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立国之初，卫所兵也曾威风过。

　　可到了如今，许多地方的军户，实际上，是一群被层层盘剥得快活不下去的苦哈哈。

　　锦衣卫好些。

　　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上头肥得像猪，底下瘦得像猴。

　　装备齐不齐，全看有没有门路。

　　不是所有锦衣卫都披甲带刀，骑马如飞。

　　但萧仲谋这里不一样。

　　每个人身上的鸳鸯战袄都是新的，而且内含软甲。

　　更别说短弩和火铳，那是一样不少。

　　再者寻常百户，底下未必真有一百人。

　　缺额是常事。

　　锦衣卫再横，那也是皇帝家奴。

　　不是自己开府的藩镇。

　　调多少人，去哪里，办什么案，都有规矩。

　　真要无旨无令，大规模调兵围城，别说百户，便是千户也要掂量掂量。

　　百人以上披甲持刃而动，若无上命，往轻了说是擅权，往重了说便是谋逆。

　　谁都担不起。

　　所以百户，千户，镇抚使之间，真正差的，是看谁能把话上达天听。

　　萧仲谋走进正堂，一甩裙摆坐上主位，“全部集合校场！”

　　不多时，校场上响起铜哨声。

　　各处值守的锦衣卫迅速赶来。

　　片刻后，陈山虎进来。

　　“大人，人齐了。”

　　萧仲谋起身，走到校场。

　　最前头是五名总旗。

　　分别叫陈山虎，周百川，魏青，韩通，许鹤。

　　几人依次上前报了姓名，职司。

　　萧仲谋听完点点头。

　　既然都是忠心可靠之人，那就懒得再废话。

　　“从今日起，承平县南城，凡在这片地上吃饭的，都得守咱的规矩。”

　　下面众人肃然无声。

　　萧仲谋继续道，“过去是谁管，本官不问。”

　　“往后是谁管，本官说了算。”

　　“有没有问题？”

　　众人齐声道，“没有！”

　　萧仲谋点点头。

　　“不错，很有精神。”

　　周百川抱拳问道，“大人，要不要先砍一批？”

　　萧仲谋看了他一眼。

　　“啧。”

　　周百川立刻闭嘴。

　　萧仲谋慢悠悠道，“不要动不动就砍。”

　　“我们是官，不懂事可以先教嘛。”

　　“打打杀杀的，搞一地的血，你来洗？”

　　陈山虎沉默片刻。

　　“大人，属下有一事要禀。”

　　“说。”

　　“这片辖区，另有一位百户，姓孙，在城南经营多年，耳目遍布。”

　　“咱们这边动静一起，他那里未必没有察觉。”

　　“徐徐图之，或许妥当些。”

　　萧仲谋摆摆手，“怎么缓？”

　　他靠在椅背上，拨弄着腰间的刀穗。

　　“今日摸一家，明日查一家，后日再找人问话？”

　　陈山虎沉默。

　　萧仲谋继续道，“咱们又不是酸腐秀才。”

　　“他们嘴一张就是祖宗成法，再不就是士林清议。”

　　“啰啰嗦嗦，磨磨唧唧的。”

　　他扫了一眼众人，眼神一寒。

　　“咱们锦衣卫办事，不用麻烦。”

　　“谁问起来，就是奉旨稽查，不服就先斩后奏！”

　　“诸位手里拿的都是刀，又不是算盘。”

　　“再说了，银子在他们手里，是害民。”

　　“到了本官手里，才叫为朝廷办事。”

　　众人齐齐抱拳。

　　“是！”

　　萧仲谋很满意，这群人悟性不错。

　　......

