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回去了，明天还要拍戏。”

　　说了老半天后的章若岚，忽然戛然而止，她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林老师，你走快点，别又跟丢了。”

　　林牧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往回走，谁都没再说话。

　　章若岚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离林牧的手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手指间传递的热度，但没有碰到。

　　她偷偷看了林牧一眼。

　　林牧正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章若岚把手指收回来，握成了拳头，放进口袋里。

　　回到酒店，两个人在电梯里站着，谁都没有按楼层。

　　章若岚先反应过来，按了三楼，又按了五楼。

　　电梯慢慢上升，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

　　章若岚走出电梯，回头看了林牧一眼。

　　“晚安，林老师。”

　　“晚安。”

　　电梯门关上了。

　　章若岚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从三跳到四，从四跳到五，停了。

　　她转身走回房间，刷卡，开门，关门，靠在门上。

　　心跳很快。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平静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一看，是林牧发来的消息。

　　“早点睡。”

　　章若岚笑了，回复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她看着那个月亮，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

　　“林老师，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不是冲动，是真的喜欢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等了一会儿。

　　林牧回复了。

　　“我知道。”

　　就两个字。

　　章若岚看着这两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去浴室洗澡。热水浇在身上，她闭着眼睛，脑子里是林牧在江边说的那句话。

　　“不在戏里的时候，也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被热水熏的，还是因为别的。

　　章若岚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章若岚，你完了。”

　　第二天的天气不太好，从早上开始就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空气闷热得像蒸笼。孙导看着天气预报说下午有雨，临时把雨戏调到了上午，人工降雨的设备省了，直接用老天爷的。

　　章若岚到片场的时候，林牧已经在化妆了。

　　她站在化妆间门口看了他一眼，没有进去，转身去了隔壁。

　　化妆师给林牧上底妆的时候，他闭着眼睛在想那场戏。

　　那隽和李晓悦在雨里吵架又和好，剧本上的台词不多，大部分是靠表情和动作。那隽这个人不会说好听的话，吵架的时候更不会，他只会沉默，沉默到李晓悦受不了转身跑掉，然后他追上去，从后面抱住她。

　　这是那隽在全剧里唯一一次主动表达感情。

　　化妆师说好了，林牧睁开眼睛，站起来，换上那隽的格子衬衫。章若岚从隔壁化妆间出来，穿了一件浅蓝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脸上没有妆，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一起走到拍摄现场。

　　孙导站在巷子里，手里拿着对讲机，抬头看了看天。云层更厚了，风也大了一些，巷口的梧桐树被吹得沙沙响。

　　“准备开拍，趁雨还没下先走一遍。”

　　林牧和章若岚站在巷子口的位置，场务在地上画了标记，这场戏的场景设定在李晓悦租住的小区楼下，那隽来找她，两个人在雨里吵架。

　　走了一遍之后，雨开始下了。

　　先是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孙导没有喊停，让剧组继续。章若岚站在楼下的雨棚里，林牧站在雨里，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孙导喊了开始。

　　李晓悦站在雨棚下面，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着雨里的那隽。

　　“你来干什么？”

　　那隽的衣服已经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流。他没有擦，就那样站着。

　　“给你送伞。”

　　“我不要。”

　　“拿着。”

　　那隽把手里的伞递过去，李晓悦没有接。

　　“那隽，你能不能跟我说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到底在不在乎我？”

　　那隽沉默了。雨水从他的下巴滴下来，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李晓悦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眼眶红了。

　　“你每次都这样，我问你什么你都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在乎我！”

　　那隽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在乎，是不习惯说。

　　他从小就不会表达，高兴了不会笑，难过了不会哭，喜欢了不会说。

　　他以为李晓悦知道，以为他每天加班到凌晨还去给她送早餐，她应该知道他是在乎的。

　　但她不知道。

　　李晓悦转身跑进雨里。不是往楼里跑，是往巷口跑。雨越下越大，她的卫衣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丸子头散了，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膀上。

　　那隽愣了一下，然后追上去。

　　他跑得比她快，几步就追上了。他从后面抱住她，两只胳膊紧紧箍住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

　　“别走。”

　　那隽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李晓悦的身体僵住了。

　　“别走。”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还是在发抖。

　　李晓悦站在雨里，被他抱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那隽，你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吗？”

　　那隽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巷子里，浑身湿透，谁都没有动。

　　章若岚感觉到林牧的手臂在用力，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传过来，一下一下，很稳。

　　孙导没有喊咔。

　　剧组的人站在雨棚下面看着监视器，谁都没有出声。

　　雨声很大，但监视器里的画面只有两个人抱在一起的轮廓，灰蒙蒙的雨幕里，两个人的身影像一幅水墨画。

　　大概过了十几秒，孙导的声音才传来。

　　“咔。”

　　片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场务跑过来递毛巾。

　　章若岚没有立刻松开，林牧也没有。

　　两个人又抱了两秒，她才慢慢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雨水从林牧的脸上往下流，他的眼睛很亮，被雨洗过之后更亮了。

　　章若岚看着他，想起剧本里那隽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那些他永远不会说但李晓悦应该知道的在乎。

　　“林老师，刚才那个抱，是你还是那隽？”

　　林牧接过场务递来的毛巾，擦了一把脸上的水。

　　“你觉得呢？”

　　章若岚没有回答，接过另一条毛巾裹住自己湿透的头发，转身往化妆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的东西和平时不一样。

　　左小娜跑过来把毛巾递给林牧，又递过来一杯热水。

　　“林牧哥，喝点热水，别感冒了。”

