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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不是边角料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5787 2026-05-29 10:31

  图纸摊开后,小方桌一下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几个人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白纸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铅笔线压得很细,可上面的尺寸还在。

  背板宽一寸二。

  孔径三厘半。

  弯角半径八厘。

  薄料一厘二。

  厚料可改一厘五。

  承重需试。

  阿标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

  「这些字我都认得,怎么放一起就像看天书?」

  陈玉珍端着饭碗站在门边。

  「你认得字已经不错了。」

  阿标嘴角一抽,没敢顶。

  林耀东没有笑。

  他把那六只旧样一字排开。

  薄料两只。

  厚料两只。

  毛坯一只。

  旧锈样一只。

  灰扑扑的小挂钩摆在白纸上,不像货,倒像厂里清理抽屉翻出来的一把旧铁片。

  可林耀东看着它们,眼神却很稳。

  「爸,这个厚料一厘五,原来做过?」

  林国强点头。

  「试过。数量不多。当时嫌费料,后来还是用一厘二。」

  「厚料压弯难不难?」

  「不难,冲床能做。主要看模具有没有磨坏。」

  「孔位呢?」

  「防锈?」

  林国强看了眼旧锈样。

  「要问电镀那边。现在我说不准。」

  林耀东一边听,一边在蓝皮本后页单独开了一栏。

  小铁挂钩。

  旧样编号。

  薄料。

  厚料。

  毛坯。

  锈样。

  他写得不快。

  每写一个词,都像把小挂钩从“破烂”里往外拎一寸。

  阿标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桌上的东西又变了。

  昨晚看还是几块旧铁。

  现在有了薄料、厚料、毛坯、锈样,就像有了脾气和骨头。

  …………

  陈玉珍把饭碗往桌上一放。

  「先食饭。」

  没人动。

  她脸一沉。

  「图纸不会跑,钩子也不会自己飞去鬼佬屋企。饭凉了就不好吃。」

  林国强这才坐下,拿起筷子。

  可他吃得很慢。

  眼睛时不时还是落到图纸上。

  陈玉珍看得来气。

  「厂里那些人说几句,你就真憋着劲了?」

  林国强低头扒饭。

  「没有。」

  「没有你回来脸黑成那样?」

  林国强不说话。

  阿标小声问:

  「林伯,厂里真有人笑啊?」

  陈玉珍立刻瞪他。

  阿标缩脖子。

  林国强放下碗。

  「他们说,这不算正经货。」

  这话一出,小屋里静了一下。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林耀东先开口: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阿标愣住。

  陈玉珍也看向他。

  林国强倒是没有生气,只抬了抬眼。

  林耀东拿起一只薄料小挂钩。

  「如果只是一只铁钩,确实不算正经货。厂里有合页、锁扣、支架,大件有大件的排产,小件没人愿意费工夫。」

  他又拿起厚料那只。

  「但如果它有用途、有标准、有数量,就不是边角料。」

  他说着,把三只挂钩并排放在一起。

  「一只,是墙上钉个钩。」

  又拿了三只。

  「六只,是一包。」

  他把图纸往旁边挪开,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小框。

  厨房。

  浴室。

  门后。

  「厨房挂锅铲、抹布。浴室挂毛巾、刷子。门后挂钥匙、帽子。」

  阿标眼睛慢慢亮了。

  「一个地方两只,三个地方就是六只。」

  林耀东点头。

  「单只小,成套就不小。」

  阿标顺着往下想,声音都轻了点。

  「一户六只,十户六十只,一百户就是六百只……」

  刘大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啧了一声。

  「一只钩子,给你们算成一条街了。」

  陈玉珍看了他们一眼。

  「算得再响,人家买不买还不知道。」

  林耀东说:

  「所以先做完整样,不是先做货。」

  林国强看着那三个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以前做的是件。

  林耀东现在说的,是货。

  厨房。

  浴室。

  门后。

  这些地方他当然知道。

  他做了一辈子五金,可从前想的是料厚、孔位、冲压、弯角。

  林耀东想的是放到人家屋里怎么用。

  同一只钩子,在他手里是件。

  在林耀东眼里,是货。

  …………

  阿标越听越兴奋。

  「那是不是还要写洋字?」

  「后面再写。」

  林耀东把纸往回拉了拉。

  「现在先别急着写给外宾看。」

  「先写给自己看。」

  阿标一愣。

  林耀东点了点“厨房”“浴室”“门后”三个框。

  「自己都说不清放在哪里用,洋字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刘大头在门口啧了一声。

  「这话像凉茶。」

  阿标问:

  「什么意思?」

  「不好听,但有用。」

  他又问林国强:

  「这三种用途,需要不同厚度吗?」

  林国强想了想。

  「挂钥匙、毛巾,薄料够。厨房要看挂什么。锅铲、勺子可以,铁锅不行。」

  「那不能写挂锅。」

  「不能。」

  林国强答得很快。

  这就是他的边界。

  不懂英文,不懂外贸,但铁能不能挂住,他心里有数。

  林耀东点头,在“厨房”后面写:

