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谱尼的第一句话
别回头。
萧归珩脚步没停。
巷口积着脏水。
水面轻晃,映出他自己的草鞋。
草鞋后面,还压着第二双靴子的倒影。
再远些,第三双也露了出来。
那道声音没骗他。
觉醒点里的人,真把尾巴放出来了。
萧归珩垂下眼,袖口里的手慢慢收紧。
先天满魂力的消息,终究还是漏了。
主持魂师装得稳。
中间人笑得和气。
可他们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看孤儿。
那是在估价。
街上人多,正适合盯梢。
他一个六岁孩子,回头就是认栽。
跑得太早,也是在认栽。
萧归珩顺着主街往前走。
前面是卖杂货的短街。
布帘低垂,行人拥挤,板车一辆接一辆。
他故意贴着左边走。
布帘被风一掀,扫过他肩头。
身后那双贴近的靴子也偏了半步。
动作对上了。
不是顺路,是冲着他来的。
萧归珩心里立刻定了性。
人一旦确定自己被盯,最怕慌。
慌了就会乱。
乱了就会把路交给别人。
他没把步子放快,反而更稳了些。
六岁身体摆在那里。
空地上拼腿,他半点胜算都没有。
真想脱身,只能先把人带进自己熟的地方。
他走出短街,手背擦过旁边竹篮。
一篮芋头滚了一地。
摊主立刻破口大骂。
萧归珩埋头穿过两辆对顶的板车。
后面响起一阵急乱脚步。
近处那人被绊了一下。
远处那个却没急着追,只是继续吊着。
萧归珩把这点记在心里。
追得近的是跑腿。
吊在后面的更像拿主意的。
他转进镇西旧区。
旧区房子挤得密,巷道像蛛网。
他替人搬货、送药、抬杂物时,常在这里穿。
哪条路通染坊。
哪条路通废井。
哪条路表面宽,里头却容易堵死。
这些路,他比很多大人还熟。
刚进第一道窄巷,他就故意踩重一步。
泥水溅到墙边。
回音把身后脚步带了出来。
一个还在追。
另一个换了方向。
前堵后赶。
这是要试他的底,不是随手尾随。
萧归珩眼神冷了下去。
主持魂师那边,比他想的还急。
他从袖里摸出半块硬馍。
这是昨晚留下的口粮。
他掰下一角,甩向右侧岔巷。
角落里两条瘦狗立刻扑了出来。
犬吠和抢食声在窄巷里炸开。
追来的脚步果然偏了偏。
萧归珩趁机贴着左墙掠过一扇破门。
他脚尖一挑,把门边木板勾起半截。
做完这个,他才真正加速。
胸口那枚蛋形武魂跟着震了震。
金色暖意往外翻。
萧归珩硬把它压回去。
这里全是眼睛。
异常露出来,只会让自己更值钱。
前方是条三岔沟道。
左边通染坊,味道冲,路却活。
右边通废井,尽头半堵。
中间最宽,也最容易被夹。
他没走三条正路。
他踩着沟边石沿,翻上低墙。
掌心擦出一片火辣。
人却已经落进墙后的背巷。
这条背巷窄得很,只够两人并肩。
上头压着晾绳和木梁。
不常来的人,很难想到后面还藏着路。
萧归珩刚落地,脑海里那道声音又响了。
左。
只有一个字。
却比上次清楚得多。
萧归珩立刻折向左边。
下一刻,右侧墙外传来扑空的闷响。
堵路的人算错了出口。
这不是巧合。
萧归珩心口一跳,却没停。
他顺着背巷冲到头,闪进一座废院。
院里堆着破陶缸和烂草席。
正门歪着,侧门能走。
萧归珩没从门出。
他抓起草席往门框上一挂。
自己缩进两口倒扣陶缸中间。
呼吸压住。
肩背贴墙。
魂力也被他收得死死的。
脚步声很快闯进院子。
先来的那人掀开草席,踩碎了地上陶片。
“小鬼,跑得倒快。“
声音发哑,还带着火气。
另一个随后跟进。
“别喊。“
这句更沉。
“主持那边只让看看底,不让闹大。“
萧归珩瞳孔缩了一下,又立刻压平。
果然是觉醒点的人。
而且这两人还只是第一层。
主持魂师多半还没决定是抓还是卖。
所以才先试。
能甩掉,今日还有转圜。
甩不掉,今晚就得换地方受审。
院中两人开始分头搜。
一个踢缸。
一个翻木箱。
萧归珩指尖摸到地上的碎瓦。
他在算距离,也在算先手。
被翻出来,就先砸眼,再撞人,再翻墙。
能不能走掉另算,先把空档砸出来。
脑海里那道声音再度落下。
等。
萧归珩牙关一紧,硬生生停住了出手的念头。
他最信的是自己。
可这道声音已经救了他两次。
那就再赌一次。
院外猛地响起一阵尖叫。
“谁把我衣服扯下来了!“
紧跟着,是狗叫,是鸡扑腾,是木盆翻地的乱响。
院里两人都顿了一下。
近处那人骂了一句,转头去看门口。
就在这半息里,萧归珩动了。
碎瓦脱手,直取那人耳根。
人刚偏头,他已经从陶缸间钻出。
肩膀狠狠撞进对方腰侧。
六岁孩子力气有限。
可这一撞借了冲势,也撞在对方发力空档。
那人踉跄半步,脚跟正踩在碎陶片上。
萧归珩借机扑向院墙。
墙脚两块青砖,他早看见了。
左脚踩砖,右手攀墙,整个人翻上墙头。
背后风声追来。
有人抓向他脚踝。
脑海里的声音第三次压下。
松手,落。
萧归珩连半点迟疑都没有。
他直接往墙外倒。
下面不是硬地,是一辆堆草的破车。
他滚进草束里,脊背被木刺扎得发麻。
