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舟在黑暗中滑行了整整一夜。
腐骨沼泽的夜没有尽头。瘴气云压得极低,将月光、星光和任何可能来自天空的光源全部阻隔在外。黑暗浓稠得像实质的液体,伸出手去能感觉到它黏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凉、潮湿、带着腐烂水草的腥气。陆归尘坐在船尾,一下一下地划着骨桨。骨桨插入淤泥的声音闷闷的,像用筷子捅进一碗放凉了的稠粥。拔出来时桨面上沾满了灰黑色的淤泥和细碎的骨渣。
他在黑暗中辨识方向靠的是骨令。骨令持续发出微弱的冷光,其亮度以某种缓慢的节律起伏——亮的时候能照出骨舟前后各三步的距离,暗的时候只够看到自己的手指尖。他已经摸透了这种节律:骨令的明暗变化不是随机的,而是越靠近第三层入口,亮度越高,节律越快。它像一枚指南针,但他不叫它指南针——指南针指向南北,骨令指向的东西,他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也许是封印核心,也许是魂魔本源,也许是母亲留在死城深处的什么遗物。不管是哪个,他都得往前走。
他在骨舟上抓紧时间修炼。丹田中那枚暗金色虚丹在白天与周教头一战中被强行压缩成形,此刻静静地悬在气海中央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便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气丝从虚丹表面剥离,顺着骨脉流遍全身。这些气丝所到之处,骨骼便泛起微弱的温热感,像是在冬天喝下一口热汤,暖意从胃部向四肢蔓延。他左小臂上那道被骨虫叮咬后剜肉留下的伤口,原本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此刻在金色气丝的浸润下血痂边缘开始微微发痒。那是新肉生长的迹象。但虚丹旋转到第三十六圈时,丹田中忽然传出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像有人用两只手分别攥住他丹田的两端,朝着相反的方向猛地一拧。金色气丝与另一道不知从何而来的青色气丝在丹田中相遇,两者互不相让,在他气海中央缠斗起来。
陆归尘痛得浑身一颤,手中的骨桨差点脱手落入水中。他紧紧咬住牙关,将骨桨横在膝上,双手结印试图压制两股力量的冲突。金色气丝来自虚丹,是地煞玄骨的本源之力;青色气丝来自玉坠,是母亲封入的镇魂之力。两者本该相辅相成——地煞淬骨,镇魂守脉——但此刻它们却像两个互不相识的陌生人被强行关在同一间牢房里,一见面就大打出手。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地煞玄骨觉醒得太快了。在骨梯平台上被周教头的骨网阵强压,又强行夺取了对方的骨丹本源,修为从炼骨境直接跃升到半步丹境——提升得太猛了。他的骨脉还没有经过足够的淬炼来承受这股暴涨的力量。而青色气丝是母亲留给他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感知到他体内骨力失衡,就会自动激发试图镇压暴走的地煞之力。这两股力量都是为他好,但它们互不相认。他在骨舟中蜷缩了整整一炷香,任凭冷汗从额头滴落在膝头的骨桨上。一炷香后,两股气丝终于分出了胜负——不是谁打赢了谁,而是各自耗尽了当前能调动的力量。金色气丝退回了虚丹之中,青色气丝缩回了玉坠深处,丹田重新归于平静。但这次冲突留下的后果是两股力量各自在丹田中占据了一个角落,彼此之间隔着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像两个互不信任的盟友,暂时停战但随时可能再次翻脸。
陆归尘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重新拿起骨桨,一边调息一边继续划船。他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如果不能在突破骨丹境之前让两股力量融合,到时候虚丹凝实为真正的骨丹,地煞之力将彻底压倒镇魂之力,他的骨相会失控。而一个失控的骨界之子在死城深处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天亮的时候,骨舟前方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的黑水和骨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一排排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骨架,每一具都高达数十丈,在瘴气中勾勒出参差不齐的剪影。沼泽在这一带变浅了,黑水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松软但勉强可以行走的淤泥滩涂。骨舟的底部开始频繁刮擦到淤泥下的硬物,发出咔咔的响声。
