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高峰的高架桥上堵得水泄不通。

　　保姆车里安静得出奇，红姐坐在驾驶位上，手指烦躁地敲着方向盘，时不时通过车内后视镜往后瞟。

　　沈岸坐在后排，他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剧本，腿上放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几段国际顶级拉力赛事的过弯集锦。

　　他没戴耳机，引擎的轰鸣声在车厢里回荡。

　　沈岸一手拿着红笔，一手拿着秒表，视线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换挡动作，“啪”地按停秒表，接着在剧本空白处写下一串别人根本看不懂的数字。

　　“你从早上上车开始就捣鼓这些。”红姐终于忍不住了，“看懂什么了？”

　　沈岸连头都没抬。

　　“肌肉发力惯性。”沈岸把那串数字圈起来，“林臻东是一个对车辆控制精确到毫秒的人，他在日常生活中，步幅大小、肩膀的倾斜角度，甚至呼吸频率，都会受到这种职业习惯的反噬，我要把这种反噬变成肌肉记忆。”

　　红姐搓了搓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行，你牛。但我得提醒你一句。”

　　红姐把车挪出拥堵路段。

　　“今天定妆，腾哥和尹正都在，这俩位是圈里出了名的脾气好，自来熟。”

　　“你别拿昨晚对付那些投资方的态度去对付他们，容易让人觉得你这小孩不懂规矩，拿腔拿调。”

　　“规矩是为不专业的人准备的遮羞布。”沈岸把平板息屏，终于抬起头，“我在戏里，不需要交朋友。”

　　红姐被噎得直翻白眼，干脆闭上嘴专心开车。

　　这小子一进戏，简直就是个软硬不吃的刺猬。

　　剧组定妆在上海近郊的一个大型摄影棚里。

　　两人走进影棚时，里面正热闹。

　　各种灯光器材堆得满地都是，几辆经过爆改的拉力赛车停在场地中央，周围围着一圈服化道的场务。

　　韩导正拿着对讲机在那儿调光。

　　离监视器不远的休息区，摆着两张折叠帆布椅。

　　沈腾穿着一件有些起球的旧夹克，尹正套着件松松垮垮的卫衣，两人正一人端着个纸杯，磕着瓜子闲扯淡。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转过头。

　　“来了来了！”尹正一把丢下手里的瓜子，眼睛亮得出奇，直接迎了上来，“老韩说昨晚有个大一新生，一通骚操作把资方大佬给拿下了，就是这学弟？”

　　沈腾也溜达了过来，上下打量着沈岸。

　　沈腾这种常年扎根喜剧的人，身上自带一种极度的松弛感。

　　他随便往那一站，不用说话都能让人觉得没距离感。

　　“小伙子长得确实带劲啊。”沈腾嘿嘿一乐，顺手递过来一把瓜子，“不过老韩说咱们这部戏可是喜剧底子，弟弟你这脸绷得跟收高利贷似的，能抖包袱吗？”

　　要是换了平时，或者换个别的新人，面对票房百亿级别的大前辈这种半开玩笑的搭话，早就赶紧顺着台阶往下出溜，连连赔笑活跃气氛了。

　　但沈岸没有接那把瓜子。

　　“腾哥，正哥，你们好。”沈岸开口，语气平稳，没有任何客套的情绪起伏，“我是沈岸。”

　　沈腾手里的瓜子僵在半空。

　　“这算是打招呼？”沈腾转头看尹正。

　　沈岸没有给他们缓冲的时间，继续往下顺着自己的人物逻辑走。

　　“关于喜剧底子这个问题，我认为恰恰相反。”沈岸看着沈腾，“林臻东这个角色，是张驰命运中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

　　“我不负责搞笑，我只负责提供绝对的阶级压制和维度碾压。”

　　尹正直接倒吸了一口凉气。

　　沈岸还没说完。

　　“如果我在你们面前表现出来试图融入你们的松弛感，那么张驰最后想要赢回一切的悲壮，就成了一个笑话。”

　　休息区周围的几个场务连搬箱子的动作都停住了，面面相觑。

　　给沈腾上理论课？

　　沈腾把瓜子揣回兜里，咂巴了一下嘴，回头冲着不远处的韩导喊了一嗓子：“老韩！你昨晚这是签了个演员，还是买了个机器人回来？这词一套一套的！”

　　韩导手里拿着卷起来的剧本，哈哈大笑地走过来。

　　“都别去逗他。”韩导指着沈岸，“这小子是个纯粹的演技派，昨晚定下角色之后，他就已经把林臻东的人设长自己身上了。”

　　“你俩越松弛，他肯定绷得越紧。”

　　韩导拍了拍沈岸的后背：“先去化妆间，把林臻东那套日常高定换上，咱们拍几张硬照看看底子。”

　　沈岸点头，干脆利落地转身，迈步走向后面的化妆室。

　　看着沈岸离开的背影，尹正摸了摸下巴。

　　“腾哥，这学弟有点东西，刚在那一顿分析，我差点以为自己在上大师班。”

　　红姐赶紧在旁边赔不是：“两位老师千万别往心里去，小沈一摸剧本就这德行，死轴。”

　　沈腾摆摆手，往帆布椅上一瘫。

　　“挺好，演戏最怕的就是遇到软柿子，你扔过去什么反应，他接不住，全掉地上。”沈腾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这小子身上有股狠劲儿，林臻东本来就是个装逼犯，他现在这样，反倒让人有探究的欲望。”

　　十分钟后。

　　换衣间的布帘被一把扯开。

　　本来还在外面聊天的几个女化妆师，瞬间没了声音。

　　沈岸走出来的刹那，整个影棚的气压仿佛都跟着降了几度。

　　他换上了一套暗灰色的顶级面料三件套西装。

　　头发被全部往后梳，露出极其优越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

　　手腕上那块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随着他的动作泛着金属光泽。

　　但他身上最可怕的，不是这些昂贵的外包装。

　　而是他的状态。

　　他一步步走到摄影灯下。

　　没有高高在上的刻意炫耀，也没有富二代的油腔滑调。

　　就是冷漠。

　　一种把所有事物都具象化成报表数据的冷漠。

　　沈腾手里的纸杯直接被捏扁了，茶水漏了一手。

　　“我去……”尹正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腾哥，我突然觉得咱们俩在这个棚里，特别像捡破烂的。”

　　沈腾甩了甩手上的水，眉头微微挑了起来。

　　“灯光给个左侧逆，机位往下压十度。”沈岸站在白色的背景板前，没等摄影师开口指挥，直接给出了调度方案。

　　摄影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按照沈岸的要求挪动了轨道。

　　闪光灯亮起。

　　沈岸没有看镜头，他只是微微侧着头，视线越过所有机器，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

　　手腕极其自然地抬起，调整了一下本就无可挑剔的袖扣。

　　“绝了！”摄影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传输出来的原片，激动得一拍大腿，“连光影修图都不用！韩导您来看，这质感太变态了！”

　　监视器后面，韩导死死盯着屏幕上的照片。

　　那种骨子里透出的贵气和理智，把林臻东这个人物给演活了。

　　这一组定妆照拍得出奇的快。

　　沈岸只换了几个极其微小的肢体动作，每一张抓拍都能直接拿去当财经杂志封面的素材。

　　“好，这套可以了。”韩导举着喇叭喊了一声。

　　“歇十分钟，准备换赛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