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缓缓将整座后山彻底裹住。
沐青握着短刃,刀尖垂落,猩红血珠顺着刃口缓缓滑下,滴落在枯黄的尘土上,晕开一朵朵细小却刺眼的暗红花痕,转瞬便被夜风卷散。
高个手下整条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臂骨断裂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神经,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单手撑着地面,一点点往后退。每后退一步,鞋底摩擦碎石的声音就格外刺耳,在这寂静的山林里,像在敲打着他不断收缩的心脏。
他脸上的横肉早已因为疼痛和恐惧扭曲在一起,看向沐青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轻蔑与跋扈,而是实打实的惊惧,仿佛眼前的不是个少年,而是个索命的恶鬼。
一旁的矮个手下,死死捂着被短刃划开的小臂,指缝间的鲜血不断往外渗,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血线。他疼得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了额前的碎发,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却还强撑着恶狠狠地开口:
“你敢伤我们……赵头不会放过你的!他在杂役区手底下十几号人,个个都是炼精境的好手,随便来一个,都能轻易捏死你!”
沐青没有停下脚步,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夜色里他的身影不算高大,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两人的心口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他在杂役区混了这么多年,这样的威胁,听过的比吃过的还多。
他比谁都清楚,在这里,退让一步,就是给对方得寸进尺的机会。今日若是放过这两个人,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变成山林里一具无人收殓的尸骨。实力,才是这里唯一的规矩。
“不放过我?”沐青声音不高,却被夜风扯得格外清晰,“你们主动拦路,出手便是杀招,欲置我于死地,我不过是自保反击。真要论起对错,也是你们先坏了杂役区的规矩。”
“规矩?”矮个手下嘶吼一声,神色越发狰狞,“这杂役区哪有什么规矩,实力强,便是规矩!”
沐青忽然停下脚步,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他看了两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在这种地方,言语从来都是多余的,只有实打实的手段,才能让对方记住。
话音落下的瞬间,沐青体内沉寂的气血悄然运转起来。气血在经脉中缓缓奔涌,顺着四肢百骸散开,周身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他胸口处的祖传石珠依旧带着一丝微弱的温热,像是一缕潜藏在血脉里的暖意,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的根基,让他的气血运转比寻常人更为顺畅,耐力也更足一些。
只是这种变化,细微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脚下步伐变幻,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全是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本能身法。身形如同暗夜中潜行的孤狼,脚下碎石毫无声响,整个人瞬间便掠至那名高个手下身前。
高个手下大惊失色,瞳孔骤然收缩,慌忙抬起未受伤的左臂,想要挡在身前。可他臂骨断裂,气血紊乱,全身力道十不存一,这一挡,在沐青含怒出手的攻势下,形同虚设。
只听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伴随着凄厉的痛呼,瞬间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高个手下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下去,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不等他反应过来,沐青抬腿便是一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一股巨力轰然袭来,高个手下整个人如同破布袋一般倒飞出去数米,重重撞在身后粗壮的树干上。树干剧烈晃动,树叶簌簌掉落,他一口鲜血当场喷涌而出,洒在身前的地面上,随即脑袋一歪,直接昏死过去。
不过瞬息之间,一名手下便彻底失去了战力。
一旁的矮个手下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血色尽褪,哪里还敢有半点停留,转身就朝着山道下方狂奔而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拼命地逃,离这个狠辣的少年越远越好。
可他失血过多,脸色惨白,脚步虚浮,跑起来踉踉跄跄,速度慢得可怜。
刚跑出两步,他便觉后心骤然一寒,一股凌厉的气息瞬间将他牢牢锁定,让他浑身汗毛倒竖,动弹不得。
“想走?”
沐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不等他回头,一道身影已然掠至他的身后,一抹冰凉的触感贴上后颈,短刃锋利的刃口贴着肌肤,寒意直透心底。
矮个手下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险些直接瘫软在地。
“饶命……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求你饶我一命!”