人却已经借势翻出车外。
隔墙那头骂声大起。
对方就算追出来,也得先绕这道墙。
这一口气,总算被他抢到了。
前头是死胡同。
萧归珩脚步却更稳。
胡同尽头木板后面,有个只容孩子钻过的狗洞。
他以前送泔水时抄过这条近路。
现在,这条脏路值一条命。
他猫腰钻过去,膝盖蹭掉一层皮。
等重新站起,人已经到了旧井后街。
这里挨着屠户铺。
血水顺着石槽往下流。
腥气重得冲鼻。
萧归珩把木板顶回原位,转身混进挑柴的人群。
直到连穿两条街,才把步子收回常速。
胸腔烧得发疼。
腿肚也开始发硬。
可他知道,自己暂时甩开了。
再跑下去,只会把破绽露给别的眼睛。
他借着人群掩护,拐进一条废巷。
巷尽头有口塌井。
井边长满野草,烂瓦堆成小坡。
这地方像绝路,也最适合暂时躲人。
萧归珩贴着井沿坐下,先摸怀里。
凭证还在。
铜魂币还在。
命也还在。
确认完这些,他才闭上眼,把意识沉进识海。
金色识海中央,那枚蛋悬在半空。
裂纹比昨天更多。
蛋壳里的光也比往常亮。
不再只是断续低语。
那里头,真有一道意志在看他。
萧归珩没先问梦,也没先问武魂。
“你刚才看见了什么?“
他先问最要命的。
识海静了两息。
那道声音终于完整落下。
我看见你身后两人。
我看见前方堵口一人。
我也看见,你活下来了。
声音古老,平直,压得识海都在回响。
不像人在说话。
更像一条规则直接落进脑子里。
萧归珩盯着那枚蛋。
“你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含糊。
我不是普通武魂胚体。
我是被封印的谱尼意志。
谱尼二字落下,萧归珩胸口猛地一震。
那个名字,他前世当然知道。
赛尔号里立在顶点的存在。
圣灵之主。
近乎神。
难怪这些年,他总梦见陌生战场与金光封印。
那些碎片,原来全有主人。
“我识海里的梦,是你的战斗记忆?“
是。
力量失落前,它们先沉进了你这里。
萧归珩抓住另一处关键。
“你说你被封印。“
“封印在我体内,还是封印成了武魂?“
蛋壳上的光纹亮了亮。
两者皆是。
你承载我。
我借你显形。
如今的我,只剩意志与部分本源。
这枚蛋,是封印,也是外壳。
几句话而已,分量却重得吓人。
萧归珩脑子转得极快。
如果这是真的,那他觉醒出的根本不是常规武魂。
先天满魂力也不是碰巧。
主持魂师和中间人盯上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摸得清。
这很危险。
可危险另一面,也是底牌。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心口都发热。
从村子被屠到今天,每一步都是自己拿命试出来的。
挨饿,跑腿,装傻,记路,藏锋。
错一步就会被吃掉。
现在,他总算不是一个人瞎撞了。
“你帮我,是因为我承载了你?“
萧归珩问得很直。
识海里的回答也很直。
也是因为你没回头。
你能忍,能算,能压住贪心。
这才有活路。
萧归珩听懂了。
若刚才他一急,早就把自己卖了。
他沉默片刻,再问下一件事。
“他们还会查我?“
会。
“主持魂师也会?“
会。
“你能一直提醒我?“
识海安静了片刻。
不能一直。
我刚苏醒,意志未稳。
每次出声,都会耗掉封印里的残余力量。
所以,你先学会自己活。
蛋壳上的光随这句话压下去不少。
萧归珩心里反而更稳了。
不是万能托底,才更像真的。
可就算这样,也已经够了。
能看危险。
懂武魂真相。
知道该往哪边走。
这三条,就足够把他的路改掉。
“那我先做什么?“
谱尼没有废话。
离开集镇中心。
换住处。
清掉尾痕。
三句命令,短得像刀。
萧归珩立刻把镇里的落脚点挨个过了一遍。
破庙不能回。
那地方太显眼。
废砖窑人来人往,不稳。
破水车太空,一搜就见底。
只剩山脚那间猎户空屋。
路绕,林杂,最适合藏人。
他刚做出判断,识海里的声音又补了一句。
去林边空屋。
井水能喝。
柴堆下有旧铁钩。
萧归珩眼神一凛。
那间空屋,他只远远见过。
连井里有没有死水都不知道。
谱尼却连柴堆下压着什么都清楚。
这份精准,比巷中指路更让人心惊。
也更让人踏实。
“你能感知外面?“
有限。
只在你周身,只在我醒着时。
这已经够用了。
萧归珩撑着井沿站起身。
六岁的身体快到极限。
思路却比刚出觉醒点时清楚太多。
从今天起,他的异常不只是风险。
也是能用的底牌。
远处传来杂乱脚步。
像有人还在搜巷子。
萧归珩睁开眼,拍掉裤腿上的灰。
临走前,他还是多问了一句。
“谱尼。“
“为什么是我?“
识海中的蛋静了片刻。
那道声音沉下去前,留下最后一句。
不是我选你。
是你活到了能听见我的今天。
金光随之回缩。
萧归珩抬脚朝巷外走去。
走出两步,识海里又落下一道更低的命令。
找个安全地方。
先学会怎么把我藏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