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片场,林牧和章若岚见面的时候,两人眼神都有一些微妙的变化。
章若岚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素面朝天。
她看到林牧进来,点了一下头,没有像平时那样笑着打招呼。
林牧也点了一下头,走到那隽的工位前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提昨晚的事。
但那种默契的沉默,比说话更让人心跳加速。
孙导拿着对讲机走过来:“今天拍那隽加班到凌晨,李晓悦送夜宵那场戏。
这场戏很重要,那隽的情绪转折点,你们俩准备好没有?”
林牧说准备好了。
章若岚也说准备好了。
孙导看了两人一眼,总觉得今天的气氛跟平时不太一样,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也没多想,转身去安排机位了。
场景是那隽的出租屋,灯光调得很暗,只有台灯亮着,照在那隽的脸上,其他地方都陷在阴影里。
林牧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速度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肩膀微微前倾,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专注,但专注里有一种疲惫,像是已经这样坐了很久很久。
章若岚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孙导喊了开始。
章若岚推门进来。她的动作很轻,怕打扰到他。
关门的动作也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轻声呼喊:“那隽。”
那隽没有回头,直接开口询问。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
李晓悦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是番茄炒蛋和清炒西兰花,还有一小碗米饭。
那隽没有动,随口回应。
“先放着。”
“你吃完我再走。”
“不用,你回去休息。”
“你不吃我就不走。”
那隽终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晓悦。
她的表情很认真,不是生气,是心疼,那种看着他糟蹋自己的身体却无能为力的心疼。
那隽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因为享受,是因为他根本没有食欲,只是在完成任务。
李晓悦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他吃。
“好吃吗?”
“嗯。”
“你又骗人,你根本没尝出味道。”
那隽放下筷子,看着她:“晓悦,你回去吧,太晚了。”
“你吃完了我就走。”
那隽又拿起筷子,这次吃得快了一些,三口两口把饭扒完,把保温袋推到一边。
“吃完了。”
李晓悦看着空了的饭盒,又看了看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哭,站起来收拾保温袋。
那隽已经转回去对着电脑了,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
李晓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隽坐在台灯的光里,背影很直,但肩膀是塌的,那种塌不是驼背,是一种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塌。
李晓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屏幕上的代码,但眼睛里没有焦距,过了几秒,他又开始敲键盘,和之前一样,不快不慢,节奏很稳。
孙导没有喊咔。
林牧继续演那隽,章若岚站在门外,也没有走。
大概过了十几秒,孙导的声音才传来:“咔。”
片场安静了一瞬。
孙导看着监视器上的回放,沉默了好一会儿。
“过了。”
章若岚从门外走进来,站在林牧旁边,也看着监视器上的回放,画面里那隽坐在台灯下,背影孤独得像一座孤岛。
“林老师,刚才那场戏,你演那隽的状态太对了。”
“你也是,李晓悦走之前那个回头,眼神里的东西很准。”
章若岚笑了笑,那笑容很淡,但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场务过来收拾道具,章若岚退到一边,拿出手机翻了翻,林牧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怎么了?”林牧疑惑的看向了章若岚。
章若岚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孙导发的朋友圈,配图是监视器的画面截图,文案写着:“那隽和李晓悦,不用说话的默契。”
林牧看了没说话。
章若岚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着他。
“林老师,你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林牧对上她的目光。
“在戏里,就是真的。”
章若岚愣了一下。
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往上蔓延,一直红到耳朵尖。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但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着,什么都没点。
左小娜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把美式递给林牧,拿铁递给章若岚。
“章老师,林牧哥让我给你买的。”
章若岚接过咖啡,看了林牧一眼。
“谢谢。”
“不用谢,都是林牧哥交代的。”左小娜说完,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冲林牧挤了一下眼睛。
林牧没理她,端着咖啡走到窗边。
章若岚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巷子里的烟火气,楼下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床单,有小孩在追一只橘猫,有老人在摇着蒲扇乘凉。
“林老师。”
“怎么了。”
“你说那隽喜欢李晓悦吗?”
“喜欢。”
“那他为什么不说?”
“他说了,用他的方式。”
章若岚侧头看着林牧,正看的认真,撞上了林牧的目光。
“那你呢?”
林牧转过头,看着她。
章若岚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也有害怕。
林牧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橘猫被追上了房顶,老人喊了一声什么,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章若岚先移开目光,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拿铁,少糖多奶,温度刚好。
“走吧,下午还有戏。”她转身往化妆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师,下午那场戏,你看着我的时候,能不能就用刚才那个眼神?”
“哪个?”