先前的嚣张与狠厉荡然无存,此刻他的语气里,只剩下极致的恐惧与卑微的哀求,身体因为害怕和剧痛,不停微微颤抖。
沐青握着短刃的手稳如磐石,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他并非心慈手软之辈,但也清楚,不能在这里轻易闹出人命。若是直接杀了赵虎的两名手下,事情必然会闹大,一旦惊动杂役区的管事,乃至外门执事,他就算占理,也会被当成滋事者处置,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
但不杀,不代表就这么轻易放过。
沐青手腕微微下沉,短刃在矮个手下颈侧轻轻一划,一道新的血口瞬间绽开,鲜血缓缓渗出。伤口不算深,并不致命,却牵扯着神经,传来尖锐的剧痛,疼得矮个手下浑身抽搐,嘴角忍不住发出痛苦的闷哼。
“回去告诉赵虎。”沐青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一字一句清晰传来,“我沐青,不是他能随意拿捏、肆意欺凌的人。日后若是再派人来找我的麻烦,下次,就不是流血受伤这么简单了。”
矮个手下连连点头,脑袋如同捣蒜一般,丝毫不敢有半点违抗,声音颤抖着回应:“我……我一定带到,我一定把你的话原封不动告诉赵头,再也不敢来找你的麻烦了。”
沐青见状,缓缓收回短刃,指尖在刃身轻轻一擦,拭去上面的血迹。
矮个手下如蒙大赦,双腿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昏死的高个手下身旁,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对方,一步一踉跄,狼狈不堪地朝着山道下方逃去,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深处,只留下一路凌乱的脚印,以及散落在空气中的淡淡血腥气。
待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山道重归寂静,只剩下晚风掠过树梢的簌簌声响,在夜色中缓缓回荡。
沐青站在原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刚才一番激战,他看似轻松碾压两人,实则也耗去了不少气力。手臂依旧隐隐发麻,周身气血也有些紊乱,这都是实打实的肉身消耗,没有任何外物能瞬间弥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短刃,将其仔细擦拭干净,收回袖中藏好。又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着石珠那一丝恒久不变的温热。这缕暖意依旧悄无声息地存在着,不张扬、不耀眼,却在日复一日中,悄悄改变着他的根基。
沐青没有在山道多做停留。
这里残留的血腥味,说不定会引来其他心怀不轨的杂役,或是山林中的凶兽,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他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衫,拍去身上沾染的尘土与草屑,辨明杂役院的方向,迈步走入夜色之中。
夜色渐深,杂役区内早已没了白日的喧闹。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错落排列,大多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间还透着微弱的油灯光亮,昏黄的光影在墙上摇曳,透着几分压抑与冷清。
沐青放轻脚步,避开巡逻的杂役管事,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土坯房。他轻轻推开破旧的木门,闪身而入后又缓缓合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旧木床、一张缺角的木桌,除此之外再无他物。灰尘在微弱的光线下轻轻飞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
沐青走到床边坐下,闭目静坐,慢慢梳理着体内紊乱的气血。脑海中却不停思索着今晚的事——赵虎绝不会善罢甘休,用不了多久,必然会亲自找上门来。接下来的杂役区日子,只会更加凶险。
但他眼底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片沉静的冷然。
既然已经撕破脸皮,那便只能兵来将挡。在这压抑的杂役区,在这弱肉强食的规则里,唯有一路硬撑,才能活下去。
他缓缓睁开眼,抬手轻轻拍了拍储物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干瘪的面饼,又倒出一小碗清水。面饼硬得像石头,他却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嚼得细碎,仿佛这简单的食物,能给他带来几分力量。
吃完,他将碗筷收好,再次盘膝坐好,开始运转气血,一点点平复体内的伤势与紊乱。
夜色更深了。
屋内的油灯渐渐燃尽,只剩下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洒下一片清冷的光影。沐青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气血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那一丝来自石珠的暖意,也悄然融入其中,让他的气血运转更为顺畅。
他不知道的是,在杂役区深处的一间暗室里,一道模糊的身影正静静端坐,目光透过层层屏障,落在他这间狭小的土坯房上。只是这道目光,隐晦而深沉,没有任何人察觉,也没有任何人能触及。
而沐青,依旧在黑暗中默默修炼,为即将到来的风雨,做着最沉默的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