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越
萧楚醒来的时候,后脑勺像是被人用砖头拍过一样,钝痛一阵阵地往上涌。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没摸到血,但触感不对。
枕头粗糙得像麻袋片,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动物皮毛的骚臭,远处隐约传来某种低沉浑厚的咆哮声,像是动物园里关在笼子里的猛兽发出的那种低吼,但又不太一样,那声音里带着某种他说不出来的节奏感,像是在说话。
萧楚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根粗壮的原木横梁,上面挂满了灰尘和蛛网。
他躺在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张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毯子,屋子里光线昏暗,唯一的光源是从墙缝里透进来的几缕白光。
墙壁是石头垒的,缝隙里填着干苔藓,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了无数遍的那种,硬得像水泥地,但坑坑洼洼的。
这不是他的出租屋。
萧楚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撑着床沿缓了几秒,扫视着这个逼仄的空间。
屋子不大,大概十来平米,角落里堆着几个脏兮兮的陶罐,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柴刀,门是一扇厚重的木板,门缝下面透进来的光看,外面应该是白天。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学校上市场营销学的课,教授在讲台上扯着消费者心理学的案例分析,他困得不行,趴下去想眯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机不在身上,钱包不在身上,手表不在身上。
他穿的衣服也换了,不是早上出门时那件卫衣,而是一件灰褐色的粗布上衣,袖子长了半截,腰上用一根麻绳系着,下面是一条同样粗糙的深色裤子,赤着脚。
萧楚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开始整理信息。第一,他被转运到了某个地方,可能是被绑架了,但这个可能性在逐步降低,因为绑架犯不会给他换上这种手工缝制的粗布衣服,也不会把他扔在这样一个看起来像是中世界贫民窟的地方。
第二,他穿越了。这个念头荒唐到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后,剩下的再离谱也是事实。
外面的咆哮声又响了起来,这次近了一些,萧楚能听清那声音的节奏了。不是野兽,是人在说话,用的是某种他从未听过的语言,但他居然听得懂。
那声音粗犷而愤怒,像是在骂人,夹杂着很多脏话,大概意思是——“你他妈的再不把那批货搬完,今晚就把你扔去喂格里芬!”
格里芬?狮鹫?
萧楚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进来的男人让他瞳孔微缩。那家伙起码有两米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皮肤是灰绿色的,五官粗犷得像是用斧头劈出来的,下巴上有两根粗壮的獠牙向上翻起,耳朵是尖的,手指关节粗大得不像话,指甲是黑色的,厚得像指甲盖下面垫了层角质。兽人。
不对,这个世界的叫法可能不一样,但萧楚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来的就是这个词。
“醒了就滚出来干活!”
那兽人一把揪住萧楚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提了起来,力气大得离谱,萧楚一百四十斤的体重在他手里轻得像一团棉花,“别以为你他妈能白吃白住,黑铁拍卖行不养废物!”
萧楚被拖了出去。
外面的景象让他彻底愣住了。
他站在一条宽阔的街道上,或者说,他站在这座城市的一条主干道上。
两侧的建筑高耸入云,是用灰黑色的巨石砌成的,风格粗犷而宏伟,雕花的拱门和飞扶壁交错的哥特式风格,但又不完全是,那些建筑上镶嵌着某种发光的晶石,在日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芒,像是某种天然的灯。
街道两旁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生物——有身高不足一米、长着长胡须的矮人,有尖耳朵、面容精致得不像话的精灵,有浑身覆盖着鳞片、竖瞳蛇面的蜥蜴人,有人身鸟翼、羽毛艳丽得像孔雀的翼人,还有各种各样萧楚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而人类,在这个世界的定位,似乎是最不起眼的那种。
萧楚注意到路上的行人在看到他和那个兽人经过时,目光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但那目光里没有任何善意,有冷漠,有嫌恶,有些甚至是赤裸裸的恶意,像是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一个穿着丝绸长袍、腰间别着细剑的精灵贵族在路过他身边时甚至微微皱起了鼻子,像是在躲避什么难闻的气味。
“别看了,废物。”兽人粗声粗气地说,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你这个月要是交不上份钱,下场你知道的。”
萧楚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收集信息,在用他市场营销专业四年学来的那些关于人性的知识分析眼前的处境。
恐惧没有用,愤怒没有用,他现在需要的是活着,然后找到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利用这些规则为自己谋取利益。
他的脑子转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害怕。
兽人把他带到了街道尽头的一座建筑前。
那建筑比周围的都要气派,大门是黑铁铸成的,上面浮雕着各种种族被镣铐锁住的图案,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招牌,用某种发光的颜料写着几个大字——黑铁拍卖行。
萧楚能读懂这些文字,但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读懂的,就像是某种刻在脑子里的本能。
大门两侧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守卫,都是兽人,腰间别着粗大的钉头锤,目光凶狠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兽人把萧楚推进了侧边的一扇小门,穿过一条昏暗的走廊,到了一间堆满杂物的地下室。
地下室很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排泄物的臭味,混在一起,几乎让人作呕。
萧楚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他忍住了。
地下室里靠墙摆着一排铁笼子,笼子里关着人——不对,不全是人。
最近的一个笼子里关着一个精灵女性,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肩膀上,脸被灰尘和血迹糊住了,看不清容貌,但那对尖尖的耳朵暴露了她的身份。
她的手腕和脚踝上都套着粗重的铁镣,镣铐上刻着某种发光的符文,像是在压制着什么力量。
