。
收入。
外宾三人,三毛。
没有外汇券。
没有美金。
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字不算好看。
账很清楚。
梁姨翻了两页,脸色缓了一点。
「你还真记账?」
「不记,怕自己乱。」
「你也知道乱不好?」
「知道。」
梁姨合上账本,又看卫生。
「碗怎么洗?」
林耀东指了指旁边。
「草木灰先搓,清水冲,热水烫。生水在后,熟水在前。筷子不让客人自己抓,阿标递。」
阿标立刻把背挺直。
像被点名的小学生。
梁姨看他一眼。
「你递筷子之前洗手没有?」
阿标僵住。
林耀东扭头。
「现在去洗。」
阿标撒腿就跑。
旁边几个街坊笑起来。
梁姨没笑。
她绕着档口走了一圈,又看珍姐拉粉。
珍姐也不慌。
舀浆,铺平,撒虾米,盖盖。
水汽一冒,刮板一卷,一条粉落碟,撒一点葱花,酱油一浇。
干净。
利索。
没有多余动作。
梁姨看了半天,忽然说:
「给我来一碟。」
阿标刚洗完手回来,听见这句,精神一振。
「五分。」
话一出口,他又后悔了。
那可是梁姨。
梁姨倒没生气。
她从口袋里摸出五分钱,放在桌上。
「做生意就该收钱。街道干部也要给。」
这句话一出,旁边几个街坊都听见了。
刘大头也听见了。
林耀东心里一松。
这不是吃粉。
这是站台。
梁姨端着肠粉吃了两口。
没夸好吃。
她这种人不会轻易夸。
只说:
「人多可以,不能乱。外宾来可以,不能乱。你这个档口在文昌路口,不是在你家天井。」
「明白。」
「英文牌子可以挂,别写乱七八糟的东西。」
「就写早餐。」
「外汇券不能收。」
「不收。」
「外宾问路可以指。别带人乱钻巷子。」
「明白。」
梁姨又吃了一口,放下碟子。
把空碟送到归碗盆里。
她这个动作,比说十句话都有用。
卖菜阿婆立刻说:
「梁姨都归碗,我以后也归。」
有人笑。
梁姨瞪过去。
笑声立刻收住。
她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林耀东。
「明日广交会开幕。人多,眼也多。」
林耀东点头。
「知道。」
梁姨带着人走了。
骑楼底下安静了一小会儿。
然后队伍重新动起来。
刘大头端着一碗凉茶走过来。
放到林耀东手边。
「去火。」
林耀东看他。
「收钱吗?」
刘大头翻了个白眼。
「请你的。免得你明天被吓上火。」
说完,他转身回铺。
阿标凑过来,小声问:
「东哥,这算过关?」
「算半关。」
「还有半关呢?」
林耀东低头,把账本合上。
那支外宾送的透明圆珠笔,就夹在账本里。
笔杆上的洋字,压着昨天那行“三毛”。
他说:
「明天才算。」
阿标没再问。
他顺着林耀东的目光,看向流花路的方向。
文昌路口的风还是湿的。
凉茶苦味、米浆甜味、煤炉烟味混在一起,和前几天没什么不同。
可林耀东知道。
从明天开始,看这个档口的眼睛,就不只是街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