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成本底
第二天上午,五金厂供销科老赵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个年轻办事员,手里夹着一叠旧报价单,还有几张被翻得发软的生产记录。
老赵把东西往会议桌上一放。
「旧款小挂钩,厂里不是没做过。裸件价,五分到八分。量上来,可以再压。」
这句话很熟。
熟得像前些天罗文斌那张便笺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会议桌上的人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松口气。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五分到八分只是铁片站起来之前的价。
过去厂里报这种价,报的是车间里一件东西从铁皮变成铁件的大概数。铁皮多少钱,冲床走多少下,工人一天能出多少,算盘一拨,能有个方向。
可现在外宾要的不是方向。
他要拿回去摆上货架。
摆上货架,就不只问铁片。要问手摸上去刮不刮,挂上去稳不稳,袋子拆开有没有锈味,纸卡上写的用途和东西对不对。一个老款小挂钩,到了这一步,旧账上的五分到八分就像一条窄裤脚,怎么也套不住现在这只脚。
林国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他今天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旧油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方技术员把三档挂钩排开。
轻挂在左。
重挂在中。
厨房挂在右。
他又把断钩、锈样、孔位偏的旧样摆在后面。
老赵看见那几件东西,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技术口总喜欢把简单东西做复杂。」
方技术员说:「外宾问的是成套样,不是废料篓里挑出来的铁片。」
这话有点冲。
老赵脸色立刻不好。
罗文斌坐在旁边,没有急着插话。他今天不需要每一句都说。供销科自己会替他把压力压出来。
黄科长拿起旧报价单。
「这个五分到八分,含不含电镀?」
老赵说:「旧账不含。以前是厂里内部配件,没按出口件做。」
「含不含包装?」
「裸件哪来的包装?」
「含不含损耗?」
老赵有点不耐烦。
「损耗当然另算。可小东西,损耗能有多少?」
方技术员把孔位偏的那只拿起来。
「这只就算损耗。」
老赵看了一眼。
「偏一点,也能用。」
林国强忽然伸手,把那只挂钩接过去。
他没有争,只把挂钩穿进一条旧麻绳,挂到桌边一个简易木架上。木架是他早上带来的,两块木条,几颗旧钉,看着土,却稳。
他往挂钩下挂了一个小铁桶。
桶里先放两块砖。
挂钩没动。
又放第三块。
挂钩开始有一点斜。
第四块刚落下,孔位那边轻轻一扯,挂钩没有断,却歪了。
桌边的人都看见了。
歪比断更麻烦。
断了,是坏。
歪了,有人会说还能用。
可挂在厨房里,东西掉下来,砸的是锅还是脚,谁知道。
林国强把铁桶取下来。
「偏半厘,力就走了。」
老赵脸上有点挂不住。
「试验归试验,实际用未必挂这么重。」
林耀东说:「所以才分轻挂、重挂、厨房挂。轻挂不能拿去当重挂卖,厨房挂也不能按轻挂价报。」
老赵看他。
「你又不是厂里的人。」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算厂里的成本。」
他把样品状态表推过去。
「我只写:三档不能混。」
这句话让老赵噎住。
黄科长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了一点。
他过去跟工厂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厂里说差不多,业务科说差不多,到了外宾那里却会变成一张索赔单。可如果每一项都按最高标准做,价格又会被推到没人愿意看。
难就难在中间这条线。
省哪里,是办法。
省错哪里,就是坑。
罗文斌终于开口。
「外宾要的是试销。试销阶段,太细会拖慢。」
林国强说:「做错更慢。」
他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方技术员把纸摊开。
「轻挂可以用薄料,承重写清。重挂孔位要正,弯角要控。厨房挂要防锈,边口要磨,不然布袋里也会刮。」
阿标站在后面,越听越觉得头大。
以前他觉得一只挂钩就是一只挂钩。
现在才知道,名字一样,命不一样。
轻挂便宜,重挂要稳,厨房挂怕锈。
价钱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藏在每一个用途里。
宋建民写了一页又一页。
他写到“孔位偏差”时,抬头问:「半厘也要写?」
方技术员说:「写。写了,车间才知道检。」
老赵没好气。
「写这么细,车间又要骂。」
林国强看他。
「车间骂,总比外宾退货骂好。」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很老工人。
老工人不喜欢麻烦,可更不喜欢明知道有毛病还放出去。
黄科长把三档样重新排了一遍。
「那成本底先分三档。」
老赵叹了口气。
「分三档,价就不好看了。」
梁主任从门口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不好看,总比假好看强。」
老赵立刻闭嘴。
梁主任坐下,先看旧报价,再看新样,最后看林耀东那张样品状态表。
「电镀厂那边谁问了?」
老赵说:「我让人去问。」
梁主任看他。
「不是问价。问记录。」
老赵怔了一下。
「什么记录?」
「防锈记录。」
老赵没接上。
厨房挂三个字摆在桌上,谁都知道要防锈。可要防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试过,试了多久,谁签过字,这些过去没人当成一回事。
方技术员低声说:「旧款不是出口件,可能没有完整记录。」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南风状态表里写了防锈待确认?」
林耀东点头。
「写了。」
梁主任把那行圈出来。
「那今天就确认这个。」
下午,电镀厂回话来了。
来的是一个瘦高男人,姓冯,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很潦草的工艺单。
他进门先说:「普通镀层可以做,价钱另算。」
梁主任问:「防锈记录呢?」
冯师傅愣了愣。
「以前小挂钩没按厨房件测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冯师傅又补了一句:「放屋里挂钥匙没问题。厨房潮不潮、盐不盐、挂什么东西,这个要另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那张试销价上。
外宾要的是厨房挂。
可电镀厂没有防锈记录。
罗文斌的钢笔停住。
黄科长看着桌上的三只挂钩,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样品状态表里“防锈待确认”旁边,又补了两个字。
未过。
这两个字一写,成本底就不再只是钱。
它变成了一道还没迈过去的门槛。
林耀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文昌路口那些街坊拿来的东西。很多东西在家里用十年八年没事,一到外贸桌上,就要被问出一串过去没人问过的问题。
能不能复做。
能不能分档。
能不能运输。
能不能验收。
小挂钩也是这样。
它不是突然变麻烦了,是以前没人把麻烦写出来。
梁主任把“未过”两个字圈住。
「防锈没过,厨房挂就不能进正式价。」
这句话落下去,罗文斌想抢快报低价的路,被硬生生截掉一段。
成本底不只是厂里的账。
它第一次变成了报价前的闸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