再往里的笼子里关着几个兽人小孩、一个浑身长满鳞片的蜥蜴人少年、一个翅膀被折断的翼人少女,以及角落里蜷缩着的一个——萧楚的目光停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少女,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银白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散落在地上,肤色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但让萧楚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耳朵。
头顶上竖着两只毛茸茸的白色兽耳,正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捕捉周围的每一个声音。
她的身体瑟缩在笼子的最里侧,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大腿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是竖直的细缝,像是某种掠食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装满了恐惧和警惕,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幼兽。
狼族少女。
萧楚脑子里浮现出这个种族名称,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信息是从哪里来的,但它就在那里,像是一份被硬塞进脑子里的百科全书。
“这批货是昨天到的。”
兽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得意,“那个狼崽子是个极品,品相好,年纪小,还没被开过苞,城主府的几个老爷已经盯上了,后天正式拍卖,起拍价一千金币。
你小子要是有这个钱,倒是可以买回去玩玩,哈哈哈哈。”
萧楚面无表情地听着,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
他注意到几个关键信息。第一,这里是“黑铁拍卖行”,做的是奴隶贸易,而且规模不小。
第二,这个兽人——或者按照这个世界的叫法,这个“蛮族”——是负责管理这些奴隶的人,手里有实权。第三,他目前在这里的地位是最底层的杂役,没有自由,甚至有生命危险。第四,他需要“交份钱”,否则后果很严重。
但最重要的信息是——这个世界的奴隶贸易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产业链,从捕捉、运输、拍卖到最终销售,每一个环节都有利益可图。
而他,萧楚,一个市场营销专业的大学生,一个骨子里浸透了商业思维的人,恰好生活在这条产业链的最前端。
他低下头,掩住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唯利是图的奴隶商人?
行啊。只要能活着,只要能活得好,这个世界的道德观跟他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他从来就不在乎什么道德绑架,他在乎的是利益,是利润,是自己能不能站在食物链的顶端。
兽人给他分配的工作是清理笼子和给奴隶喂食。
萧楚二话没说就接下了,动作麻利,态度恭顺,甚至在兽人骂骂咧咧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弯了弯腰,做足了低眉顺眼的姿态。兽人走后,他直起身,脸上恭顺的表情像面具一样褪得干干净净。
他开始干活。
不是因为听话,而是因为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他需要时间,需要信息,需要找到这个链条上的每一个关键节点,然后找到自己的切入点。
说白了,他现在手里没有资源,没有任何筹码,能用的只有这颗脑子。而他最擅长的,就是用脑子赚钱。
清理笼子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跟每一个奴隶搭话,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大部分奴隶对他不理不睬,有些人对他投来仇恨的目光——在他们眼里,他也是“奴隶贩子”的一部分。
萧楚不在乎,他只需要信息。
被折断翅膀的翼人少女告诉他,这个拍卖行的老板是一个叫“格里高”的黑暗精灵,整个东部大陆最大的奴隶贸易网络都在他手里。
蜥蜴人少年告诉他,拍卖行每周都有一次小拍,每月一次大拍,后天的大拍会有几百个“买家”从各个城邦赶来。
那个精灵女性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但萧楚注意到她在听到“格里高”这个名字时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是恐惧,不是恨意。
最后一个笼子,他蹲下来,隔着铁栅栏看着那只蜷缩在角落里的狼族少女。
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竖瞳紧紧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身体紧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
萧楚注意到她的手腕和脚踝上也有符文镣铐,而且比别人的都要粗,刻的符文也更多更密。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危险性比所有人都高。
“你叫什么名字?”萧楚问。
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目光里的恐惧和警惕交织在一起,像一只随时准备咬人的小兽。
萧楚没再问,把手里的黑面包和一碗清水从笼子下面的缝隙推进去,然后站起身,转身走了。
他注意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少女的目光动了动,视线落在了他放在地上的食物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但她没有立刻扑上去吃,而是等了很久,等到萧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飞快地抓起面包,无声地咀嚼起来。
萧楚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闭着眼睛,在脑子里整理信息。
黑铁拍卖行的运转模式、格里高这个名字在这个区域的分量、后天拍卖会的规模、买家的构成、奴隶的价格区间……
这些信息在他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块拼接起来,逐渐形成一幅完整的画面。然后他开始分析这幅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找出漏洞、找出机会、找出可以利用的缝隙。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直接跑?不可能。
他的身体素质在这个世界就是垫底的,随便一个兽人小孩都能把他摁在地上摩擦。找人帮忙?
别开玩笑了,他是人类,这个世界的人类是最低等的种族,没有人会把一个人类的话当回事。
靠别人不如靠自己,他的筹码只有脑子,那就想办法把这颗脑子变现。
萧楚睁开眼,走廊尽头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晕。他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后天拍卖会上,那些“买家”会从各个城邦赶来,带着大把的金币,来买奴隶。
他们买奴隶做什么?
