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太齐了
第二天上午,竹器样摆上外贸公司会议桌。
小竹盒三只。
藤筐两只。
水果篮一只。
每一只都修得干干净净。
边口磨平。
毛刺去掉。
尺寸尽量靠齐。
连颜色都刷得比之前匀。
罗文斌站在桌边,神色比前几天稳。
这次他并不觉得自己冒进。
发夹线已经证明,外宾在意一致、在意标准、在意交付。竹器社以前的问题,就是太散,太粗,太像本地摊上的东西。
他让他们修齐,是为了出口。
这套逻辑没有错。
这也是罗文斌难缠的地方。他不是故意把事情做坏,也不是看不懂流程。相反,他太相信前面发夹线得出的经验:不齐就是风险,粗糙就是落后,统一才像出口。
至少在罗文斌看来没有错。
黄科长拿起一只竹盒,摸了摸边。
「顺手多了。」
罗文斌说:「外宾要看样,第一眼不能让人觉得粗糙。」
麦师傅坐在角落,脸色不好。
他是被黄科长请来的。
可看到桌上这些修过头的竹盒,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怎么说话。
外宾到的时候,还是那个眼镜礼品店客人。
他上次看中的是一只略有色差的小竹盒。盖子合起来不算完美,边角也不是机器一样齐,可拿在手里有竹子的纹理和温度。
今天这批,他拿起第一只。
罗文斌看着外宾的手,心里其实还有一点期待。只要外宾点头,前面那些关于手工味的担心就都不算数。业务上很多争论,最后都靠外宾一个动作落地。拿起,放下,要了,不要。
摸了摸。
放下。
第二只。
又放下。
第三只看得久一点,最后还是放下。
罗文斌脸上的稳慢慢退了。
周启明也察觉不对。
外宾说了一句。
周启明翻译时有点迟疑。
「他说……太整齐了。」
罗文斌一怔。
「太整齐?」
外宾又说。
周启明看向梁主任。
「他说,不像上次那只。少了 handmade feel。」
手工味。
这三个字在外贸公司里不算常用。公司更熟的是规格、数量、交期、价格、包装。手工味听起来太虚,虚得像礼品店客人的个人喜好,可偏偏这次,它决定了竹器能不能继续往下走。
这个词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
麦师傅冷笑了一声。
「早讲外行别乱动。」
罗文斌脸色一沉。
「麦师傅,我们是为了出口标准。」
麦师傅把烟袋放到桌边。
跟着来搬样的阿松站在他身后,手指还红着。
昨天为了把这些竹盒磨齐,他和两个徒弟几乎磨到天黑。边口平了,颜色匀了,竹粉落了一地。现在外宾一句“太整齐”,等于把那一地竹粉都扫回脸上。
阿松忍不住说:「不磨,你们说毛糙;磨齐了,又说没手工味。那到底要我们怎样?」
这句话冲,却问出了屋里所有人的难处。
手工味不能变成毛病,出口标准也不能把手艺磨没。中间那条线,如果说不清,竹器社每改一次都像蒙眼走路。
「出口标准你识,竹你也识?」
黄科长赶紧打圆场。
「先听外宾怎么说。」
外宾拿起藤筐。
藤筐口沿被修得很齐,颜色刷得匀,摸上去也顺。可他仍旧摇头。
不是不好。
这四个字让罗文斌更难受。如果外宾说不好,他可以让竹器社继续磨、继续修、继续统一。可外宾说的是“不特别”。这不是工人多花半天就能补回来的问题。
是不特别。
周启明又补了一句外宾的意思。
「他说这种太平、太亮,像机器仿手工。礼品店里要的是能让客人一拿起来就知道它从广州来,不是哪里都能买到。」
这句话比“太整齐”更扎人。
罗文斌听懂了。外宾不是嫌他们做得不够用心,恰恰是用心用错了地方。为了像出口货,他们把竹器最能卖的那一点地方磨掉了。
黄科长看向桌面,忽然也觉得那几只盒子顺眼归顺眼,却少了记忆点。
不好可以改。
不特别,就没有买的理由。
罗文斌还想解释:「上次那批边口不齐,尺寸也不稳。」
周启明翻过去。
外宾听完,摇头,说了很长一串。
周启明组织了一下,才翻:
「他说,不是要坏的东西。是要看得出手工。可以有差异,但不能影响使用。」
林耀东站在黄科长身后,一直没说话。
梁主任看他一眼。
「你怎么看?」
罗文斌立刻说:「梁主任,他不是竹器社的人。」
梁主任没有理他。
「林耀东。」
林耀东没有碰桌上的竹盒。
「发夹要一模一样。」
他说。
「竹器不能一模一样。」
麦师傅抬眼看他。
林耀东继续说:「但不能乱。不齐有两种。一种是毛病,一种是手工差异。」
周启明快速翻给外宾。
外宾听完点头。
他拿起那只被磨得太平的小竹盒,又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原来的纹理和手感被磨掉了。
罗文斌脸色越发难看。
「说起来容易。谁来分?」
这句话问得不算错。
手工味不是一句好听话。
哪只算差异,哪只算毛病?如果分不出来,外宾喜欢的“手工感”就会变成下一次质量事故。
梁主任看向林耀东。
「你去竹器社看。」
罗文斌皱眉。
「这会不会越线?」
罗文斌问得很快,因为他知道竹器社不是南风街面样,也不是林耀东家的小挂钩。林耀东一旦进了厂社,看起来就像从“初筛”往“指导生产”迈了一步。
梁主任这次看了他。
「所以我现在划线。」
他转向林耀东。
「你不能教麦师傅编竹,不能替竹器社做决定,不能承诺外宾。你只看样,分清哪些差异能卖,哪些毛病不能出。」
林耀东点头。
「明白。」
麦师傅哼了一声。
「手工味还要你们教?」
林耀东看他。
「不教手艺。」
他说。
「只看外宾拿起来时,看见什么。」
麦师傅听到这里,手指在烟袋上停了一下。
他不喜欢外行来分竹器,可他也听出来,林耀东不是要替他教徒弟,而是想让外贸公司的纸别把竹器写死。
如果规则只会逼徒弟把竹盒磨得一样,那是在毁手艺;如果规则能把“什么不齐能留、什么毛病不能出”写清楚,反倒能护住手艺。
他说完,拿起那只被磨得最平的小竹盒,又拿起旁边一只还没完全修掉竹纹的旧样。
两只摆在一起,区别不用多讲。前者规矩,却像任何地方都能做;后者有一点不齐,却让人愿意多看一眼。
林耀东把旧样放下。
「手工味不是毛糙。毛糙会扎手,会放不稳,会盖不上。手工味是它不完全一样,但拿起来还好用。」
麦师傅这次没有立刻哼声。
麦师傅盯了他半晌。
最后拿起烟袋。
「下午来。」
回文昌路口路上,阿标听完这事,嘴巴张得能塞半碗粥。
「太齐也不行?」
「不行。」
「不齐也不行?」
「也不行。」
阿标抱头。
「外贸怎么这么难!」
林耀东笑了一下。
「难才有位置。」
阿标愣住。
林耀东看向竹器社方向。
小挂钩那关刚过。
小挂钩的难,是把没价值的小东西说出用途。竹器的难,是把本来有手艺的东西,别在出口前改没了魂。前者怕没人看见,后者怕看见的人看错。
下一关,不是铁。
是竹子的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