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衣中年人的魂雾彻底消散后，魂哭古殿陷入了某种更深沉的寂静。四壁骷髅中封存的残魂不再哀嚎，骨晶吊灯里的冰蓝骨火也不再摇曳，仿佛整座大殿都在等待陆归尘做出某个决定。

　　陆归尘站在骨镜前，将玄衣人留下的骨符翻来覆去看了三遍。骨符只有半掌大小，通体莹白，质地似玉非玉、似骨非骨，符面刻着一道他从没见过的纹路。纹路的结构既不是陆氏的封镇纹，也不是血魂教的邪煞纹，更不是骨盟七宗任何一家的宗门符纹。它由九条弧线组成，每一条弧线都从符心出发向外延伸，在符面边缘折返，再绕回符心，首尾相连，分不清哪里是起点、哪里是终点。他试着用骨力探入符中，骨力刚触碰到符面，就被一股柔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弹了回来。这枚骨符有认主禁制，只认玄衣人允许的人使用。

　　他将骨符收进怀中，重新看向骨镜。

　　镜面下的灰色雾气仍在缓缓翻涌，但方才玄衣人催动骨镜时显现的那些远古画面已经消散殆尽，镜面重新变成了一片空无。不过陆归尘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发现的细节——镜框上那根弯曲成环形的巨兽脊椎骨，每一节骨节上都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字迹被万年岁月腐蚀得模糊不清，但骨令的冷光照在镜框上时，那些字便会短暂地亮起微弱的青光。

　　他举起骨令凑近镜框，一节一节地辨认那些字。从镜框顶端开始，按骨节顺序往下读——

　　“陆氏初祖陆天钧，与骨界守护者魂魔歃血为盟，共立两界封印。盟约以骨令为信物，一式两枚，一枚镇守人界，一枚守护骨界。若有后人违背盟约，骨令自碎，封印自解。”

　　陆归尘的手指停在“一式两枚”四个字上。

　　骨令有两枚。一枚在他脖子上挂着，另一枚在青骨门手中。玄衣人说青骨门初代门主在封印中留了一道后门，这万年来血魂教进出死城如入无人之境靠的就是这道后门。但如果骨令是封印的核心信物，青骨门手中那枚骨令完全可以绕过陆氏手中这枚，单独打开封印的某一部分——比如，第三重禁制。

　　他继续往下读。镜框底端最后一节骨节上刻着的字比其他骨节都深，像是刻字的人在刻完这些字后又反复描摹了很多遍，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不甘与警告的力道——

　　“封印之内，自古便有内鬼。骨盟七宗，青骨为首。吾陆氏守城四千载，至我陆青玄一代，内鬼仍未肃清。后来者若见此字，速寻骨典。骨典之中，藏有内鬼全名。”

　　又是陆青玄。

　　陆归尘在城墙暗室里见过陆青玄的刻字，在骨梯残魂口中听过陆青玄的名字，在秦穆的骨简里见过一个被刮掉的“青”字。陆青玄是上一代嫡脉少主、陆玄钧的亲生父亲、十年前闯入死城调查内鬼真相后离奇失踪。他在城墙上刻下警告，在骨镜框上又刻下了第二条线索——骨典之中藏有内鬼全名。但骨典十年前就已经被血魂教夺走了半部。剩下的半部在哪里？他手上只有一枚骨令、一枚玉坠，没有骨典。

　　除非——骨典一直就在他身边，只是他从来没有意识到。

　　他将骨令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骨镜前方的地面上。骨令触地时发出清脆的骨石碰撞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他跪坐在骨令前，双手结印将丹田中那枚暗金虚丹的力量缓缓注入骨令之中。骨令表面那扇骨门图案在他的骨力注入下开始发光，光芒从骨门中心向外扩散，照亮了骨令的每一寸表面。在骨令的背面，他第一次看到了之前从未显现过的纹路——那是一行极小的骨文，字形与陆氏祠堂里供奉的骨典拓片上的文字完全相同。

　　“地煞玄骨宿主之血，可启骨典封印。”