　　城南，黄柳巷。

　　巷子曲曲折折，外头看着不过几间寻常宅院。

　　可真进了里头，才知道别有洞天。

　　今日，堂内坐满了人。

　　上首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穿青绸长衫，手里捏着一串珠子，不像江湖人，倒像个账房先生。

　　漕帮承平分舵，舵头陈世凯。

　　漕帮在这一带势力极大，各种营生都跟他们沾点边。

　　更要紧的是，他跟孙百户走得近。

　　城南这些年，明面上看着乱，暗地里却一直有规矩。

　　这个规矩，便是孙百户立的。

　　所以今日他坐上首，没人不服。

　　下头坐着三拨人。

　　一拨是脚行的，领头的叫罗铁臂。

　　长得五大三粗，胳膊比寻常人大腿还粗，外号罗蛮子。

　　一拨是赌坊的，领头叫姚金骰。

　　最后一拨是放债契书的，领头的叫胡三礼。

　　名字叫三礼，人却没半分礼数。

　　穿得最体面，狐皮坎肩玉扳指，嘴里说话慢悠悠。

　　可城南被他逼得卖儿卖女的，不知有多少户。

　　郑虎原本也算一号人物。

　　不过比起这几位，还就差了不止一个台阶。

　　他顶多算是街面上的恶犬。

　　可如今，这条恶犬死了。

　　堂中央跪着黑狗。

　　罗铁臂猛地一拍桌子。

　　“娘的！”

　　“如今锦衣卫办差，都这么横了？”

　　“从前拿人，好歹还有个驾帖，先把人请到诏狱去。”

　　“如今倒好。”

　　“见面一言不合就把人崩了？”

　　“他当自己是阎王老子下帖呢？”

　　姚金骰把手里的骰子轻轻一抛，又接住。

　　“罗爷，话也不能这么说。”

　　“锦衣卫本来就是阎王殿前的人。”

　　罗铁臂眼睛一瞪。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

　　“郑虎虽不是个东西，可也是咱们城南的人。”

　　“他今日砍郑虎，明日是不是就要砍咱们？”

　　胡三礼端着茶，吹了吹茶沫。

　　“先问清楚。”

　　“郑虎好端端的，怎么会惹上锦衣卫？”

　　说着，他低头看向黑狗。

　　“黑狗，你把话说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小的真不知道那位爷是锦衣卫啊！！”黑狗猛地把头一磕。

　　罗铁臂骂道，“放屁！飞鱼服你认不出来？”

　　黑狗差点哭出来。

　　“罗爷，真不是啊！”

　　“那位爷原先就是个要饭的。”

　　堂内顿时一静。

　　姚金骰眯起眼，“要饭的？”

　　黑狗连忙点头，“是！”

　　“就在西市墙根那边。”

　　“小的跟了他几日，还以为他身上藏了银子。”

　　“虎哥这才带人过去。”

　　“谁知道一进门，他就换了飞鱼服，腰上还挂着绣春刀。”

　　罗铁臂冷笑。

　　“乞丐变百户？”

　　“你当俺们都是刚出窝的小鸡崽子？”

　　黑狗急得砰砰磕头。

　　“小的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姚金骰却没笑。

　　“这倒也未必是假。”

　　“锦衣卫里头，缇骑暗探，什么样的人没有？”

　　“有扮商贾的，有扮和尚的，有扮卖药郎中的。”

　　“扮乞丐，也不稀奇。”

　　胡三礼道，“扮乞丐是不稀奇。”

　　“但百户亲自扮乞丐，那就稀奇了。”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了。

　　锦衣卫是有暗桩。

　　可谁家百户亲自蹲在街边讨饭？

　　这是办案还是修行？

　　罗铁臂啐了一口。

　　“装神弄鬼。”

　　“依俺看，多半是外头来的过江龙，想踩着郑虎立威。”

　　姚金骰看向黑狗，“郑虎没报咱们的名号？”

　　黑狗哆嗦得更厉害。

　　“没...没...没来得及。”

　　“虎爷话还没说完，那位爷掏出火铳把他崩了。”

　　“火铳？！！”

　　堂内不少人脸色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