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看了看我的个头，把我的筋骨从上到下都捏了一遍，最后才摇了摇头，说我小时候受饿太多，筋骨太差，学不了他的武功。

　　“我当时失望极了，但是师父又说，学武功主要看的是心气，筋骨不够不算什么。他正好有位师兄，当年从五台山学到过一路伏魔杖法，后来结合西军里的一些枪棒之术又做了改良，可惜坐化后就没传下去，问我想不想学。

　　“我当时就激动极了，立刻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师父乐呵呵地拉我起来，让我好好休息，转天就开始给我教伏魔杖法。至于兄长，他就学了师父的滚龙刀。师父的那对镔铁戒刀也归了他，唉，就是不知道如今遗落在哪里了。”

　　柯镇恶沉默了许久，几乎让郭靖以为他已经说完了，才突然间又说道：“但是师父是怎么走的，我一辈子都记得。

　　“那天是中秋节，禅房外传来了战鼓一样的响声，是钱塘江的潮水来了。师父很高兴，在院子里舞了几趟刀，突然间问我，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

　　“我当然说不知道，整个六和寺里都没有人知道，因为寺庙多次修缮，名簿早就丢了……只知道师父有个‘清忠祖师’的封号。师父说他以前当过英雄，做过官，给人做过门客，还当过强盗，但不管是什么身份，终归都是要杀人。他杀过朝廷的官兵，辽国的将领，绿林的草莽，明教的法王……不过都只是一个脑袋两个耳朵，没什么不一样的。”

　　柯镇恶突然紧紧攥住郭靖的手，问道：“靖儿，如果有一天，有狗官……我是说金国的狗官，抓走了你的邻居的孙女，你只是一个无权无勇的平民，你要怎么做？去找别的当官的告状吗？”

　　郭靖坚定地一摇头，答道：“去弄一把刀，半夜摸进他家，杀了狗官，把他孙女救出来。”

　　“没错！‘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放手大杀吧！杀出个清明天地！杀出个朗朗乾坤！’”柯镇恶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咱们是侠客，又不是当官的！要是世道和心中的道义相背，那也一定是世道错了！你要拿起手中刀，维护心中道！和天下人作对，和世界都作对，也没什么要紧！

　　“这句话师父已经对我说了四十四年，我一直牢记在心，但也只懂了一半。靖儿，我今天就将这句话送给你。世人怎么看你，你都无所谓，只要坚守心中的道义，放手去做就是！”

　　“徒儿谨记在心！”郭靖此时已经对柯镇恶师父的身份有了猜测，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师祖说了这些，就坐化了？”

　　“那倒不是，他老人家还留了诗呢。”柯镇恶寂寥地说道，“‘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师兄，我来了。’”

　　就知道是你——武松！

　　没错，宣和年间二十多岁，距离现在九十多年，武松八十岁坐化，再加上大师父的年龄、飞天神龙的绰号和江南评话里所说周侗传的绝学滚龙刀……全都对上了！

　　就是这武松怎么一点版权意识都没有，居然还用鲁智深的辞世偈……但是你别说，这诗还真贴切！

　　是啊，也不修善果啊，也杀人放火啊。忽地就顿开了潘金莲，又扯断了张玉兰。最后大限将至，也就挑了个吉利时间，大家一世人两兄弟一起走。

　　真够潇洒的。

　　……

　　在相谈过后，第二天郭靖就开始安排百户长的分配，草场的迁移，还要拜托拖雷让他媳妇时不时的来帮忙照料李萍——这快两万人你让李萍来管肯定是不行的，拖雷既然从他手里拿了财政，这点事也就一并给他了。

　　接下来就是不停有人听说郭靖要南下，来请他吃饭。郭靖吃了几天烦的不行，主要来回都是草原上的老八样，于是就连夜跟着江南七怪一起提桶跑路了。

　　嗯……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算了，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重要。

　　一行人打扮成商人，拿着通关文牒，在汪古部派来向导的帮助下走野狐岭，过居庸关。

　　直到这个时候，郭靖也才知道，所谓的居庸关，并不是想象中那样，几道城墙一座门就封锁的一道关卡，而是前后绵延四十里、由层层驻军、戍堡和城墙联合防守的雄关！

　　都说金国腐朽，虽然这些士兵在检查货物的时候也不算太上心，只要车马的重量摆明了不会携带铜铁这类违禁品，稍微检查一下就大体上放行了。但是以郭靖看来，他们的武备也足够防守住这四十里的雄关了。

　　只要居庸关在，金国中都的北面就稳如泰山。

　　在出了居庸关后，郭靖等人才正式进入了金国境内，又走了三十里才到最近的县城，更换回汉人打扮。按照原定计划，郭靖就要在这里跟江南七怪分道扬镳，毕竟江南七怪心系家乡，要先行南下，而他则要在金国境内考察许久。

　　不过直到此时，朱聪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因为在草原上待得太久，事务繁忙，加上他也是头一次教人读书，结果就是居然连给郭靖取字这么个人生大事都忘了。

　　好在“靖”这个字也不复杂，在短暂商量之后，最终就选定了“安之”两个字作为郭靖的字。

　　在将太过显眼的花剌子模骏马交给韩宝驹带走后，郭靖就在县城里买了头大青驴，又在杆棒前挂了颗青菜，钓着驴走。

　　——你别说，这驴还跑得挺快的！怪不得能一夜狂驰三百里呢！

　　郭靖一边饶有兴趣地测试驴速，一边观察所谓官道的情况。这时，十几个男女老幼相互搀扶着，从他身边拼命跑了过去。

　　这是要……出关？

　　郭靖停下了驴子，正在犹豫要不要返回跟上去问问情况，远方又跑来三名骑士，各个挎弓带箭。

　　在看见郭靖的打扮和驴后，为首的骑士当即一鞭子就朝他抽了过来：“你这逃奴！究竟从哪里偷了头驴，还在这里耍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