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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五分到八分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436 2026-05-29 10:31

  罗文斌把那张便笺推到桌中央。

  纸不大,边角压得很平,钢笔字写得清楚。

  五分到八分。

  黄科长先看见那几个字,眉头动了一下。

  宋建民的笔尖停在本子上。

  周启明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外宾刚才递来的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两行英文:

  small metal hooks.

  price?

  外宾问价。

  这两个字在外贸公司里很重。

  样品看得再热闹,最后也要落到价上。价报得快,显得业务熟;价报得低,显得有优势。罗文斌拿到这张便笺时,心里其实松了一口气。

  小挂钩这种东西,终于回到他熟悉的地方了。

  成本。

  报价。

  业务科。

  不是文昌路口那张小桌,也不是林耀东那本蓝皮本。

  「五金厂销售科给的。」罗文斌说,「老款小挂钩,裸件五分到八分。外宾如果追问,可以先按这个范围答。」

  他说完,看向周启明。

  周启明下意识要翻。

  林耀东开口。

  「不能翻。」

  声音不高。

  可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周启明的英文卡在喉咙里。

  罗文斌慢慢转头。

  他今天特意把这张便笺带来,不是临时起意。昨晚他回公司后又去翻了一遍旧样品记录,确认五金厂确实有过小挂钩试制,才一早去销售科问价。按过去的习惯,这种动作算勤快,算能干,算在外宾追问前把路铺好。

  所以林耀东这一句“不能翻”,不是拦一张纸,是当着梁主任、黄科长和周启明的面,把他的业务判断按住了。

  「你说什么?」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

  「这个价不能直接给外宾。」

  罗文斌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

  「林耀东,你是不是忘了梁主任刚定的边界?南风不能报价,不能谈价,不能承诺。现在业务科问到厂价,你又说不能翻。那你到底想站在哪里?」

  这话比便笺更锋利。

  阿标站在门边,心一下提起来。

  他最怕别人拿“你不是外贸公司的人”压林耀东。可这次,他也不知道怎么接。

  林耀东没有看阿标。

  「我不报价。」他说,「我只说,这不是报价。」

  「厂里给的价不是报价,什么才是报价?」

  「这是裸件价。」

  林耀东把“裸件”两个字说得很慢。

  这不是他在替业务科算价,也不是他想把价往上抬。裸件价只说明一片铁冲出来、弯出来,大概值多少钱;完整报价却要把能不能挂、会不会锈、怎么装、能不能按数量交,全都算进去。

  少一项,就不是完整报价。

  周启明听到这里,手指从小纸条上挪开了。他做翻译,最怕这种半截话。中文里说“先答个大概”,外宾记下来,就会变成以后谈判桌上的旧账。

  罗文斌指着桌上的小挂钩。

  「外宾问的就是这个钩子多少钱。」

  「他问的不是一块没磨边、没防锈、没包装、没承重数的小铁片。」

  林耀东把父亲带来的旧样放到便笺旁。

  灰扑扑的小挂钩压在“五分到八分”几个字边上,显得那张纸更轻了。

  「他问的是能不能挂,挂多重,会不会锈,怎么卖,能不能成批交。」

  周启明的手慢慢放下。

  他最清楚翻译这种事的危险。有些话中文里还只是商量,一旦从他嘴里变成英文,就像盖了半个章。外宾记进本子,公司后面再改口,就不是“我们还在确认”,而是“你们昨天不是这样说”。

  黄科长没说话。

  梁主任端着茶杯,看着林耀东。

  罗文斌脸色沉下来。

  「你这是把一个小钩子说成机器。」

  「越小的东西,越容易算漏。」林耀东说,「五分到八分翻出去,外宾记住了这个价。后面再加电镀、防锈、磨边、包装、损耗,他只会觉得我们临时涨价。」

  罗文斌冷声说:「外宾要低价。」

  「外宾要的是低价能交货。」

  林耀东顿了一下。

  「交不了,低价就是坑。」

  这句话落下,屋里没人笑。

  外宾还坐在隔壁小接待室里,等着答复。价如果翻错,后面每一句解释都会变成补窟窿。

  梁主任放下杯子。

  「周启明,先别翻价格。」

  罗文斌猛地看过去。

  「梁主任。」

  梁主任没有看他,只问林耀东:

  「那怎么答?」

  林耀东说:「答还在确认完整样。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确认后,公司统一报价。」

  「你还是没说价。」

  「现在不能说。」

  梁主任看向黄科长。

  黄科长立刻明白,转头对周启明说:「先这样答。」

  周启明进了隔壁。

  过了片刻,里面传来外宾的声音。

  一句,两句。

  周启明出来时,脸色有点古怪。

  「他说可以等完整样。但他问了一句。」

  「问什么?」黄科长说。

  周启明看了眼桌上的便笺。

  「他说,如果五分到八分,是不是已经包括 rust-proof, packing and weight test?」

  rust-proof。

  packing。

  weight test。

  三个词从隔壁传出来,像三颗钉子,一下把那张轻飘飘的便笺钉在桌上。

  罗文斌脸上的不快淡了一点。他不是听不懂外宾在问什么,而是这时候才意识到,外宾问价时,脑子里已经不是一只裸钩,而是一件能摆上货架、能被顾客买走的小商品。

  屋里静住。

  罗文斌的手指停在文件袋边。

  这个问题,正正砸在那张便笺上。

  林耀东没有露出得意。

  他看着桌上的小挂钩,只觉得时间更紧了。

  外宾不傻。

  他会问价,也会问价里有什么。

  梁主任把便笺拿起来,重新推回罗文斌面前。

  这一下没有骂人,却比骂人更重。罗文斌能感觉到,梁主任不是否定他去问价,而是否定他把“成本片段”当成“对外口径”。在外贸公司,这两件事只差一张纸,可出了门就差一口锅。

  「这张纸,先不出公司。」

  宋建民在本子上记下这句话时,笔尖都轻了一点。他知道这句话以后可能还会被翻出来。不是为了追谁的责,而是为了证明今天这个判断从这里拐了弯。

  罗文斌脸色难看。

  梁主任又看向林耀东。

  「三天。」

  「三天内,把完整样拿出来。承重、防锈、包装、数量能力,四项说不清,小挂钩线就停。」

  阿标喉咙发干。

  三天。

  刚才还只是一张纸,现在像一块铁压到南风小桌上。

  林耀东点头。

  「明白。」

  梁主任补了一句。

  「记住,南风不能接单。你们只做初筛和说明。」

  「明白。」

  出公司时,雨云压在流花路上。

  阿标憋了很久,终于开口。

  「东哥,三天做不出来怎么办?」

  林耀东跨上车。

  「做不出来,就证明这东西现在不能走。」

  「那不是白忙?」

  林耀东看向文昌路口方向。

  「白忙也比报错价强。」

  阿标没再说话。

  他忽然觉得,低价那几个字一点也不轻。

  轻的是纸。

  他以前只知道东哥厉害,能看外宾、能看样品、能让黄科长点头。今天才知道,有些厉害不是往前冲,是该闭嘴时先把话拦住。

  三天,不只是做三只样。

  是把一只几分钱的小挂钩,从裸件价里拎出来,做成外宾能问、公司能答、厂里能认的完整样。

  重的是谁来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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