  锅铲、勺、抹布。

  不写锅。

  阿标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以前他以为做生意就是把好听的往上写。

  现在才知道,不能挂锅,就不能写锅。

  写了,卖出去就会变成麻烦。

  就像阿成那袋来路不明的金属件,越亮越不能碰。

  …………

  林耀东又拿起锈样。

  「这个也留着。」

  陈玉珍皱眉。

  「锈成这样还留?」

  「留给自己看。」

  林耀东说。

  「这只不是拿去给外宾看的,是提醒我们:这个东西如果不处理,会变成什么样。」

  林国强看着那只锈样,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去问电镀。」

  林耀东没有继续往下写。

  防锈怎么做,多少钱,能不能排上,都还不是南风能拍板的事。

  现在先知道它有这个问题,就够了。

  阿标小声念:

  「去毛刺……」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旧样边缘,指腹被刮了一下。

  「嘶。」

  林国强看他。

  「这就是毛刺。」

  阿标赶紧点头。

  「记住了。」

  刘大头在门口啧啧称奇。

  「一只破钩子,给你们讲得比我熬凉茶还复杂。」

  林耀东笑了笑。

  「你熬凉茶也不简单。哪味先下,哪味后下,火候多久,错了就是另一种味。」

  刘大头顿时挺了挺胸。

  「那倒是。」

  陈玉珍白了他一眼。

  「夸你一句,你还接上了。」

  …………

  吃完饭后,桌上的纸越来越多。

  一张旧图纸。

  一张用途草图。

  一张风险样说明。

  一张三只、六只、十二只包装猜想。

  阿标负责把几只旧样按编号包起来。

  他现在不敢随手乱放。

  薄料就是薄料。

  厚料就是厚料。

  毛坯不能和锈样混。

  每包都用旧报纸包好,再拿铅笔写一个号。

  A1。

  A2。

  B1。

  B2。

  林耀东看他写得歪,却没改。

  「能看清就行。」

  阿标抬头。

  「东哥,我现在是不是也算会一点样品了?」

  「算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比早上多。」

  阿标咧嘴笑。

  这就够了。

  林国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旧图纸,低声说:

  「明天我去问电镀。」

  陈玉珍立刻皱眉。

  「又去?」

  「要问。」

  「你今晚才被人笑完,明天还上赶着去?」

  林国强没答。

  林耀东说:

  「爸,问归问,别替南风答应厂里的事。」

  「我知道。」

  林国强看向他。

  「只问数。」

  这三个字让林耀东心里微微一动。

  只问数。

  这就是父亲的办法。

  不争面子,不抢话,不做承诺。

  把料厚、承重、防锈、模具、排产,一个个问清。

  在这个阶段,比什么都重要。

  …………

  第二天上午,林耀东把整理好的小挂钩说明带去外贸公司。

  黄科长看完,眉头挑了一下。

  「这么快?」

  「只是初看。」

  林耀东说。

  「不能算完整样。」

  黄科长拿起那张用途草图。

  厨房。

  浴室。

  门后。

  三只一包。

  六只一包。

  十二只一包。

  他看了半晌。

  「你这是把一个小钩子拆成套装?」

  「外宾如果只是买一个钩子,没意思。店里也不好卖。」

  林耀东说。

  「但如果是一组家庭小挂钩,货架上能摆,顾客也知道买回去放哪里。」

  宋建民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比单只好记。」

  周启明也点头。

  「我翻起来也好翻。Kitchen、Bathroom、Utility,外宾一听就明白。」

  黄科长没说话。

  但他把那几张纸收进了文件夹。

  这就是认可。

  至少不是随手放回桌上。

  林耀东正要走,门口传来罗文斌的声音。

  「黄科长,五金厂那边我问过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罗文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笺。

  他看见林耀东,也不意外,只淡淡扫了一眼。

  「普通小挂钩,厂里说裸件五分到八分。量大可以再议。」

  阿标没跟来。

  如果他在,肯定已经跳起来。

  黄科长皱眉。

  「你什么时候问的?」

  「早上。」

  罗文斌把便笺放到桌上。

  「外宾既然问了,总要有个价格方向。小东西,价格不能报高。」

  他顿了一下。

  「下午如果外宾再问,我建议先按八分左右翻过去。」

  宋建民手里的笔停住。

  周启明也看了那张便笺一眼。

  八分。

  这个数一旦翻给外宾,就不只是厂里的一个裸件价。

  它会变成外宾心里的第一口价。

  后面再加电镀、防锈、去毛刺、包装、损耗,就全都像临时加钱。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

  数字很轻。

  轻得像这只小挂钩没有重量。

  罗文斌看向他。

  「林耀东,你看样可以。报价这种事,还是公司来。」

  这句话不算重。

  可屋里空气一下紧了。

  黄科长没有立刻说话。

  宋建民也停了笔。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忽然想起昨晚父亲说的那句。

  只问数。

  他抬头,语气平静。

  「这是裸件价?」

  罗文斌眼神一顿。

  「当然。」

  林耀东点点头。

  「那就只能当裸件价。」

  罗文斌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林耀东看着那张纸。

  「外宾问的,不是一只没处理、没包装、没承重数的小铁片。」

  他说。

  「他问的是能不能挂、会不会锈、能不能成套卖的小商品。」

  罗文斌的手指在便笺边缘压了一下。

  「所以?」

  林耀东说:

  「所以这个价,不能直接翻给外宾。」

  罗文斌脸色微沉。

  「为什么?」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

  「因为他问的不是一块铁片多少钱。」

  「他问的是,一件能挂得住、不会锈、能摆上货架卖的小商品多少钱。」

  屋里一下静了。

  那张写着“五分到八分”的便笺,忽然轻得有点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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