陆归尘弃舟登岸。他把骨舟系在一根从泥里斜刺而出的巨兽肋骨上,沿着骨架之间狭窄的通道朝第三层入口走去。这里的骨架和之前路过的那些巨兽残骸截然不同——之前的骨架散落在沼泽各处,杂乱无章,明显是巨兽死后自然风化形成的;而这里的骨架排列得太过整齐,两侧的巨大肋骨两两对称、间距一致,脊椎骨呈一条直线延伸向远处。这不是自然形成的废墟,是有人将这些骨架搬来这里刻意排列成了一条通道。通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建筑轮廓——那是一座由无数骷髅头骨堆砌而成的古殿,殿身大半埋在沼泽淤泥中,只露出上半截殿顶和一面倾斜的殿墙。殿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骨纹,每一道骨纹都比他在陆氏宗祠见过的更大、更古老、更繁复。
魂哭古殿到了。
他在通道入口处遇到了三具血魂教徒的尸体。三具尸体都是刚死不久,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刀口干净利落,每一刀都是致命伤——两个被割喉,一个被刺穿心脏。陆归尘蹲下检查刀口,发现这伤口痕迹并非刀刃或骨矛所致,而是被一种极其锋利的丝线切割而成的。在血魂教徒的咽喉伤口边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银色丝状物,肉眼几乎不可见,用手指轻轻一抹便会带起一根比头发还细的银丝。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手段他见过——在荒域乱石岗的石屋外,那个玄衣中年人放下骨晶离开时,他注意到对方袖口内侧绣着的标记就是用这种银丝绣成的。材质相同,色泽相同,连银丝末端特有的卷曲弧度都一模一样。那个在荒域送他骨晶的人,那个秦穆说“看到了我们却没有救我们”的人,那个从血魂教徒身边路过只说了一句“时候未到”的人——他在这里。他在第三层入口,杀死了三个血魂教徒,进了魂哭古殿。
陆归尘加快脚步穿过骨架通道。越靠近古殿,空气中的温度越低,他在骨舟上习惯了湿热的瘴气,此刻冷风扑面而来,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凉的刺痛感。而且风中夹杂着声音——无数人的哭声,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从古殿墙体上的骷髅头骨中发出的。每一个骷髅的嘴都在微微张开,从空洞的喉咙里泄出千年前的哀嚎——那是古殿建造时被活活封入墙中的祭品的残魂。万年过去,血肉早已化为尘土,残魂却被骨纹永远锁在骷髅中,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死前最后的惨叫。
陆归尘捂住耳朵走了数十步后发现——这哭声不是从耳朵传入的,它直接穿透皮肉,在骨髓中响起。捂住耳朵没有用,骨传导绕过了听觉系统,将哭声直接灌入骨骼。他的双腿开始发软,不是体力耗尽,而是骨髓中的哭声干扰了骨骼对身体的支撑力。他加快速度冲到古殿殿门前,用柴刀柄狠狠撞击殿门,殿门发出的沉闷响声短暂盖过了哭声。就在这短暂的间隙里,他侧身挤进了殿门的缝隙。
殿内比殿外更冷。冷得不像是在一座建筑里,而像是在一座冰窖的底部。四壁都是冰蓝色的骨晶,骨晶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封存着无数扭曲的人脸——那些是上古时代被陆氏先祖镇压在此的凶魂。殿顶悬挂着一盏巨大的骨晶吊灯,灯内燃烧着冰蓝色的骨火,火光照亮了整座大殿。
大殿正中央,立着一面镜子。镜子有一人高,镜框由一整块弯曲成环形的巨兽脊椎骨制成,骨节分明。镜面平滑如水面,却照不出任何人的影子,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色雾气在镜面下缓缓翻涌。那就是秦穆临终前说的上古骨镜——魂哭古殿的核心,封印着万古封印真相的上古至宝。
而镜子旁边站着一个玄衣人。中年人,面白无须,负手而立。他正仰头看着骨镜空无一物的镜面,听到脚步声后偏过头来,看到陆归尘出现在殿门口。他的表情既不吃惊也不意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一位约好了时间地点、准时赴约的故人点头致意。
他说:“你走到这里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晚了三天。路上遇到麻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