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再次陷入了沉默,经过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一行人开进了一家挂着“林氏酒家”招牌的高端饮食综合体。
六层仿古风格的主体建筑后,任贤武领着两辆救护车开进了挂着“商家专用”牌子的地下停车场入口。
地下停车场没有停着车,反而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地下空间。
占地极大的林家酒楼综合体地下,整个都被掏空,布置了各种功能室和场所。
这里是特调组的据点,依托于林浅城家祖传酒楼的地盘,张怀民利用经费和林浅城的私人赞助,打造了这么一处基地。
宋子瑜招呼人手把廖思明和蒋依依送进她专属的办公区域,林浅城回地上的自家酒楼找妹妹。
任贤武黑着个脸跟上搬人队伍,张怀民则带着墨白年来到会客室,请他坐在了仿真皮的沙发上。
一个二十出头,不苟言笑的女孩给两人上茶,气场冰冷如寒霜的她,穿着一身蓝白水手服,梳着两条长长的双马尾,配上她那稍显幼态的脸蛋和看起来柔韧性极好的身段,整个人像是动漫里的角色,有些不大真实。
“辛苦了,安安。你这是又被猴子捉弄了?”
看着女孩那刚参加完漫展似的打扮,张怀民温和的笑着打招呼。
“找他替我查了点东西,这是他提出的要求。我只是照办而已,过了今天就好了。”
像是个机器人那般,话语里透不出一丝情感。女孩安安板着一张糟蹋她仙女颜值的扑克脸,微微躬身,准备告辞。
可张怀民却拦住了她,吩咐道:
“你去一趟淮江市人民医院,找到这三个人。他们苏醒后,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什么风水师留下的手段,同时和他们套取一些关于古鲲余家的情报。”
接到命令的安安点了点头,转过身扯下马尾辫上的头花,干净利落地前往专属的功能室。
不久,她换上一身护士装,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整个人给人感觉如沐春风,一改先前的冰冷气场。
给自己续了一杯茶,张怀民目送安安离开后,看向了一直在沉思的墨白年。
墨白年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快,也很丰富。他仿佛是在和心里的什么人斗争,完全没留意周遭的情况。
给廖思明和蒋依依治疗的宋子瑜,大约三十分钟后进到了会客室,她看了眼还在天人交战的墨白年,语气冷淡地汇报情况。
“那个叫廖思明的孩子醒了,我帮他处理了药力残留的问题,雨晴这会正在给他说明情况。”
又看了眼墨白年的情况,宋子瑜用眼刀剐了张怀民一眼,继续冷淡地汇报工作。
“那个叫蒋依依的女孩,情况有些复杂。我发现她体内除了阴气还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神秘药物,这种药有很强的依赖性,像是一种毒品。它的构成我暂时研究不出来,没办法完全把这种药从她体内祛除。”
一席话,让张怀民也陷入了沉思,他在会客室里来回踱着步,对宋子瑜说:
“你说这种药像是毒品,那禁毒队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市面上有这种毒品流通吗?”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在禁毒队吴队送检的样品里见过类似的。而且吴队也托我找你查一个人,他们队里有个干了十几年卧底的老侦查员失踪了,失踪前就是在调查这种叫‘失乐园’的新型毒品。”
还憋着一股气的宋子瑜不太想理这个胖子,她有些心疼墨白年这个帅哥,但她的职业素养不允许她在工作时带入太多的个人情绪。
“你马上和吴队对接有关的情况,也让猴子根据这个毒品名字寻找线索,重点盘查庆和全和这款毒品的关系。”
瞬间肯定了蒋依依和余家的关联性,张怀民有预感能从蒋依依身上挖出余家的秘密,甚至借助这个秘密,推动淮江妖族的洗牌,替淮江除去妖族这个多年的顽疾。
想到这里,张怀民看向墨白年的眼神更加深邃,小眼睛转个不停,似乎在盘算着什么计划。
一直在自我斗争的墨白年,总算在宋子瑜离开后开了口。
“民叔,我可能错了。你当年说得对,哪有所谓的赎罪,罪孽既已犯下,就无可挽回。赎罪不过是我给自己活下去的一个理由。我早就该死的,我不配保护思明,不配得到救赎。”
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墨白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身体陷进沙发,仿佛陷入他身上罪孽所化成的泥沼。
“那你想怎么做?就此放弃?用死去去逃避?子瑜的话你也听到了吧,那个叫蒋依依的女孩还需要我们拯救。”
似乎感觉到墨白年的情绪很是低落,张怀民有些担忧,他不想墨白年就此自我了断。他需要一把刀去针对余家,一把半步天格的好刀。
“死?那对我来说可就太过怜悯了。我不能轻易地死,我得死在替思明铲除一切威胁的路上。”
听到这的张怀民心里很高兴,他承认自己利用了墨白年,他很清楚墨白年与廖思明之间的事。所以当他发现蒋依依出现在希尔顿酒店后,他就引导了这个结果。
他要利用墨白年的愧疚控制他,让他成为对抗妖族的刀。
“所以你是想单枪匹马的面对余家吗?这有些莽撞,古妖家族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明白,所以我不会单独去对付他们。民叔,我知道你在算计我,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愿意做这把刀,但在此之前,我要让思明恨我。”
重新恢复那种深邃的眼神,墨白年看着张怀民,他早就看出了这人的心思,可他用的是阳谋,是墨白年无法拒绝的算计。
“你打算告诉他当年的真相?”
