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防锈账
防锈两个字,把会议从外贸公司带回了文昌路口。
傍晚,林耀东把厨房挂样带回来时,陈玉珍正在缝布袋。
缝纫机踏板一下一下响,屋里灯光不亮,线头在她手指间绕来绕去。她听完电镀厂没有记录,第一句话不是问价钱。
她问:「会不会把布袋刮破?」
阿标本来蹲在门口喝粥,听见这句差点呛到。
「珍姨,现在讲防锈,你怎么讲布袋?」
陈玉珍瞪他。
「铁件生锈,布袋先脏。边口有毛,布袋先破。你以为袋子只管装?」
阿标闭嘴。
林耀东把三只样放到桌上。
陈玉珍拿起厨房挂,指腹摸过边口,又摸孔边。
「这只不行。」
林国强刚洗完手进来,听见这话,走到桌边。
「哪里不行?」
「孔边刮手。」
陈玉珍把布片往孔边一擦,布面立刻带出一点毛。
「装进去的时候没事,路上一晃,袋里面全是毛。外宾拿出来,第一眼看见线头和铁屑,后面讲什么都迟了。」
林国强没反驳。
他接过挂钩,拿到灯下看。
「要倒一下边。」
阿标听得直皱眉。
「倒边又要钱?」
陈玉珍说:「不倒边也要钱。袋子破了重做,不要钱?」
这话把阿标说住了。
他以前总觉得加一道工就是多花钱。现在才发现,不加那一道,钱可能花在更难看的地方。
林耀东拿出纸,把“倒边”写到厨房挂风险项下面。
林国强看见,低声说:「倒边不止厨房挂。重挂也要。」
「轻挂呢?」
林国强想了想。
「轻挂可以简单磨,别刮袋就行。」
陈玉珍拿起布袋样。
「厨房挂要不要换油纸?」
林耀东看她。
「为什么?」
「潮。」陈玉珍说,「布袋好看是好看,潮气挡不住。要是外宾拿回去,袋里已经有锈味,那还不如不用袋。」
刘大头从门口探头进来。
「要不放点凉茶叶吸潮?」
屋里几个人同时看他。
刘大头立刻举手。
「我随便讲。」
阿标忍不住笑。
林耀东也笑了一下。
「不用凉茶叶。油纸内衬可以试。」
陈玉珍把灰蓝布袋翻过来。
「那袋口要宽一点,不然塞了油纸,挂钩进去会鼓。」
她说着就把旧纸样拿出来,沿着袋边比。
这不是外贸公司会议桌上的大话。
是一寸布、一条线、一层油纸。
可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钱。
第二天上午,陈玉珍把三种袋子摆上小方桌。
第一种,普通布袋。
第二种,布袋加油纸内衬。
第三种,布袋加分档色线,袋口用不同颜色的小线头区分轻挂、重挂、厨房挂。
阿标看得眼睛发亮。
「这样就不会混档?」
陈玉珍说:「眼瞎还是会混。」
珍姐在旁边补一句:「手乱也会混。」
阿标立刻把笔拿起来。
「那还要写编号。」
林耀东点头。
「袋子不能代替编号,只能减少拿错。」
为了试油纸,陈玉珍还特意把一只厨房挂包好,放到灶边蒸汽最重的地方。
阿标看得发愣。
「珍姨,你这是蒸挂钩?」
陈玉珍头也不抬。
「厨房不就是热气水气?你不试,等外宾拿回去试?」
半个时辰后,她拆开袋子,油纸外层有点潮,里面的挂钩却没有沾布毛。她又换普通布袋试,布面很快贴住铁边,摸起来有一股潮味。
这不是正式防锈测试。
可它让所有人都看见,包装不是外面那层好看布。
包装也是货的一部分。
这句话下午被带进外贸公司。
会议桌上,布袋、油纸、磨边样、防锈说明、孔位记录排成一片,比前几天的小挂钩样更像一个真正的商品。
罗文斌看着这些东西,脸色不算好。
「做得是细了,价也上去了。」
老赵把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
裸件。
倒边。
电镀。
防锈试验。
布袋。
油纸。
纸卡。
标签。
损耗。
装箱。
每拨一项,试销价就被推远一点。
算到最后,老赵把算盘往前一推。
「按外宾那个价,做不下来。」
会议室里静了。
不是没人想到。
但真算出来,还是让人心口沉。
罗文斌拿过数字看了一遍。
「试销量小,很多成本不能这么摊。」
老赵说:「不摊也在里面。油纸不是白来的,倒边也要人工。还有防锈试验,电镀厂要单独排。」
方技术员补一句:「如果试验不过,还要返。」
罗文斌抬眼看他。
「你们技术口就没有便宜一点的办法?」
方技术员没有马上答。
林国强坐在后面,忽然说:「便宜办法有。」
众人看他。
他把轻挂拿起来。
「轻挂不做厨房说明,不加油纸。重挂磨边,厨房挂做防锈。三档分清,别让便宜的去担贵的用处。」
这句话把原本一团乱的账拆开了一点。
林耀东接上。
「不是每只都按最高做。是每档按用途做。」
梁主任点了点桌面。
「这样重新算。」
老赵又拨算盘。
这一次,数字稍微好看一点。
但还是压不回外宾的试销价。
黄科长看着纸,半天没说话。
周启明也有些发愁。
外宾要的价,在他们听来像机会;在账算出来之后,像一根压得很低的门槛。
罗文斌说:「试销不一定要赚钱。」
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说得平稳。
「先让外宾试。试销价低一点,拿下客人,后面大货再谈。」
听起来很有道理。
很多外贸单子都是这样来的。
先开门,再进屋。
可林耀东看着那张重新算出来的成本表,心里反而更紧。
因为如果门槛写得不清,开门价就会变成以后每一步都要踩的价。
梁主任也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外宾价和成本表并排放着。
一边是客人愿意出的。
一边是东西真实要花的。
中间差出来的那一段,不会自己消失。
总要有人吞。
罗文斌看着那几项成本,心里其实也清楚。
他不是不知道价低有风险。可外贸公司这些年接单,很多时候就是先把客人留住,再一点点往后谈。要是第一口价就讲得太硬,外宾转身去别的摊位,后面再稳也没用。
只是林耀东这套东西,把他过去习惯藏在心里的那点“后面再说”,全摊到了桌上。
摊开以后,就不能当不存在。
老赵说:「厂里吞不了。」
方技术员说:「技术也吞不了。」
陈玉珍不在场。
可那几只布袋就摆在桌上,像替她说了一句:线头和油纸也吞不了。
梁主任最后看向罗文斌。
「你说试销可以让利。」
罗文斌点头。
梁主任问:「让利让到哪里,谁批?」
罗文斌没有马上答。
屋里再次安静。
试销价不是不能做。
可它已经冲破成本。
下一步,就不是算账。
是看谁敢把亏损写成理由。
梁主任没有让罗文斌立刻答。
他把成本表推到会议桌中央,让宋建民在最下方补了一行:
试销让利须经公司确认,不得默认为大货价格。
这一行字写下去,试销价终于不再只是外宾压下来的数字。
它被关进了一个有边界的笼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