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
一天一夜没睡的赵泰虎,绝望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他没有再进行无意义的反抗,面如死灰的被王鹰、邢妍带走,消失在拐角尽头。
“嘿嘿。”
对面牢房的史化绵,竟突然低笑起来。
他还没有适应自己的巨蛇下半身,无法随心活动,面对众人不解的眼神,他的笑声却更畅快了。
“你疯了吗?”
胡兵大声质问。
巨大的精神压力,让他看起来焦躁不安。
“我当然没有疯。”
史化绵用双手撑地,努力爬了起来,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看向李默、万玉凝、胡兵三人,流露出发自内心的喜悦。
“我只是突然觉得,变成这种怪人形态,也许不是一件坏事。”
即使是同为怪人的杨果儿、朱魁、冯驰,在听到史化绵的话后,也纷纷用看怪物的眼神看向他。
三人的自卑溢于言表,史化绵却不以为意。
“外表的歧视,不过是世俗者的偏见,譬如说我,这副半人半蛇的形象,难道就是怪物吗,我怎么记得在一些传说中,似乎与某些神话形象契合?”
史化绵又笑着看向杨果儿、朱魁、冯驰。
“还有你们,我记得在一些传说中,似乎也有对应的神话形象吧?”
话虽这么说,但杨果儿、朱魁、冯驰显然并不接受史化绵的荒诞说法,情绪依旧悲伤低落。
毕竟他们的内心还是正常人。
“看来你真的是疯了。”
胡兵摇了摇头,不再理会史化绵。
“我没疯!”
史化绵冷声反驳。
“和那些神话传说相比,我们只不过是缺少了让人敬畏的力量而已!只要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我们就不再是所谓的怪人,而是受人顶礼膜拜的神灵!”
就在这时。
“啊!!!”
伴随着远处金属摩擦声,扭曲压抑的暗红色光芒不断闪耀,被带走的赵泰虎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了惊恐凄厉的哀嚎。
“桀桀桀桀!”
老怪物的笑声却更加兴奋了。
李默、万玉凝、胡兵三人,努力想要装作听不见,但胡兵便很快被击穿心理防线。
他靠在墙角瘫软在地,掩面不断啜泣。
对面牢房的史化绵却愈发亢奋,看起来竟是有些疯狂,不断向众人阐述着他的荒诞理论。
“杨果儿,你是这里最先被改造的,这么多天了,你难道就没有发现自己的变化吗?”
杨果儿闻言,四只羊蹄不安乱放,茫然地摇了摇头。
史化绵又看向朱魁、冯驰。
冯驰皱眉不语,朱魁却是若有所思。
“我感觉……我的力气好像大了许多,变得更有精神了,还有就是比以前更能吃了。”
史化绵面露不屑轻笑,缓缓伸出了右手。
一股难以言明的阴冷气息再次浮现。
只不过相较于前几天面对邢妍时,李默感觉自己犹如翻涌江涛之上的树叶,在狂风骤雨中格外渺小,难以生出半点抗拒之心,此刻史化绵给李默的感觉,更像是快要干涸的泉眼,水花稍纵即逝。
“哇!”
“这是……”
“你会法术了?”
杨果儿、朱魁、冯驰,纷纷发出惊叹,似乎史化绵的手心上有什么东西,但在李默眼中,却是空空如也。
万玉凝、胡兵也同样一脸茫然。
“咳咳。”
史化绵轻咳一声,虚弱地倒下,阴冷的气息也随之消失。
但他眼中的狂热却丝毫不减。
“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法术,但这副全新的身体,确实正在带给我全新的感触,只要放开身心去接纳它,接受新的肢体、新的器官、新的本能,那股力量就会得到启动,只要不放弃,以后我们说不定也能成为方士!”
杨果儿、朱魁、冯驰,甚至包括胡兵,都似乎有些被他说动了。
李默则皱起了眉头。
他以后还想活出个名堂,回家给父母看看,让他们后悔卖掉自己,但若是变成这般的怪人模样,他恐怕将永远也无法实现这个愿望了。
万玉凝则是深深地凝望着史化绵。
“其实在方士的世界,变化为各种妖魔鬼怪的形态属于非常普遍的现象,但这乃是基于方术之上,能收放自如的可控变化,只是凡夫俗子受限于天地元气的感知能力,都看不见而已。”
史化绵闻言,看向万玉凝。
他再也不会轻视这个女孩。
“而你现在这种通过禁忌格物产生的永久变化,即使凡夫俗子也能看在眼中,这种不可控的形态变化,竟让你们初步拥有了法力,这必然会伴随某种难以承受的巨大代价。”
“代价?”
