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是边角料
图纸摊开后,小方桌一下安静了。
不是没人说话。
是几个人都不知道该先看哪里。
白纸已经泛黄,边角有虫蛀的小洞,铅笔线压得很细,可上面的尺寸还在。
背板宽一寸二。
孔径三厘半。
弯角半径八厘。
薄料一厘二。
厚料可改一厘五。
承重需试。
阿标趴在桌边,看得眼睛发直。
「这些字我都认得,怎么放一起就像看天书?」
陈玉珍端着饭碗站在门边。
「你认得字已经不错了。」
阿标嘴角一抽,没敢顶。
林耀东没有笑。
他把那六只旧样一字排开。
薄料两只。
厚料两只。
毛坯一只。
旧锈样一只。
灰扑扑的小挂钩摆在白纸上,不像货,倒像厂里清理抽屉翻出来的一把旧铁片。
可林耀东看着它们,眼神却很稳。
「爸,这个厚料一厘五,原来做过?」
林国强点头。
「试过。数量不多。当时嫌费料,后来还是用一厘二。」
「厚料压弯难不难?」
「不难,冲床能做。主要看模具有没有磨坏。」
「孔位呢?」
「防锈?」
林国强看了眼旧锈样。
「要问电镀那边。现在我说不准。」
林耀东一边听,一边在蓝皮本后页单独开了一栏。
小铁挂钩。
旧样编号。
薄料。
厚料。
毛坯。
锈样。
他写得不快。
每写一个词,都像把小挂钩从“破烂”里往外拎一寸。
阿标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桌上的东西又变了。
昨晚看还是几块旧铁。
现在有了薄料、厚料、毛坯、锈样,就像有了脾气和骨头。
…………
陈玉珍把饭碗往桌上一放。
「先食饭。」
没人动。
她脸一沉。
「图纸不会跑,钩子也不会自己飞去鬼佬屋企。饭凉了就不好吃。」
林国强这才坐下,拿起筷子。
可他吃得很慢。
眼睛时不时还是落到图纸上。
陈玉珍看得来气。
「厂里那些人说几句,你就真憋着劲了?」
林国强低头扒饭。
「没有。」
「没有你回来脸黑成那样?」
林国强不说话。
阿标小声问:
「林伯,厂里真有人笑啊?」
陈玉珍立刻瞪他。
阿标缩脖子。
林国强放下碗。
「他们说,这不算正经货。」
这话一出,小屋里静了一下。
陈玉珍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林耀东先开口:
「他们说得也不算全错。」
阿标愣住。
陈玉珍也看向他。
林国强倒是没有生气,只抬了抬眼。
林耀东拿起一只薄料小挂钩。
「如果只是一只铁钩,确实不算正经货。厂里有合页、锁扣、支架,大件有大件的排产,小件没人愿意费工夫。」
他又拿起厚料那只。
「但如果它有用途、有标准、有数量,就不是边角料。」
他说着,把三只挂钩并排放在一起。
「一只,是墙上钉个钩。」
又拿了三只。
「六只,是一包。」
他把图纸往旁边挪开,在白纸上画了三个小框。
厨房。
浴室。
门后。
「厨房挂锅铲、抹布。浴室挂毛巾、刷子。门后挂钥匙、帽子。」
阿标眼睛慢慢亮了。
「一个地方两只,三个地方就是六只。」
林耀东点头。
「单只小,成套就不小。」
阿标顺着往下想,声音都轻了点。
「一户六只,十户六十只,一百户就是六百只……」
刘大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口,啧了一声。
「一只钩子,给你们算成一条街了。」
陈玉珍看了他们一眼。
「算得再响,人家买不买还不知道。」
林耀东说:
「所以先做完整样,不是先做货。」
林国强看着那三个框,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他以前做的是件。
林耀东现在说的,是货。
厨房。
浴室。
门后。
这些地方他当然知道。
他做了一辈子五金,可从前想的是料厚、孔位、冲压、弯角。
林耀东想的是放到人家屋里怎么用。
同一只钩子,在他手里是件。
在林耀东眼里,是货。
…………
阿标越听越兴奋。
「那是不是还要写洋字?」
「后面再写。」
林耀东把纸往回拉了拉。
「现在先别急着写给外宾看。」
「先写给自己看。」
阿标一愣。
林耀东点了点“厨房”“浴室”“门后”三个框。
「自己都说不清放在哪里用,洋字写得再漂亮也没用。」
刘大头在门口啧了一声。
「这话像凉茶。」
阿标问:
「什么意思?」
「不好听,但有用。」
他又问林国强:
「这三种用途,需要不同厚度吗?」
林国强想了想。
「挂钥匙、毛巾,薄料够。厨房要看挂什么。锅铲、勺子可以,铁锅不行。」
「那不能写挂锅。」
「不能。」
林国强答得很快。
这就是他的边界。
不懂英文,不懂外贸,但铁能不能挂住,他心里有数。
林耀东点头,在“厨房”后面写:
锅铲、勺、抹布。
不写锅。
阿标看着那几个字,忽然明白了。
以前他以为做生意就是把好听的往上写。
现在才知道,不能挂锅,就不能写锅。
写了,卖出去就会变成麻烦。
就像阿成那袋来路不明的金属件,越亮越不能碰。
…………
林耀东又拿起锈样。
「这个也留着。」
陈玉珍皱眉。
「锈成这样还留?」
「留给自己看。」
林耀东说。
「这只不是拿去给外宾看的,是提醒我们:这个东西如果不处理,会变成什么样。」
林国强看着那只锈样,点了一下头。
