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哥,能谈谈吗?”
见墨白年没有回应,廖思明又问,仿佛得不到一个结果就不会离开。
来见墨白年之前,廖思明和闲下来的蒋依依说了很多。两人各自吐露了心事,廖思明也终于了解发生在蒋依依身上的事,而她,也明白了他的处境。
“依依,你恨墨白年吗?”
第一次直呼年哥的名字,廖思明尝试着改变自己的习惯,他想和那个男人彻底决裂,哪怕无法狠下心复仇,也要慢慢忘却他的存在。
“不恨,错的也不是他。就算他那时拦住了我又能怎样?事情没发生前,谁也预料不到结果。或许他能阻止我,但我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在她房间里看到了她的检查报告。”
说到这,蒋依依顿了顿,努力压下想落泪的冲动。
“奶奶为了给我更好的生活,为了让我离开那个家,她一直拖着病不去治。我不想奶奶死,所以为了治好她,为了带她离开,我肯定会为了钱再试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我看到那个结果。”
一番话听得廖思明有些诧异和语塞,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低下了头。
“思明,没有人想事情走向最坏的结果,也没有人能保证不犯错。我经历的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怪不了任何人,也不该去责怪别人。”
说到这,蒋依依握住了他的手,饱含希望的双眸中透着以往的坚强。
“思明,你能彻底忘掉他吗?能狠下心让他去死吗?”
“我不知道,依依!我不知道。我应该要恨他,他害死了我父母,还让我姐姐魂飞魄散。我怎么能不恨……我……我真的太没用了,我就是个懦夫!”
很想为自己的懦弱去死,廖思明觉得是自己的懦弱让他始终无法狠心直面墨白年的毁灭。
“思明,这不是懦弱,是因为你善良,懂得感恩。去和他谈谈吧,就当是为了我……好吗?”
最后两个字说得有些心虚,蒋依依至今都不敢相信廖思明能完全接受如此不堪的自己。但她不想他被这个心结束缚一身,所以她鼓励他去面对。
沉默了很久,廖思明看着蒋依依,仿佛明白了自己要走的路。他抱着蒋依依的小脸狠狠地一吻,把少女吻得差点窒息。
随后他恍若奔赴战场的英雄,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然,找到了墨白年。
“思明,你不该来找我。我说过,你该恨我……”
没把话说下去,墨白年不敢直视廖思明此刻的眼神。
那是少年人豁出一切的慷慨奔赴,带着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年哥,你教我本事吧,让我变得和你一样强大。我想改变,我不想再当衣柜里的小男孩了。我有了需要保护的人,我想变得强大,能够亲手保护自己珍惜的东西。”
“不是说了让你远离这个世界吗?你是听不懂吗?还是说你觉得我对你太好!我是个恶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随时能杀了你!”
掌心骤然化出一把紫红色雷枪,墨白年把廖思明压向墙壁,枪尖抵着少年的脖子,灼热的雷光,烧伤了少年脖颈处的皮肉。
“你要是真想杀我,十二年前你就动手了。当时你肯定知道我在衣柜里吧。年哥,你好傻,真觉得我什么都不明白吗?”
廖思明眼中丝毫没有对墨白年的惧意,哪怕墨白年释放体内灵气构筑的“畏”,能瞬间压垮凡人的可怕。
身体本能地在颤抖,可廖思明却依旧执拗地看着墨白年,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深深地叹了口气,墨白年收起了畏和手段,一言不发的离开。
廖思明身子发软,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他几乎是直接面对了韩汐与墨白年对峙时的恐怖。
他在那一刻真的觉得自己会死,他在赌,赌墨白年内心的善良。
“真是个傻子,太傻了……”强撑着身体爬起来走向戴雨晴的房间,廖思明拖着发软的双腿,眼中从未有过的坚定。
廖思明找上戴雨晴,通过闲聊打听了一番关于林浅城的事情。他决定找这位打破他平凡人生活的道士帮忙,求他收自己做弟子。
他走出特调组驻地来到上方的林氏酒楼,一路搭乘电梯来到顶层的商家住宅区。
整个仿古建筑的顶层都是林家兄妹的居所,电梯门开的瞬间,那古色古香的装潢风格和价值不菲的黄花梨家具,都让他大开眼界。
顶层一处突出的中式露台外,林寻墨一袭明制汉服,丝毫不输廖思明偶像的穿搭,让他眼前一亮。
葱白色褙子搭配月白色抹胸和藕荷色马面裙显得她素雅又端庄。不同于初见时的蓝白校服,长发披肩的林寻墨捧着青瓷茶盏,整个人仿佛画中走出,全然没有之前的清冷模样。
林寻墨慵懒地靠在黄花梨木制成的躺椅上,撇着嘴,对眼前的哥哥感到很无语。
他那不着调的性子再现,对着她就是一通撒娇、卖乖、求抱抱。
“你很闲吗?张叔给你安排的活办完了?居然有心思在这里逗我。”
不满地移开目光,林寻墨瞥见了屏风前站着的廖思明,刚想开口,却被林浅城的死皮赖脸给打断。
“那老家伙的活哪有你重要?哎,别生气,别生气。我给我师父去过电话了,他会安排好的。”
眼看妹妹就要抡起小粉拳,林浅城赶紧找补,一脸妹控傻相。
“人家张叔说了让你亲自回山告诉师父,你一个电话就完事了?能不能靠谱点?懂啥叫尊师重道不?”
