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刘健无精打采耷拉着脑袋漫无目的走着，手里的酒晃来晃去，时不时唉声叹气看着就惨。

　　身后方林也不急，跟着走了小段距离确保回头能看见店铺而说话却不会被听到，然后喊住了对方。

　　“喂，前面的兄弟等等。”

　　突然身后传来喊声，吓得刘健一个激灵汗毛竖起。

　　这年头镇上治安可不算好，虽说有民兵队巡逻，可大晚上的万一遇上劫道的，他这几瓶酒可就全交代了。

　　他猛地抱紧酒瓶回头，借着昏黄路灯瞥见了追过来的方林，脑子转了一下想起刚刚对方也在铺子前，顿时松了口气。

　　“你…你喊我？”

　　虽然防备心少了一些，但刘健依旧保持着警惕。

　　方林上前，仔细打量对方。

　　二十一二岁的样子，圆脸，皮肤白皙。

　　可惜眼圈有些微黑，眉头拧成了疙瘩，嘴角还起了个泡，这让他本清秀的模样减分不少。

　　不过方林反倒心里有了底。

　　毕竟应付一个初出茅庐的销售可比应付一个世俗圆滑的泥鳅容易得多。

　　他微微一笑摸出了红塔山，弹了一根递给对方：“方才在我表叔那，听到兄弟是卖酒的？”

　　看着方林手里的烟，刘健连连摆手拒绝，不过注意力却全在他的话里，疑惑问道：“表叔？”

　　方林自己点了根烟抽了起来，努努嘴对着身后铺子方向道：“那就是我表叔的铺子，刚刚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了。”

　　顺着方林的目光，刘健瞥了眼商铺，挠了挠头苦笑道：“我确实是卖酒的，不过牌子新，找了何老板几次都被拒，哎……”

　　长长的一声叹息，道尽了辛酸。

　　方林点点头，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酒瓶道：“我能看看酒吗？”

　　刘建不明所以，但仍将酒递给了方林。

　　酒瓶是最普通的透明玻璃瓶。

　　一斤装，铁皮压盖。

　　瓶身上贴着一张红底白字的标签，印着“莲台大曲”四个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华港酒业有限公司”。

　　这包装土得掉渣，放在柜台上跟散装酱油瓶摆在一起都分不出谁是谁。

　　前后左右端详一遍后，方林直接问道：“这酒能试试味道吗？”

　　“啊？”

　　刘健有些懵，连忙夺回酒一脸警惕问道，“你想干嘛？骗吃骗喝吗？”

　　他又不傻，平白无故跑来一人想白嫖他的酒，想都别想。

　　然而面对对方卒然变差的态度，方林丝毫不在意，直言来意：“我表叔那人做事讲规矩，保守怕风险，卖货只认牌子，你这牌子新，风险高，就算你磨破嘴皮子他也不会卖的，但若是你的酒质量真不错，我倒是可以说服他给你试试的机会。”

　　此话一出，刘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宛若看到救星。

　　可很快的，他又狐疑地打量着方林。

　　这年头骗子可不少。

　　“你说真的？”刘健狐疑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方林早就料到这个反应。

　　他笑了笑将兜里二十块钱摸出来在刘健面前晃了晃道：“这钱你刚刚也看见了对吧？我表叔刚给的，我要不是他亲戚，他能平白无故给我钱？”

　　一九八八年，二十块钱不算小数目。

　　那是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

　　刘健看着那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回想起刚刚商铺前的情景，眼神变了，脸上的怀疑也褪去了不少。

　　方林时刻注意对方反应，见状趁热打铁再次递了根烟给他，一副自己人的口吻道：“我表叔那人死板，认死理，但他最疼我这大侄子，若是我肯替你说话，不敢保证能长期合作，但给你试试卖货还是不成问题的。”

　　这话说到了刘健心坎上，让他的防备心再次消减不少。

　　他迟疑了一下，这次终于接过方林的烟抽上，呼了口白烟问道：“那大哥有什么条件吗？”

　　听到这话，方林知道事成了一半了。

　　毕竟这世道如此，没人会相信无缘无故的好，有条件才正常。

　　但他也不急着说条件，再次问道：“我能试试酒吗？若是酒确实好，什么都能谈，若是不行，说破天也没意义。”

　　刘健顿了顿，心中开始盘算得失。

　　若是被骗也就是一瓶酒，成本价两块五，可若是成了，那他不止工作保住，还有奖金。

　　片刻后，他打定主意咬牙道：“成，大哥你试吧。”

