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1980南风起!

第83章 成本底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511 2026-05-29 10:31

  第二天上午,五金厂供销科老赵来得比约定时间早。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个年轻办事员,手里夹着一叠旧报价单,还有几张被翻得发软的生产记录。

  老赵把东西往会议桌上一放。

  「旧款小挂钩,厂里不是没做过。裸件价,五分到八分。量上来,可以再压。」

  这句话很熟。

  熟得像前些天罗文斌那张便笺又回来了。

  只是这一次,会议桌上的人都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松口气。

  因为他们已经知道,五分到八分只是铁片站起来之前的价。

  过去厂里报这种价,报的是车间里一件东西从铁皮变成铁件的大概数。铁皮多少钱,冲床走多少下,工人一天能出多少,算盘一拨,能有个方向。

  可现在外宾要的不是方向。

  他要拿回去摆上货架。

  摆上货架,就不只问铁片。要问手摸上去刮不刮,挂上去稳不稳,袋子拆开有没有锈味,纸卡上写的用途和东西对不对。一个老款小挂钩,到了这一步,旧账上的五分到八分就像一条窄裤脚,怎么也套不住现在这只脚。

  林国强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搭在膝盖上。他今天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上有旧油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方技术员把三档挂钩排开。

  轻挂在左。

  重挂在中。

  厨房挂在右。

  他又把断钩、锈样、孔位偏的旧样摆在后面。

  老赵看见那几件东西,眉头皱得更深。

  「你们技术口总喜欢把简单东西做复杂。」

  方技术员说:「外宾问的是成套样,不是废料篓里挑出来的铁片。」

  这话有点冲。

  老赵脸色立刻不好。

  罗文斌坐在旁边,没有急着插话。他今天不需要每一句都说。供销科自己会替他把压力压出来。

  黄科长拿起旧报价单。

  「这个五分到八分,含不含电镀?」

  老赵说:「旧账不含。以前是厂里内部配件,没按出口件做。」

  「含不含包装?」

  「裸件哪来的包装?」

  「含不含损耗?」

  老赵有点不耐烦。

  「损耗当然另算。可小东西,损耗能有多少?」

  方技术员把孔位偏的那只拿起来。

  「这只就算损耗。」

  老赵看了一眼。

  「偏一点,也能用。」

  林国强忽然伸手,把那只挂钩接过去。

  他没有争,只把挂钩穿进一条旧麻绳,挂到桌边一个简易木架上。木架是他早上带来的,两块木条,几颗旧钉,看着土,却稳。

  他往挂钩下挂了一个小铁桶。

  桶里先放两块砖。

  挂钩没动。

  又放第三块。

  挂钩开始有一点斜。

  第四块刚落下,孔位那边轻轻一扯,挂钩没有断,却歪了。

  桌边的人都看见了。

  歪比断更麻烦。

  断了,是坏。

  歪了,有人会说还能用。

  可挂在厨房里,东西掉下来,砸的是锅还是脚,谁知道。

  林国强把铁桶取下来。

  「偏半厘,力就走了。」

  老赵脸上有点挂不住。

  「试验归试验,实际用未必挂这么重。」

  林耀东说:「所以才分轻挂、重挂、厨房挂。轻挂不能拿去当重挂卖,厨房挂也不能按轻挂价报。」

  老赵看他。

  「你又不是厂里的人。」

  林耀东点头。

  「所以我不算厂里的成本。」

  他把样品状态表推过去。

  「我只写:三档不能混。」

  这句话让老赵噎住。

  黄科长在旁边听着,心里也跟着沉了一点。

  他过去跟工厂打交道,最怕的就是“差不多”。厂里说差不多,业务科说差不多,到了外宾那里却会变成一张索赔单。可如果每一项都按最高标准做,价格又会被推到没人愿意看。

  难就难在中间这条线。

  省哪里,是办法。

  省错哪里,就是坑。

  罗文斌终于开口。

  「外宾要的是试销。试销阶段,太细会拖慢。」

  林国强说:「做错更慢。」

  他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像钉子。

  方技术员把纸摊开。

  「轻挂可以用薄料,承重写清。重挂孔位要正,弯角要控。厨房挂要防锈,边口要磨,不然布袋里也会刮。」

  阿标站在后面,越听越觉得头大。

  以前他觉得一只挂钩就是一只挂钩。

  现在才知道,名字一样,命不一样。

  轻挂便宜,重挂要稳,厨房挂怕锈。

  价钱不是写在纸上的,是藏在每一个用途里。

  宋建民写了一页又一页。

  他写到“孔位偏差”时,抬头问:「半厘也要写?」

  方技术员说:「写。写了,车间才知道检。」

  老赵没好气。

  「写这么细,车间又要骂。」

  林国强看他。

  「车间骂,总比外宾退货骂好。」

  屋里静了一下。

  这话很老工人。

  老工人不喜欢麻烦,可更不喜欢明知道有毛病还放出去。

  黄科长把三档样重新排了一遍。

  「那成本底先分三档。」

  老赵叹了口气。

  「分三档,价就不好看了。」

  梁主任从门口进来,刚好听见这句。

  「不好看,总比假好看强。」

  老赵立刻闭嘴。

  梁主任坐下,先看旧报价,再看新样,最后看林耀东那张样品状态表。

  「电镀厂那边谁问了?」

  老赵说:「我让人去问。」

  梁主任看他。

  「不是问价。问记录。」

  老赵怔了一下。

  「什么记录?」

  「防锈记录。」

  老赵没接上。

  厨房挂三个字摆在桌上,谁都知道要防锈。可要防到什么程度,有没有试过,试了多久,谁签过字,这些过去没人当成一回事。

  方技术员低声说:「旧款不是出口件,可能没有完整记录。」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南风状态表里写了防锈待确认?」

  林耀东点头。

  「写了。」

  梁主任把那行圈出来。

  「那今天就确认这个。」

  下午,电镀厂回话来了。

  来的是一个瘦高男人,姓冯,手里拿着一张写得很潦草的工艺单。

  他进门先说:「普通镀层可以做,价钱另算。」

  梁主任问:「防锈记录呢?」

  冯师傅愣了愣。

  「以前小挂钩没按厨房件测过。」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

  冯师傅又补了一句:「放屋里挂钥匙没问题。厨房潮不潮、盐不盐、挂什么东西,这个要另试。」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在那张试销价上。

  外宾要的是厨房挂。

  可电镀厂没有防锈记录。

  罗文斌的钢笔停住。

  黄科长看着桌上的三只挂钩,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林耀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样品状态表里“防锈待确认”旁边,又补了两个字。

  未过。

  这两个字一写,成本底就不再只是钱。

  它变成了一道还没迈过去的门槛。

  林耀东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文昌路口那些街坊拿来的东西。很多东西在家里用十年八年没事,一到外贸桌上,就要被问出一串过去没人问过的问题。

  能不能复做。

  能不能分档。

  能不能运输。

  能不能验收。

  小挂钩也是这样。

  它不是突然变麻烦了,是以前没人把麻烦写出来。

  梁主任把“未过”两个字圈住。

  「防锈没过,厨房挂就不能进正式价。」

  这句话落下去,罗文斌想抢快报低价的路,被硬生生截掉一段。

  成本底不只是厂里的账。

  它第一次变成了报价前的闸门。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