「明天我去问电镀。」
林耀东没有继续往下写。
防锈怎么做,多少钱,能不能排上,都还不是南风能拍板的事。
现在先知道它有这个问题,就够了。
阿标小声念:
「去毛刺……」
他说完,伸手摸了摸旧样边缘,指腹被刮了一下。
「嘶。」
林国强看他。
「这就是毛刺。」
阿标赶紧点头。
「记住了。」
刘大头在门口啧啧称奇。
「一只破钩子,给你们讲得比我熬凉茶还复杂。」
林耀东笑了笑。
「你熬凉茶也不简单。哪味先下,哪味后下,火候多久,错了就是另一种味。」
刘大头顿时挺了挺胸。
「那倒是。」
陈玉珍白了他一眼。
「夸你一句,你还接上了。」
…………
吃完饭后,桌上的纸越来越多。
一张旧图纸。
一张用途草图。
一张风险样说明。
一张三只、六只、十二只包装猜想。
阿标负责把几只旧样按编号包起来。
他现在不敢随手乱放。
薄料就是薄料。
厚料就是厚料。
毛坯不能和锈样混。
每包都用旧报纸包好,再拿铅笔写一个号。
A1。
A2。
B1。
B2。
林耀东看他写得歪,却没改。
「能看清就行。」
阿标抬头。
「东哥,我现在是不是也算会一点样品了?」
「算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
「比早上多。」
阿标咧嘴笑。
这就够了。
林国强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张旧图纸,低声说:
「明天我去问电镀。」
陈玉珍立刻皱眉。
「又去?」
「要问。」
「你今晚才被人笑完,明天还上赶着去?」
林国强没答。
林耀东说:
「爸,问归问,别替南风答应厂里的事。」
「我知道。」
林国强看向他。
「只问数。」
这三个字让林耀东心里微微一动。
只问数。
这就是父亲的办法。
不争面子,不抢话,不做承诺。
把料厚、承重、防锈、模具、排产,一个个问清。
在这个阶段,比什么都重要。
…………
第二天上午,林耀东把整理好的小挂钩说明带去外贸公司。
黄科长看完,眉头挑了一下。
「这么快?」
「只是初看。」
林耀东说。
「不能算完整样。」
黄科长拿起那张用途草图。
厨房。
浴室。
门后。
三只一包。
六只一包。
十二只一包。
他看了半晌。
「你这是把一个小钩子拆成套装?」
「外宾如果只是买一个钩子,没意思。店里也不好卖。」
林耀东说。
「但如果是一组家庭小挂钩,货架上能摆,顾客也知道买回去放哪里。」
宋建民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比单只好记。」
周启明也点头。
「我翻起来也好翻。Kitchen、Bathroom、Utility,外宾一听就明白。」
黄科长没说话。
但他把那几张纸收进了文件夹。
这就是认可。
至少不是随手放回桌上。
林耀东正要走,门口传来罗文斌的声音。
「黄科长,五金厂那边我问过了。」
几个人同时抬头。
罗文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便笺。
他看见林耀东,也不意外,只淡淡扫了一眼。
「普通小挂钩,厂里说裸件五分到八分。量大可以再议。」
阿标没跟来。
如果他在,肯定已经跳起来。
黄科长皱眉。
「你什么时候问的?」
「早上。」
罗文斌把便笺放到桌上。
「外宾既然问了,总要有个价格方向。小东西,价格不能报高。」
他顿了一下。
「下午如果外宾再问,我建议先按八分左右翻过去。」
宋建民手里的笔停住。
周启明也看了那张便笺一眼。
八分。
这个数一旦翻给外宾,就不只是厂里的一个裸件价。
它会变成外宾心里的第一口价。
后面再加电镀、防锈、去毛刺、包装、损耗,就全都像临时加钱。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
数字很轻。
轻得像这只小挂钩没有重量。
罗文斌看向他。
「林耀东,你看样可以。报价这种事,还是公司来。」
这句话不算重。
可屋里空气一下紧了。
黄科长没有立刻说话。
宋建民也停了笔。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忽然想起昨晚父亲说的那句。
只问数。
他抬头,语气平静。
「这是裸件价?」
罗文斌眼神一顿。
「当然。」
林耀东点点头。
「那就只能当裸件价。」
罗文斌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林耀东看着那张纸。
「外宾问的,不是一只没处理、没包装、没承重数的小铁片。」
他说。
「他问的是能不能挂、会不会锈、能不能成套卖的小商品。」
罗文斌的手指在便笺边缘压了一下。
「所以?」
林耀东说:
「所以这个价,不能直接翻给外宾。」
罗文斌脸色微沉。
「为什么?」
林耀东看着那张便笺。
「因为他问的不是一块铁片多少钱。」
「他问的是,一件能挂得住、不会锈、能摆上货架卖的小商品多少钱。」
屋里一下静了。
那张写着“五分到八分”的便笺,忽然轻得有点站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