史化绵闻言,逐渐冷静下来,流露出深思之色。
眼见史化绵不再豪言壮语,李默、万玉凝也纷纷回到墙角,听着牢房外赵泰虎持续的怪笑与惨叫声,整夜难以入眠。
不知过了多久。
赵泰虎的哀嚎声骤然停息,紧接着便是老怪物的暴怒。
胡兵迅速起身,站在牢门后眺望,盼望着能够看到赵泰虎的身影,可惜他注定是要失望了,蹲在墙角痛哭流涕。
“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们是一样的人。”
寂静的黑暗中,万玉凝突然开口。
与之靠在一起的李默,闻言后缓缓转头。
在牢房里这么多天了,他还从未听万玉凝讲述过自己的心事。
“我的祖上曾是在真知殿修行的方士,后来在清溪城开枝散叶,可惜后辈再无适合修行的上佳根骨,逐渐发展成了以打磨玉器、丹青字画、火药生意为业的庞大家族。”
万玉凝的话语,印证了李默曾经的猜测。
她果然出身不凡。
“我的父亲万观锦,在清溪城匠心经营玉器生意,为人淳朴,好善乐施,是清溪城中有名的富贾,我在家中排行老三,原本还有两个哥哥,却没想到父亲与两个哥哥竟然接连遭遇不幸,就连我也被老怪物掳到了这里。”
说到伤心处,万玉凝紧握双拳。
她的眼神也逐渐变得坚强犀利。
“然而如今细细想来,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作祟,图谋我家中财富,只怪我当初太过于单纯……”
“凝姐。”
这些天来,两人朝夕相处,同甘共苦,李默对其感同身受。
她竟然有如此深仇大恨,自己的这点委屈与之相比,就实在是不值一提了,甚至是显得有些太过造作。
不过李默即使想帮她,却也有自知之明,实在无颜开口。
“李默,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这里,你以后如果能活着离开这里,希望你能找到我的两个朋友,让他们为我报仇,找到造成这一切的幕后元凶!”
万玉凝对于幕后元凶的恨意,甚至超过了老怪物。
“如果只是找人的话,我一定做到!”
见到李默郑重其事回应,万玉凝缓缓说出了两个名字。
“宋瑾、凌太真。”
她深吸了一口气。
“宋瑾是我筹算启蒙时的同学,也是龙泉社的天才少班主,对我有好感,凌太真则是我从小的玩伴,凌王府的千金,我最信任的人,你只要找到他们任何一个,都可以获得丰厚的报酬。”
……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间又到了新一天的傍晚。
豆食过后,胡兵缓缓起身,看向了万玉凝。
李默自然是注意到了胡兵的举动,他平静起身,将万玉凝护在身后,明确表达了自己的立场,胡兵对此并不意外。
王鹰、邢妍如期而至。
“今天你们三个,自己推选出一个吧。”
王鹰的话说完,李默竟主动走向胡兵,表现出了非凡的勇气。
经历如此多天绝望压抑的生活,最终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的内心已经不再恐惧,学会了理性与自我克制,正视人生的短暂与脆弱。
胡兵面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的李默,在李默充满压迫力的气魄下,他似乎有些胆怯,眼神有些闪避。
“不必了。”
就在这时,万玉凝却突然出声,主动走向牢门口。
“打开牢门,我来吧。”
正在对峙的李默、胡兵闻言,纷纷怔住,看向了万玉凝。
“凝姐?”
面对李默的不解,万玉凝看着李默悲痛惨笑,却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直到她跟随王鹰、邢妍走到了拐角处,也不知道她突然说了些什么,王鹰、邢妍的脚步明显有所停顿。
“呜呜。”
胡兵软倒在地,泣不成声。
……
这一夜格外漫长。
李默能够听到外面持续的痛苦呻吟,以及老怪物的阵阵邪笑,他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
不知过了多久,声音渐渐停息。
“她会不会死了?”
胡兵紧张不安地问道,他看起来失魂落魄,有些神志不清。
李默无法回答,只能耐心等待。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非要让他在变成怪人和死亡之中做出选择,他也只能选择前者了。
而从这里的规律来看,越是靠后离开牢房,随着老怪物的格物技艺愈发成熟,他们变成怪人存活下来的可能性也就越高。
随着洞窟拐角处传来脚步声,李默悄悄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万玉凝至少还活着。
不过这次不同以往,万玉凝竟没有被放入对面的牢房,而是放进了旁边的新牢房中。
老怪物站在牢门外,看着昏迷的万玉凝,他并没有像曾经一样,发出兴奋的邪笑,反而流露出凝重的表情,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爹,你怎么了?”
老怪物闻言,却始终一言不发。
他看了看身边的青年后,缓缓向远处走去,消失在拐角尽头。
“凝姐!”
李默趴在牢门前呼唤。
此刻的万玉凝,竟然依旧保持人形,不过状态着实诡异,皮肤下面仿佛有数不清的虫子在蠕动,身体不断痉挛抽搐,毛孔溢出细密血珠,看起来像是一个血人。
“你没事吧?”
胡兵也在颤抖询问,声音充满了对于未知的恐惧。
这时。
随着万玉凝一阵剧烈抽搐,她的身体竟是缓缓飘了起来,在李默与胡兵震惊的注视中,附近地面上的稻草似乎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迅速向万玉凝汇聚过去,逐渐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茧房。
便是杨果儿、朱魁、冯驰、史化绵四人见此,也纷纷目瞪口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