　　方林点点头，拧开了酒。

　　酒香挺正，没有冲鼻子的酒精味。

　　方林仰头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滚了一圈才咽下去。

　　入口绵，落口甜，尾调没有劣质白酒那种呛嗓子的冲劲，反而有点回甘。

　　他又看了一眼瓶身标签。

　　四十二度，浓香型。

　　这酒比他刚才在食堂喝的那瓶散装白酒强了不知道多少。

　　“酒不错。”方林把瓶盖拧好问道，“怎么卖不动呢？”

　　刘健深深叹了口气，垂头丧气道：“别提了，厂子前身是县国营酒厂，设备全是新的，酿酒师傅是从四川请来的，窖池也是老窖池。”

　　“三年前跟香港一家公司合资，换了牌子叫华港酒业，可那港商根本不是真心搞实业的，就是想借合资的名头套政策优惠，一分钱没投，把厂子折腾了一通就跑了。”

　　“厂里本来就没什么底子，这一搞更伤了元气，产品没名气，渠道打不开，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看着手里那几瓶酒，像看着几块烫手的山芋。

　　这下方林心里更有底，甚至有了更长远的打算。

　　这跟自己之前的判断差不多，甚至还要更惨一点。

　　不过越惨越好，惨到他快死了，自己才有最大的谈判空间。

　　“那你现在怎么个情况？”方林又问。

　　“厂里下了死命令，这个月要是再铺不出货，下个月就停产。”

　　刘健抹了把脸苦笑道，“可我这段时间跑了七八个镇子都没一家愿意进货的，都嫌牌子新、没人买，若不然我也不会大晚上还在跑渠道了。”

　　方林轻轻点头做出一副共情理解的表情。

　　见状，刘健急忙掏出烟给方林续上，一改姿态哀求道：“大哥，您就帮帮我吧，若是真能帮小弟打开销路，以后您就是我亲大哥啊。”

　　方林没第一时间答应，抽着烟摆出了一副思考的样子。

　　谈判嘛，谁急谁输。

　　“大哥，小弟真不行了，还请您帮帮忙啊。”

　　果不其然，僵持之下，刘健甚至将兜里剩余的半包烟和两瓶酒都塞给了方林，一副非他莫属的样子。

　　方林眼见火候到了，也不再托着。

　　他把烟酒还给了刘健，开始细说条件：“你这酒质量还行，帮你也不成问题，但我表叔固执，我只能让他先试着帮你卖，但前期100瓶先赊账，若不然没戏。”

　　“啊？”

　　原本希望满满的刘健一听赊账，警惕心又上来了。

　　一百瓶虽然钱不多，可也得两百五十块。

　　若是被骗……

　　他不敢想。

　　看到对方垮下去欲言又止的纠结表情，方林就猜出对方心思，却看破不说破，直接替刘健把话说出来。

　　“咱俩刚认识，直接让你赊账有风险，咱们可以签订合作协议，货款一周一结。”

　　“初次合作我的身份证也可以先押给你，货直接送我表叔铺子，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嘛。”

　　“这……”

　　刘健没想到方林这么爽快，几乎把他担心的点全给堵上了。

　　“当然。”

　　话锋一转，方林笑嘻嘻道，“除了账面协议外，每瓶酒你私下得给我两毛回扣，兄弟也要吃饭，不能白干对吧？”

　　若说此前刘健已经对方林有九成信任，如今听到这话，他已经毫无怀疑了。

　　因为方林说的对，没私心白帮忙才是真有鬼。

　　几乎不再迟疑，刘健爽快答应：“成，谢谢大哥帮忙，就一百瓶，我明天亲自送过来。”

　　“好。”

　　方林也爽快应了下来。

　　大事谈妥，再聊也大多数是场面话。

　　甚至刘健尝试旁敲侧击方林准备怎么卖货，但都被他给敷衍了。

　　留下已开封的样品，两人约定好明日交货时间，又寒暄了几句就分开了。

　　至于刘健的请客邀请和烟酒礼品，方林一一拒绝，这下让对方对他更加信任。

　　而目送刘健离开后，他转身回了小商铺。

　　忽悠完货源，该去搞定渠道了。

　　虽然这谎话撑不了太久。

　　不过他很自信，只要能把酒卖出去打开销路，刘健就算知道自己被忽悠了，也得承认自己没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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