　　陆归尘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骨典从来不在陆氏祠堂里，不在血魂教夺走的那半部残卷中，不在死城深处某个隐秘的骨室里。骨典从一开始就被封存在骨令中。母亲留给他的这枚骨令，不仅仅是进入死城的钥匙，也是陆氏传承万年的镇族骨典本身。而开启骨典的条件只有一个——地煞玄骨宿主的血。也就是他的血。当年母亲把骨令塞进他襁褓里，不只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进入死城，更是为了将陆氏最核心的传承与他绑定在一起。没有他的血，谁也打不开骨典；没有骨典，谁也解不开封印的最后一重。母亲用这种方式确保了没有任何人能在不经过他的情况下完成封印的开启或关闭。她把整座死城的命运系在了他的骨髓上。

　　他将骨令翻过来，用短刀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暗金色的血珠从刀口渗出，滴落在骨令表面那扇骨门图案上。血珠触及骨令的瞬间，骨令剧烈震动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嗡鸣，而是整枚骨令都在地面上跳动，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关了一万年终于等到了开门的钥匙。骨门图案从骨令表面浮起，在半空中投射出一幅巨大的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古奥的骨文——那是陆氏骨典的全本。

　　骨典的内容分为三卷。第一卷是陆氏骨道的修炼总纲，记载了从炼骨境到骨帝境的完整修行法门。陆归尘的目光在这一卷上停留了片刻便迅速移开——修炼法门固然重要，但他现在更需要的是信息。第二卷是死城封印的构造图，详细记载了三重禁制的布局、运行原理、以及每一重禁制的开启与关闭方法。他在这一卷的末尾看到了一个让他浑身发冷的标注——“第三重禁制由青骨门初代门主青冥子协助布设，青冥子在禁制中另设一暗门，可绕过前两重禁制直接操控封印核心。此暗门需青骨门血脉配合骨令方可激活。”

　　青冥子。一万年前，在封印还没建成的时候，背叛就已经开始了。第三卷是陆氏历代先祖的手记，按时间顺序记录了他们镇守死城的所见所闻。陆归尘一页一页地往下翻，手指在光幕上轻轻划过，翻到最后一篇手记时停住了。那是陆青玄的字迹，写于十年前——

　　“吾已查明内鬼真身为青骨门当代门主青冥子之后裔，然骨盟六宗皆有参与分赃，无一家清白。玄冥真人提供镇魂符，天骨殿提供地骨图，魂骨渊提供万魂幡，冥骨门提供幽冥骨晶，幽骨府提供九幽骨火，血骨崖提供血煞骨兽，凝骨谷提供凝骨丹——七宗各自贡献一物，合七物可绕过封印强行开启骨界通道。吾遭玄冥真人与青骨门联手追杀，不得已入死城深处。若有后来者至此，切记——封印之劫不在血魂教，不在骨尊，在骨盟七宗。七宗不灭，封印必崩。陆青玄绝笔。”

　　陆归尘跪在光幕前久久没有起身。陆青玄不是失踪，不是疯了。他是查出了真相后被追杀至死城深处，在临死前将调查结果全部录入骨典留给了后来者。那个在城墙上刻下警告的人、在骨镜框上留下线索的人，用自己的命换了这份真相。而骨盟七宗在这万年来一直以正道自居，打着守护封印的旗号招摇过市，实际上每一家都在暗地里给封印的崩溃添砖加瓦。玄骨阁送镇魂符，天骨殿送地图，魂骨渊送邪器，冥骨门送骨晶，幽骨府送骨火，血骨崖送骨兽，凝骨谷送丹药——一人一刀，凑齐了打开骨界通道的全部工具。

　　“都不是干净的。”陆归尘低声重复了一遍玄衣人临走前的话。

　　骨令投射的光幕缓缓收缩，重新化为骨门图案落回骨令表面。骨典的内容已经全部印入了他的识海，只要他闭上眼睛就能随时查阅。他将骨令重新挂回脖子，站起身来。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了——陆青玄在绝笔中说得很清楚，七宗不灭封印必崩。但七宗不是他现在能正面对抗的，他需要先阻止眼前最紧迫的危机——玄冥真人已经带着镇魂符前往第五层血魂骨坛，一旦七宗齐聚第五层将七件破封之物合一，封印就会在陆归尘来得及做任何事之前崩溃。

　　他必须赶在玄冥真人之前到达第五层。

　　他转身朝殿后那扇通往第三层深处的骨门走去。经过骨镜时，他停了一步，看着镜中翻涌的灰色雾气。雾气里隐约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脸，是柳青檀的脸。她在镜中对他微微笑了一下，嘴唇翕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他读出了那个口型：“去吧。”

　　陆归尘推开骨门，走进第三层更深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