意识到墨白年的打算,张怀民忍不住多看眼前这人一眼。
这个男人够狠,有一种对自己毫不留情的狠。
“一个谎言,往往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我骗了他十二年,又一次伤害了他生命里重要的人。我实在骗不下去了,每次看着他和我亲近,一脸自豪和阳光的同别人介绍我时,我的心都好痛。那种让人窒息的罪恶感很折磨……”
“我原本一直在劝自己忍耐,劝自己等思明长大,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思明不再需要我的那一天。到时,我就告诉他真相,用我的命给他交代,也让自己解脱。”
仿佛卸下了心中的镣铐与枷锁,墨白年突然变得很轻松,点起一根烟,缓缓吐出。朦胧的烟雾中,墨白年似乎看到廖思雅站在远处,和解一般朝他微笑,对他深鞠一躬。
“可惜老天不给我这个机会,我终究还是被过往的罪抓住,不仅如此,还添了新罪。那我就将一切都说出来吧,让思明从此恨我,却又没办法复仇,只能选择远离,然后不再成为余家对付我的软肋。”
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墨白年此刻,仿佛一个即将抵达赎罪之路终点的殉道者,平静,释然,解脱。
此刻看着墨白年的张怀民内心很是触动,他当年对墨白年那个天真的赎罪计划很嗤之以鼻。圈里人对普通人作恶的事不在少数。他见过太多罪人在东窗事发后的忏悔,见过太多嘴上说着赎罪,最终却草草收场。
没有哪个圈里人会真心地替普通人忏悔,他们是强者,拥有远超弱者的力量。他们凭什么去向弱者低头,去向弱者赎罪?
可今天他看到了,看到了一个即将踏入天格境的强者,怀揣着如此赤子之心去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真心地为弱者忏悔。
“唔……其实,思明以前有好几次瞒着你找过我。他应该是来找我了解当年的事的,但每一次,他都没能开口,反而每次都笑着分享和你的生活。”
“白年,你不必这样做,我们可以帮助你维持和思明之间的关系。我们有手段抹去他有关圈里人的记忆……”
鬼使神差的说出这番话,张怀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段往事。或许他在墨白年身上看到太多令他意外的东西,也或许他……是在同情墨白年,不忍在他已满是鲜血的身上再捅一刀。
一番话让墨白年笑得更加开心,他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弹着烟灰,一边欣慰廖思明的成长,一边摇了摇头。
“与其让他活在虚无缥缈的谎言与希望中,不如告诉他真实世界的残酷。希望是会麻痹人记忆的,远没有恨给人的印象深刻。”
“我本不该出现在思明的生命里,没有我,他就不会卷入这些危险,我耽误了他十二年,是时候让他明白圈里人的世界有多可怕,用恨让他记住自己的无力,记住要远离这些危险,彻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
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张怀民开始有些后悔利用墨白年,他能预感到这个青年自我毁灭式的最后赎罪,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斩断一切牵绊,朝着深渊一往无前。
起身离开会客室来到宋子瑜的工作区,在解剖室和实验室中间的走廊上,墨白年见到了一个戴着大圆框眼镜,梳着单股麻花辫,打扮土气的女孩,正在开解一脸阴沉的任贤武。
仿佛憋着很多的委屈,这个铁血硬汉的眼中居然还噙着泪水,看向墨白年时,一副想说些什么的样子,却被女孩拉住,摇头阻止。
“墨先生,你弟弟醒了以后,去了那个女孩所在的二号看护间。他的身体没什么大碍,但情绪不太好,您……别太刺激他。”
仿佛看穿墨白年的打算,戴雨晴眼中流转着洞穿人心的光芒,看得墨白年都是一阵发愣。
“这特调组果然藏龙卧虎,每个人都不简单呀。”
小小的惊叹过后,墨白年来到写着二号看护间的房间门外,敲响了房门。
门里没有回应,墨白年推开门,看到了双眼发红,正眼神发直地看着蒋依依的廖思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