当苦力、当玩物、当祭品、当消耗品。
但不管用来做什么,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有钱,有资源,有在这个世界立足的能力和地位。
而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找到这些人当中最有价值的那一个,然后把自己卖出去。
不是卖成奴隶,是卖成合伙人。
他需要找到一个买家,一个贪婪的、精明的、手里有大笔资金但没有足够商业头脑的买家,然后用自己的脑子帮他赚更多的钱,从中抽取分成。
这就是他的专业,这就是他的天赋,这就是他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方式。
至于道德?
良心?
抱歉,那玩意早在大学四年学市场营销的时候就被教授亲手给拆了个干净。
营销的本质是什么?
是研究人性。
研究人性的本质是什么?
是找到每个人心里最贪婪、最虚荣、最脆弱的那根弦,然后拨响它,然后看着他们乖乖掏钱。萧楚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就是弱肉强食,只不过蓝星把这种逻辑包装得好看了一点,而这里直接撕掉了包装纸。
他回到地下室,继续干活,继续观察,继续收集信息。
下午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袍、面容隐藏在兜帽阴影里的身影来到了地下室。
那人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几乎听不到,但整个地下室的奴隶在看到他的瞬间都安静了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萧楚注意到之前那个对他不理不睬的精灵女性在看到黑袍人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黑袍人缓步走过每一个笼子,目光在奴隶身上扫过,像是在挑选货物。
他走到狼族少女的笼子前停了下来,弯腰看了看,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捏住少女的下巴,强行把她的脸转了过来,对着光仔细端详。
少女的瞳孔猛地缩成一条细线,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到的呜咽,但她没有反抗,只是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品相不错。”
黑袍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金属上摩擦,“后天压轴,起拍价提到一千五。
把她的笼子搬到最里面那个单间,客人在拍卖前可以先看货。”
兽人连连点头,哈巴狗一样地应着。
黑袍人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楚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值得注意的东西。
萧楚低着头,一动不动,直到黑袍人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黑袍人消失的方向。
那两秒的目光停留不是因为他引起了对方的注意,而是因为那个人类特有的、对身边一切陌生面孔的本能警觉。
换句话说,黑袍人根本没把他当回事,只是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个活动物体,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而已。
这正是萧楚想要的——所有人都不把他当回事,所有人都不认为一个人类能有什么威胁,所有人都在他面前肆无忌惮地谈论利益、计划、弱点。
而他就像一个透明人一样,把这些信息一条不漏地装进脑子里。
夜晚降临,地下室里的灯光暗到几乎看不见。
萧楚在干草堆上躺下来,闭着眼睛却睡不着。他的脑子还在转,像一台过热的机器,停不下来。
角落里传来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布料摩擦,又像是某个人在极度克制的低泣。
萧楚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判断出声音来自狼族少女的方向。
那声音不是哭泣,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动物式的呜咽,频率很低,低到如果不是整个地下室都安静得像个坟墓,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萧楚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个方向,盯着墙上斑驳的石头纹理。
他在想一件事——那个狼族少女的眼睛。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的眼睛里,除了恐惧和警惕之外,还有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到极致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力量。
不是战斗力,不是魔法,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某种烙在骨血里的本能。
他想起那个精灵女性在看到黑袍人时的恐惧,想起蜥蜴人少年提到“格里高”这个名字时的战栗,想起翼人少女被折断翅膀后空洞的眼神。
这些人的恐惧都是真实的,但狼族少女的恐惧不一样,她的恐惧里带着愤怒,带着杀意,带着一种“如果我挣脱了这些镣铐,我会把你们全部撕碎”的原始冲动。
萧楚忽然笑了。
他翻过身,重新面朝狼族少女的方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如果他的判断没错,如果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东西真的是他想的那样,那这个狼族少女就不是一个普通的奴隶。
她是一件武器,一件被镣铐锁住的、处于沉睡中的武器,而现在握着这把武器钥匙的人,是一群蠢货。
但萧楚不急。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急也没有用。他需要先活下去,先找到一个立足点,先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扎下根来。
然后在那个基础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所有能利用的东西都利用起来,包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他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狼族少女需要有个名字。
他总不能一直在脑子里叫她“那个狼族少女”。
白的眼睛,白的头发,白的皮肤,在这片肮脏的黑暗里像一捧干净的雪。
那就叫白吧。
在地下室最深处的黑暗角落里,蜷缩在铁笼子中的银发少女忽然睁开了眼睛。
她闻到了一种气味,一种不属于这个地下室任何人的气味。
那气味来自那个白天给她送食物的人类,微弱得几乎不存在,但在她敏锐到极致的嗅觉里,那气味就像黑暗中的一点荧光,清晰而独特。
那气味里没有恶意,没有贪婪,没有那种让她本能地想要露出獠牙的肮脏欲望。
但也不是善意——善意她闻得出来,那个味道是甜的,腻的,像是腐烂的水果。
这个人类的气味不一样,它冷冽、干净,带着一种让她说不清的东西。
少女把脸埋进膝盖里,银白色的长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镣铐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