　　林牧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看了左小娜一眼，左小娜冲他笑了笑。

　　“花姐说要给你准备姜茶，下雨天喝。”

　　“花姐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晚上，她看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提前让我准备的。”

　　林牧没说什么，把姜茶喝完，去化妆间换衣服，湿透的格子衬衫贴在身上，脱下来的时候拧出一地的水。

　　手机在化妆台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系统提示。

　　【叮！过气大明星系统】

　　【宿主：林牧】

　　【当前过气指数：2340/1000】

　　【账户余额：185，000，000元】

　　【较昨日下降40点，因雨戏剧照泄露，小范围传播】

　　【温馨提示：热度上升，请注意控制曝光】

　　林牧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

　　换了干衣服出来，章若岚已经在化妆间门口等着了，头发用吹风机吹干了，重新扎了一个丸子头，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

　　“林老师，刚才那场戏，你最后那个抱的力度，是剧本里没有的吧？”

　　林牧想了想，剧本上只写了“那隽从后面抱住李晓悦”，没有写抱多紧。

　　“是，我加的。”

　　“为什么？”

　　“因为那隽不会说话，他只能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在乎。”

　　章若岚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

　　“你真的很懂那隽。”

　　“拍了这么多天，也该懂了。”

　　章若岚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林老师，你刚才在雨里的样子，比那隽帅多了。”

　　说完就跑，丸子头在身后一颠一颠的。

　　雨戏拍完的第二天，收工后林牧回到酒店，冲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衣服，靠在沙发上看明天的剧本。

　　门铃响了。

　　他以为是左小娜来送水果，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愣了一下。

　　刘伊妃穿了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黑色吊带和牛仔裤，戴着一顶棒球帽，墨镜推到头顶，脸上带着笑。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惊喜吗？”

　　林牧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就来了。”刘伊妃推开他，自己走进房间，把帆布包放在沙发上，转过身看着他，“不欢迎？”

　　“欢迎。”

　　刘伊妃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穿的那件灰色家居服上停了一下。

　　“瘦了。”

　　“没有，还胖了两斤。”

　　“骗人，你脸上都没肉了。”

　　她走过来，踮起脚尖，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林牧没有躲，任由她捏，刘伊妃的手很凉，手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剧组条件怎么样？吃得好不好？”

　　“盒饭，还行。”

　　“我就知道。”刘伊妃走到沙发边坐下，从帆布包里往外掏东西。真空包装的卤牛肉，几袋坚果，一盒她妈妈做的绿豆糕，还有两瓶维生素。

　　“我妈让我带给你的，说你在外面拍戏不好好吃饭，身体会垮。”

　　林牧看着桌上堆的东西，没有说话。

　　刘伊妃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林牧走过去坐下来，刘伊妃靠过来，把腿搭在他腿上，整个人窝进沙发里。她穿了一条牛仔短裤，腿很长很直，皮肤白得发光。

　　“在剧组有没有跟女演员走太近？”

　　林牧看了她一眼。

　　刘伊妃笑了：“开玩笑的，我知道你有分寸。”

　　她没有问章若岚的事，林牧也没有提。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刘伊妃翻着手机，林牧继续看剧本。

　　过了大概十分钟，门铃又响了。

　　林牧放下剧本去开门。

　　章若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切好的水果，西瓜、哈密瓜、火龙果，摆得很整齐，旁边还放了一小碟蜂蜜。

　　“林老师，我多切了一点，给你送……”

　　她的话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了刘伊妃。

　　刘伊妃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林牧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看着门口的章若岚。

　　两个女人对视。

　　章若岚的表情从笑容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尴尬，最后停在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反应的空白上。

　　她手里的盘子微微倾斜了一下，火龙果块滑到了西瓜上面，但她没有注意到。

　　刘伊妃先开口，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好，章若岚是吧？我是刘伊妃。”

　　章若岚深吸了一口气，把盘子端稳，挤出一个笑容。

　　“刘老师好，我来还盘子。”

　　她把盘子递过去，林牧接过来，章若岚的手收回去的速度很快，像是怕被烫到一样。

　　“那我先走了，不打扰你们了。”

　　她转身要走，刘伊妃叫住了她。

　　“等一下。”

　　章若岚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水果切得很漂亮，谢谢。”

　　章若岚的背影顿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快步走向电梯，她的步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丸子头在身后晃动。

　　林牧端着盘子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又看了看走廊尽头已经关上的电梯门。

　　刘伊妃从他手里拿走盘子，端到茶几上放下，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很甜。”

　　林牧关上门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

　　刘伊妃吃了两块西瓜，擦了擦手，侧头看着他。

　　“她喜欢你。”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林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了她一眼。

　　刘伊妃靠回沙发，把腿重新搭在他腿上。

　　“你知道吗，她看你的那个眼神，和我当初看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明知道你有别人，但还是忍不住想靠近的眼神。”

　　刘伊妃说完，转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林牧，你到底要招惹多少个才够？”

　　林牧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

　　“不是招惹，是缘分。”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

　　刘伊妃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声“骗子”，但没有推开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

　　“去跟她聊聊吧，她刚才那个表情，快哭了。”

　　林牧低头看着她。

　　“你不生气？还是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生气有用吗？再说了，多一个人分担，我还轻松些。”

　　林牧自然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刘伊妃也没有解释，只是推了他一把。

　　“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林牧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刘伊妃窝在沙发上，拿起一块哈密瓜，冲他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