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1980南风起!

第2章 四十二蚊

1980南风起! 这个阿斗 3407 2026-05-29 10:31

  通知贴在街道办的玻璃门上,手写的,毛笔字,墨水被太阳晒的发褐。

  「关于组织待业青年自谋职业的通知……鼓励有条件的待业青年申请个体经营……经营地点由街道统一分配……」

  阿标站在旁边,拿手指头一个字一个字点:「先到先得。你看到没?先——到——先——得!」

  林耀东没看通知。他在看街道办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有背蛇皮袋的,有推自行车的,有两个老太太在争吵,听了几句,是在抢同一个档口位置。

  「你想做咩生意?」阿标问,「卖肠粉?你识拉粉啊?卖菜?资金呢?」

  「我先去兜一圈。」

  「兜咩?」

  「看看路。」

  阿标没听懂。但林耀东已经跨上了巷口那辆二八大杠,蹬了两脚就走了。

  他沿西华路一路往东骑。

  这一带是荔湾老城区,骑楼从街头甩到街尾,铺面有开有关,开着的比关着的多一点。

  一家老字号糕饼铺还撑着,门口招牌被太阳晒的发白,“鸡仔饼杏仁饼”几个字只剩一半,也不知道是懒得补还是没钱补。旁边一家国营理发店,一个师傅给老头剃头,收音机放着粤剧,咿咿呀呀的。

  过了西华路上龙津路,往南拐。

  经过上下九,清末民初的商业中心,现在冷清的很,不少铺面关着门,只有几家国营商店还亮着灯。

  再过几年,这条路会热到走不动人。

  他没停,继续蹬,穿过人民路往北。

  人民路是南北主干道,两边的骑楼大厦六七层高,底下商铺密的像蜂巢,路上自行车多起来了,公共汽车一趟接一趟,偶尔一辆挂军牌的吉普车呼啸而过,行人连头都懒得抬。

  骑了二十来分钟,到了海珠广场。

  广场不算大,中间一座解放军雕像,棕榈树叶子在日头底下闪着油光。他没过海珠桥,把车靠在路边,站在广场边上看。

  人民路往北延伸,远处有几辆挂外省牌照的面包车缓缓驶过,有一辆黑色小轿车,在这个年代扎眼得很,车窗上贴着一张英文标签——“Canton Fair Liaison”——他下意识读了出来,然后顿了一下。

  这个身体还没“学过”英语。

  他收回目光。

  广场边上停了几辆挂粤A牌的吉普车,几个穿中山装的人在车旁边说话,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叠英文资料,边翻边跟旁边的人比划什么。

  广交会在布展了。

  4月15号开幕,还有十来天。

  十来天。

  够了。

  不够也得够。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广交会对老百姓来说就是广播里的一条新闻,跟你听天气预报差不多,听完就忘。

  但林耀东不是老百姓,他上辈子的第一桶金就跟广交会有关。

  九十年代末,他在华强北卖电子表,一个约旦客商从流花路上溜出来,在路边小档口看到了他卖的仿卡西欧,那一单三千只表,赚了两万块。

  两万块。

  1998年的两万块。

  够在关外买套房了,虽然他当时没买,后来肠子都悔青了。

  1980年的广交会管控更严,没有单位介绍信,展馆大门都进不去。

  但——

  几万个外商在广州待半个多月。

  要吃饭、要住宿、要买东西、要找翻译。

  这些需求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几乎没人满足。

  外商出了展馆,走的是哪条路?

  流花路——人民路——上下九——十甫路——文昌路。

  文昌路口。

  他浅浅的笑了一下。

  骑上车,掉头往回走。

  …………

  傍晚。

  文昌巷的烟火气按时间来,五点过后,自行车铃铛响,木屐拍地,各家煤炉点起来,菜锅嗞嗞冒油的声音从天井传来,整条巷子的空气都是油烟味的。

  广州人晚饭吃的早,五点半就上桌,九点才吃晚饭的那是另一个时代的事。

  陈玉珍从缝纫社回来的时候,饭已经快好了,今天是林耀东下的厨。

  铝锅闷了饭,炒了碟菜心,把昨天剩的半条咸鱼蒸了。

  说是下厨,其实就是把东西往锅里扔,做了二十年外贸,厨房这棵技能树一片空白。

  陈玉珍进门一看,愣了。这小子以前连灶都不碰的。

  「你烧的?」

  「嗯。」

  「咸鱼蒸过头了,散晒。」

  「能吃。」

  「菜心没放蒜。」

  「忘了。」

  「……算了。能做就不错。」

  林国强踩着点回来,换拖鞋,洗手,坐下,照旧一个字:「食。」

  三个人吃饭。

  筷子碰碗的声音,隔壁张叔家小孩的哭声,远处有人喊「收——破——烂——」,混在一起。

  吃完了。碗碟推到一边。

  林国强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推到林耀东面前。

  五金厂抬头的信纸,上面写:「兹同意接收林耀东同志为我厂钳工学徒,试用期一年……」

  林国强把信纸展平,推到林耀东面前。「陈叔帮忙递的话。学徒月工资十八块,转正三十六,评了级之后跟我一样,四十二。」

  四十二蚊。

  林耀东看着那个数字。

  他老爸在这个厂干了快三十年。从十八块涨到四十二块。

  总共涨了二十四块。

  后面的事,他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末国企改制,九十年代下岗潮,广州那些小型国营厂,五金厂、罐头厂、火柴厂,垮的垮、并的并,工人分流到街道作坊,工资砍一半,一直干到退休。

  去五金厂,等于倒计时十二年。

  但这话不能说。说了是疯子。

  「想好再讲,唔急。」林国强补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玉珍可不一样。她看到那封信,眼睛亮了:「国营厂!铁饭碗!你知道你阿爸求了几多人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隔壁张叔的仔,比你细两岁,前年就入了罐头厂。你再唔去——」

  「阿妈。」

  「你讲。」

  「你在缝纫社踩了几多年缝纫机?」

  陈玉珍被问住了。

  「二十年。点啊?」

  「月工资几多?」

  「三十二。」

  「阿爸在五金厂几多年?」

  「差不多三十年——你想讲咩?」

  「三十年,四十二蚊。」

  林耀东站起来,把碗碟收了,走到天井边。

  晚上的天井很安静,龙眼树叶子不动,隔壁传来收音机的声音,省台在播新闻,远处有狗在叫。

  他靠着水缸,看那半棵歪歪扭扭的龙眼树。

  那条金链子,三百六十块。他上辈子随手就能买一百条。但现在,他连三十六块都没有。

  今早在茶楼听到的那些声音还在脑子里转。高德良做太爷鸡一日过百。容志仁的档口月入过百。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广交会。几万个外商。

  他不想卖肠粉,也不想卖凉茶,更不想做太爷鸡。

  他做了二十年外贸,最擅长的事是把东西卖给外国人。

  但1980年的中国,个人碰不到外贸体系。

  没有外贸公司的介绍信,连广交会的门卫都过不去。

  他需要一个过渡。一个合法身份,一个固定位置,一个能每天蹲在外商经过的路线上的理由。

  街道正好在发摊位。

  他不是要去摆摊。他是要去蹲点。

  「耀东。」

  身后传来林国强的声音。

  「嗯。」

  「五金厂的事,你考虑下。」

  沉默了几秒。

  「阿爸。」

  「嗯。」

  「帮我同陈叔讲一声。那个名额……我唔去了。」

  他没回头。

  听到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气,和拖鞋踩在麻石板上的啪嗒啪嗒声,越来越远。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