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个血魂教徒从骨梯上方涌下来。不是散兵游勇,是有编队、有配合、有指挥的正规教徒。他们分成三组——前排六人手执骨盾,盾面由人骨拼成,缝隙间灌注了骨胶,寻常刀剑砍上去只留白印;中排九人持骨矛,矛尖淬了骨毒呈暗绿色,在幽暗血雾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后排八人手持骨符准备远程攻击,骨符上刻着血色符纹,以煞气催动可发射骨煞冲击。
最后压阵的是一个骨丹境的教头,四十余岁,面容枯槁如骷髅,左眼上戴着一枚骨制的单片眼镜,镜片上不时有血色符文闪过。
“活捉。”骨丹境教头的声音干涩嘶哑如两块骨片互相摩擦,“骨尊要活的。缺胳膊少腿没关系,有口气就行。出了事我担着。”
六面骨盾同时砸地,盾墙封锁了整个台阶宽度。中排骨矛从盾墙缝隙中刺出,矛尖吞吐暗绿毒芒。后排骨符开始蓄能,符纸上的血色纹路一节一节亮起。这是标准的战阵,铁了心要捉活的。
陆归尘没有退路。背后是往下延伸的骨梯,但他不能把敌人引向那七个刚被他救下的人。所以他正面迎了上去。
他的选择让骨丹境教头微微皱眉——一个炼骨境一重的小鬼,面对二十三人的战阵,不退反进,不是疯了就是有所依仗。他更倾向于后者。地煞玄骨宿主,骨尊点名要活捉的人,怎么可能只是炼骨境一重?
陆归尘已冲到第一面骨盾前,柴刀劈在骨盾上。骨盾纹丝不动,骨盾缝隙间灌注的骨胶将刀劲卸掉了七成,剩下三成传递到持盾教徒手臂上只让他手臂微微一麻。教徒冷笑,盾牌前推想将陆归尘撞飞。盾面撞上陆归尘胸膛的瞬间,陆归尘借力后跃,在空中翻了一圈,脚尖在骨梯侧壁上猛地一蹬,整个人横移三尺从盾墙侧面绕了过去。六面骨盾并排封锁正面,侧面却只有一面盾的厚度。他在空中旋身,柴刀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削向持盾教徒的手腕,教徒不得不松手弃盾,骨盾砸在台阶上发出沉闷巨响。盾墙出现缺口。
陆归尘一头扎进缺口中。中排骨矛齐齐刺来,他侧身避过第一矛,柴刀格开第二矛,第三矛擦着他的腰侧穿过,矛尖划开衣袍在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不看那伤口,一脚踩在被格开的骨矛矛杆上借力跃起,膝盖撞在一个持矛教徒的脸上。鼻梁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教徒惨叫着松手捂脸,骨矛落地。陆归尘在空中接住落下的骨矛,矛尖倒转以矛杆横扫,将左右两名持矛教徒扫翻在地。矛杆与骨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击打声,教徒肋骨断裂的声音像干柴被一脚踩断。
他从突破盾墙到放倒五名教徒,整个过程不到两息。骨丹境教头眯起眼,单片眼镜上血色符文闪烁频率骤然加快。他开始重新评估这个少年的战力——骨力修为确实只有炼骨境一重,但战斗本能、空间感知、临场应变的能力,远超这个修为层次应有的水准。这个人不是在宗门演武场里练出来的,是在生死之间一刀一刀淬炼出来的。他忽然抬手:“收盾,散阵,围猎。”
三组教徒立刻解散编队,不再试图用战阵压制,而是分散成包围圈将陆归尘困在中间。骨盾教徒弃盾拔刀,骨矛教徒收缩间距缩短矛杆以便近战,骨符教徒退后数步开始施放骨煞冲击。这个打法比战阵更可怕——战阵有漏洞,包围圈没有。四面八方同时有武器招呼过来,每一刀、每一矛、每一道骨煞冲击都不致命,但落点极为刁钻精准——全是四肢。
教头命令要活捉。活捉的意思是可以砍掉手脚,只要留着躯干和脑袋就行。
陆归尘在包围圈中左支右绌。他躲过正面三刀、侧面两矛,却被一道骨煞冲击击中左肩。煞气冲入骨脉,整条左臂瞬间麻木无力,手掌松了一下,柴刀差点脱手。他咬紧牙关用右手握刀换位到左手——左手麻木握不紧刀柄,他就把刀柄绑在手腕上,用三圈布条缠死。又一道骨煞击中他右腿,膝盖以下瞬间失去知觉。他单膝跪地,用柴刀拄着地面撑住身体,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枚光头留下的骨珠。
他不认识这件骨器。在万骨城十二年的生活里,没有任何一个人教过他如何辨识骨器、如何使用骨器。但他见过光头临死前吹响骨笛,那枚骨笛上镶嵌的骨珠和他手里这颗一模一样。光头在催动骨珠时,手指在珠面上快速画了一个符纹——他只瞥见一眼,但记住了那个手势。
他将骨珠握在掌心,用拇指在珠面上按着记忆中的轨迹画了一遍。骨珠骤然发烫,一股巨大的反震力从珠中冲出,将围上来的十几名教徒齐齐震退数步,自己也从掌心到肩膀被反震力震得骨脉酸麻。包围圈裂开了。
骨丹境教头终于动了。
他抬手摘下了左眼的骨制单片眼镜。镜片下的眼睛不是正常的眼球,而是一颗完全骨质化的骨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纹,每一道符纹都在缓缓蠕动,像是活物。骨珠瞳孔对准陆归尘,一道暗红色的骨束从瞳孔中射出,快到来不及眨眼的程度。骨束缠住陆归尘的右手腕,暗红色的光芒像烧红的铁丝勒进皮肉,骨束猛然收紧将他整个人吊离地面,悬在空中。
陆归尘右手腕的骨头在骨束收紧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不是勒断了,是在被勒断的边缘来回摩擦。剧痛从手腕传遍全身,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但嘴唇紧闭,一丝惨叫都没发出来。他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漩涡纹路在骨束的刺激下骤然亮起——九道金色辐射纹从掌心延伸到指尖,金光穿透缠绕在手腕上的暗红骨束,骨束上的血色符纹在金光照耀下开始消融,像冰雪遇火。
骨丹境教头闷哼一声,骨珠瞳孔中的光芒骤然黯淡三分。骨束自行断裂,陆归尘从空中摔落在地,右手掌心依然残留着金色纹路的余晖。
教头盯着他的掌心,枯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兴奋的神色。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猎人在陷阱里看到猎物踩中夹子时的那种兴奋。他说:“你果然在这里。”
陆归尘没有理会他的话。右手恢复知觉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检查伤口,而是攥紧柴刀。右腿还被骨煞麻痹着站不起来,他就单膝跪地,挺直脊背,刀刃横在身前。他身后的骨壁上,那七根拔掉的骨钉还在原地,钉孔里还残留着那个女子大腿的碎肉和血迹。他想起那个玄衣中年人从这群人身边路过时说“时候未到”,现在他觉得时候到了。
血魂教徒们重新围上来。这一次他们没有拿刀砍,而是全部换成了骨索——专门用来捆绑活口的邪器,一旦被缠住就会收紧,越挣扎勒得越紧,直到勒进骨头。
陆归尘单膝跪地,面对着二十多根缓缓逼近的骨索,将柴刀横在身前。
“伤了我,可以。”他的声音很低很沉,不像一个十二岁少年能发出的,“碰了我的骨相,就得死。”
这个炼骨境一重的少年,对着一个骨丹境教头和二十余名教徒,说出了一个“死”字。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