“就是那个。”
林牧没问是哪个,点了点头。
章若岚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大,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刚好。
她转身走进化妆间,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林牧站在窗边,把那杯美式喝完了,苦味在舌头上散开,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下午的戏拍得很顺,那隽和李晓悦在超市买东西的一场日常戏。
两个人推着购物车,李晓悦在前面挑东西,那隽在后面推车,偶尔说两句话。
“这个牌子好吃吗?”李晓悦拿起一包薯片。
“不知道。”
“你连薯片都没吃过?”
“吃过,不记得牌子了。”
李晓悦白了他一眼,把薯片放回去,换了另一种。
“那就试试这个。”
那隽把薯片放进购物车,又拿起旁边的一包饼干看了一下,放回去。
“你不是喜欢吃饼干吗?上次我在你家看到一盒,都吃完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了。”
“你还记得?”
“你放的,我记得。”
李晓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子得到了糖果。
今天戏份拍完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
章若岚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腿。
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应该是中午休息的时候用卷发棒卷的。
林牧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章若岚走过来。
“林老师,晚上有空吗?”
林牧好奇的看着她。
“我知道江城有一家巷子里的菜馆,本地人才知道,味道很好,要不要去试试?”
林牧想了想,今天没有夜戏,明天第一场在上午九点,时间充裕。
“好。”
章若岚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住了,表情保持在一个刚刚好的程度,不太高兴也不太冷淡。
“那走吧,走路过去,不远。”
两个人从片场出来,沿着巷子往外走。
章若岚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偶尔手臂会碰到,她就往旁边让一下,过一会儿又不自觉地靠过来。
菜馆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一块木头招牌上刻着“老陈家菜馆”几个字,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菜单。
推开木门进去,里面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老照片。
有江城的旧码头,有长江大桥,还有一张黑白的合影,上面站着一排穿工装的人。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到章若岚进来,笑了。
“姑娘又来了?上次你说喜欢吃我家排骨藕汤,今天刚好炖了一锅。”
章若岚笑着回答:“陈爷爷,我今天带朋友来了,您把那锅汤留着啊。”
“留了留了,给你们留的。”
章若岚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林牧坐她对面。
窗户开着,能看到巷子里的景象,有一个老大爷在门口择菜,一只花猫趴在墙头打盹。
章若岚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排骨藕汤,清蒸鲈鱼,炒豆皮,再来一个酸辣藕带。”
她合上菜单,看着林牧。
“这几个都是江城特色菜,你尝尝。”
“你好像对江城很熟。”
“以前在这边拍过戏,住了两个月,把周围好吃的都吃了一遍。”
菜陆续上桌。
排骨藕汤的汤底炖得奶白,藕是粉藕,咬一口拉丝,排骨炖得脱骨,一抿就化。清蒸鲈鱼肉质细嫩,葱姜丝的香味浸到鱼肉里。
炒豆皮外焦里嫩,酸辣藕带脆生生的,酸味和辣味平衡得刚好。
林牧每样都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吧?”章若岚撑着下巴看他,眼睛里带着期待。
“好吃。”
章若岚满意地笑了,给他又盛了一碗汤。
吃完饭,两个人从菜馆出来。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要不要去江边走走?”章若岚问。
“好。”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江边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个夜市排档,油烟味和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经过一个水果摊,章若岚停下来买了两个橘子,剥了一个递给林牧。
“谢谢。”
“不客气。”
江边有一条步道,铺着红色的塑胶,走上去软软的。
江面上有轮渡开过去,汽笛声低沉悠长,在夜风里传得很远,对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章若岚走在前面,林牧跟在后面。
她的裙摆被江风吹起来,她用手按住,回头冲林牧笑了笑。
“林老师,你走快点,别跟丢了。”
林牧加快脚步走到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反而让人觉得舒服。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章若岚忽然开口。
“林老师,你知道吗,我第一次来江城的时候,也是一个人来江边散步。”
“那时候我刚拍完第一部戏,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就在江边坐了一晚上,看着江水发呆。”
林牧听着,没有接话。
“后来我告诉自己,不管有没有戏拍,都要好好生活。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演戏,总有一天会被人看见的。”
章若岚说完,侧头看着林牧,说道:“然后我就看到你了。”
听到这话的林牧,疑惑了,不由得看向了章若岚。
章若岚赶忙解释:“我是说,在横店那一晚,看到你的侧脸。”
说到这,她又岔开了话题:“林老师,你记不记得,你那天说了什么?”
“哪天?”
“横店那天早上,你在民宿院子里,我说‘早’,你说‘早’。”
林牧认真的想了想。
“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林牧只是笑了笑,他怎会不记得,他只是想听对方说话,看对方这一副小女生的神态罢了。
毫无察觉的章若岚,继续说着。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