“我师父和我谁跟谁呀,他老人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俊俏的小闺女。这不,我刚给他发你今天的美美照片,他老人家可高兴了。”
说着拿起手机给林寻墨看他师父发来的点赞表情,林寻墨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褙子,有些脸红道:
“这种样子太不礼貌了,你哪能发我这个样子给师父看……”
“没事,那老登我还不了解?他一见你的照片,打着包票给我把事办妥。”
收起手机扭着屁股跟妹妹亲热,林浅城完美诠释了“妹控”一词的含义。
“师徒俩都这么不着调,不理你们了!”
生气的林寻墨不再搭理林浅城,她起身走进闺房,重重把门关上。
这一幕温馨的兄妹情看得廖思明既羡慕又鼻子发酸。尽管来之前,戴雨晴就给他打过预防针,可这一幕还是让他很难接受。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年哥……我真情愿自己什么都不懂。”
廖思明心里这般想着就要转身离开,身后的林浅城喝干妹妹留下的半盏茶,瞧向他那边开口道:
“来了,也不留句话就走。小子,你挺能耐呀。”
没有搭理林浅城,廖思明不想去面对林浅城显摆自己和妹妹的融洽相处。他按住电梯按钮,只想赶紧离开。
“切,两兄弟都一个德行。俩臭倭瓜,别扭得要死。说吧,你找我什么事?是想跟我拜师吗?”
撇嘴抱怨着墨白年和廖思明,林浅城看着少年的背影,一语道破了他的心思。
有些怔愣的回过头,隔着屏风,廖思明看不清林浅城的表情。他能从对方话里听出意思,这个漂亮道士,已经看穿了他。
重新回到露台前坐下,廖思明不想放过这个可以变强的机会,他必须变强,必须改变自己。他要……保护蒋依依。
“想拜我为师,我得先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为什么选我不选墨白年?他比我强,修行的功法也比我特殊,你如果拜他为师,短期内肯定能有自保的实力。”
把沏好的茶推到廖思明面前,林浅城接着问道:
“第二,你修行为什么?为什么想要获得圈里人的力量?这个圈子是一踏进来就再也出不去的。进到这个世界,你将和那个平凡的俗世永别,再也回不去。你我都会是一类人,变成普通人眼里的异类。”
说这番话时,林浅城直视着廖思明的眼睛,他的眼里没有之前的不着调和慵懒,神情很认真,语气也十分严肃。
“第三,你得到力量后,想做什么?杀了墨白年吗?我劝你别,哪怕我一身本事都传给你,你也杀不了他。他身上藏着很可怕的秘密,这个秘密或许他自己都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一旦他遭遇生死危机,这个秘密就会保护他,除掉可能置他于死地的一切。”
林浅城的话,在廖思明的心里掀起轩然大波。他从没认真地想过这些,或许他觉得自己考虑的足够充分,却远远不够。
沉思了许久,廖思明久久没有作答。
直到面前的茶水凉透,他才缓缓开口。
“因为年哥不肯收我为徒,所以我来找你。你是我唯一知道的,足够强大的存在。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修行,我不懂这个概念,我只想拥有力量,那种足够保护依依,能够让她不再受伤害的力量。”
一口喝干面前凉透的茶水,廖思明看向林浅城深邃的眼睛,目光坚定地说道:
“至于最后,我没想过和年哥复仇。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又或者是害怕他的力量。我只是不想把自己的生命浪费在复仇这件没有意义的事情上。复仇不能让我的家人复活,他们已经死了。”
说着攥紧了拳头,廖思明眼里闪过蒋依依的身影,顿了顿道:
“但我还活着,我不能陷在过去的阴影里,我有想要保护的人。我不是一无所有,我的生命里还有光,我也是另一个人生命里的光。我不能丢下她独自在黑暗里,我得扶着她,和她一起度过以后的人生。”
林浅城看着廖思明久久不语,他忽然笑了,像个目睹孩子长大的长辈,眼里全是和蔼与欣慰。
他又沏了一杯茶给廖思明,看向了露台外被朝阳洗去墨色的天空。
“你已经从仇恨里走出来了,很好。修行之人最忌讳受制于心魔,无法堪破。用仇恨去回报仇恨,只会增加新的仇恨。我们不需要忘记仇恨,恨可以让人变得有动力,有目标。可人又不能困于仇恨,它会断送我们的前程。”
喝干盏中的茶水,林浅城起身,居高临下地看向廖思明。
“我很欣慰你的成长,但我不能收你做徒弟。我没资格,不仅是修为,更重要的是,我不能。我不能毁掉另一个人活下去的意义,不能否定他的付出。”
听林浅城说了这么多,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廖思明看着眼前的道士有些愤怒,猛然起身就准备甩袖而去。
“你去和你的年哥说,我收你做徒弟了。让他有任何意见都来找我,少年,你走出了过去痛苦编织的大网与阴霾,可有个傻帽,还活在过去,还没长大!”
最后的四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林浅城听着廖思明走进电梯,重新沏了一壶好茶。
闺房内的林寻墨推门走了出来,她有些不理解哥哥的做法。
“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林浅城笑着喝了口有些发烫的茶水,说道:
“不过是一个曾经的罪人想帮助另一个罪人罢了。寻墨,恨,真的让人很痛苦,负罪感也是。被这两者一同折磨会让人生不如死,所以……换个角度去看,给自己一点宽恕,让自己活得轻松一些。”
仿佛追忆起什么往事,林浅城看着妹妹,眼底划过一场大火,以及那倒在血泊中,心脏被人洞穿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