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蛋里的东西
那不是兽影,不是器胚,更不是任何人见过的植物系轮廓,而是一枚静静悬着的金色封印之蛋。
金光落下的时候,整间地下石室都安静了。
先前还带着杂音的哭闹,像被人掐断。
围在法阵边上的孩子,一个个睁大了眼。
连守在角落里的护卫,都把头抬了起来。
萧归珩站在六芒星中央,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是他识海里那股冲击还没退。
胸口发热,后脑发胀,耳边满是嗡鸣。
那枚金色的蛋悬在他身后半尺处。
外层像壳。
内层像封印。
蛋壳表面流转着细密纹路。
纹路并不杂乱。
六道主纹环绕中轴,彼此咬合,像某种精密结构。
理工生的本能先一步跳了出来。
这不是自然生长的轮廓。
更像被设计出来的东西。
可武魂本就不讲科学。
至少这个世界不讲。
主持觉醒的中年魂师盯着那枚蛋,脸上的从容少了大半。
他主持地下觉醒多年,见过兽武魂,也见过器武魂。
见过草叶,见过石头,见过带残缺纹路的怪东西。
可这种形态,他没见过。
他向前走了两步,眼神里多了审视。
“小子,你别乱动。”
萧归珩抬起眼,看向他。
“我没动。”
中年魂师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枚蛋上。
圣洁。
安静。
却又带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这种气息,和地下觉醒点格格不入。
越不合群,越容易惹人惦记。
萧归珩心底那根弦立刻绷紧。
天赋是筹码。
在安全地方,筹码能换资源。
在灰巷地界,筹码也能换成麻袋和刀子。
他才六岁。
没人会和一个孤儿讲规矩。
那名年轻助手咽了口唾沫,凑到中年魂师身侧。
“执事,这是什么武魂?”
中年魂师摇头。
“没见过。”
助手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变异?”
中年魂师没有否认。
他的视线扫过萧归珩,又扫过那枚蛋。
“先测魂力。”
一句话落下,石室里的人都回了神。
前面几个已经觉醒完的孩子被赶到墙边。
有人羡慕。
有人害怕。
也有人看不懂,只知道这回出现了稀罕货。
萧归珩把这些反应都看进眼里。
越多人看见,越难收场。
可现在不是慌的时候。
先判断局势。
再决定演到什么程度。
中年魂师从木箱里取出一枚蓝色水晶球。
球体打磨得很旧,边缘还有磨损痕迹。
这是测魂力的标准器具。
萧归珩前世在设定资料里见过类似描述。
真放到眼前,他反而更冷静。
越是关键时刻,越不能被设定带着走。
原著是原著。
他活的是现在。
中年魂师把水晶球递过来。
“手放上去,别抗拒。”
萧归珩没有立刻照做。
他先看了对方一眼。
这人表情稳着,瞳孔却缩得很紧。
不是单纯的惊讶。
里面还带着盘算。
上报?
加价?
还是连人带消息一起卖出去?
这种地方的人,不会替天才高兴。
只会先算值多少钱。
萧归珩抬起手,按在水晶球上。
冰凉触感贴上掌心。
下一刻,体内那股暖流像开了闸。
水晶球猛地亮起。
不是普通的发亮。
而是从内部炸开整团蓝光。
石室顶部被映得通明。
那名助手倒抽一口凉气,脚都退了半步。
墙边的孩子更是吓得缩成一团。
中年魂师死死盯着水晶球,呼吸都重了。
光芒一路攀升,没有半点停滞。
一级。
三级。
五级。
蓝光还在涨。
球体内部有细线刻度。
那亮度已经逼近顶端。
中年魂师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先天魂力高,意味着培养价值高。
接近先天满魂力,那就不是灰巷里该出现的苗子。
这种人一旦送上去,钱少不了。
若对方家底干净,甚至还能反手收一笔引荐费。
至于孩子本人的意愿。
不在考虑之内。
萧归珩从他的眼神里读懂了答案。
不妙。
非常不妙。
如果亮度冲满,这里的人会当场换态度。
恭喜不会有。
先锁门倒是很有可能。
念头一转,萧归珩立刻行动。
他没有抽手。
抽手太假。
他改的是身体反应。
肩膀发颤,手指收紧,呼吸变乱。
像是承受不住力量灌入。
与此同时,他在心里拼命压那股暖流。
不是运功。
他不会。
但人本能能收力。
像憋住一口气,像咬死牙关,先把流速压住。
结果立刻出来了。
原本直冲顶端的蓝光,出现了断续起伏。
像接触不良。
又像武魂不稳。
中年魂师的神色一变。
“别分神,稳住!”
萧归珩脸色发白,额角很快见汗。
“我……我控不住。”
这句话一出,水晶球里的光再度猛涨。
快到顶时,又被他硬生生压得掉了半截。
来回两次,连中年魂师都拿不准了。
若是纯粹的先天满魂力,测试不该这样飘。
若不是满魂力,这亮度又解释不通。
助手在旁边看得心惊。
“执事,这会不会是坏了?”
中年魂师低喝。
“闭嘴。”
他自己也怀疑器具。
可这枚水晶球刚给前面几个孩子测过,没出过错。
那么问题就在这个孩子身上。
武魂诡异。
魂力偏高。
掌控却差。
这就有意思了。
天赋高,却未必能立刻兑现。
若品质不稳,价格就能重新谈。
中年魂师的眼神慢慢变了。
从炽热,变成衡量。
萧归珩把那点变化全数收下。
有效。
还得再添一层。
他咬着牙,把另一只手按住手腕,装得更吃力。
身后的金蛋也跟着晃了一下。
并非他真能操纵武魂表演。
而是体内波动一起,那枚蛋本就有共振。
这一晃,比任何解释都直观。
墙边立刻传来低呼。
“它要裂了吗?”
“别乱看!”
“会不会炸开?”
石室里的气氛变得更紧。
中年魂师本能退了半步。
他怕宝贝出问题。
也怕这玩意真有风险。
地下觉醒点图的是财,不是送命。
萧归珩垂下眼,继续演。
“我胸口很疼。”
“像有东西往外撞。”
“我是不是觉醒错了?”
他年纪小,声音里一带虚弱,可信度就高了不少。
中年魂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判断真假。
而萧归珩最擅长的,就是给人一个愿意相信的方向。
因为人只会更愿意接受对自己有利的解释。
现在对中年魂师最有利的解释,就是这个孩子值钱,但没稳到能惊动太多人。
那样他就有操作空间。
果然,中年魂师伸手扣住水晶球,慢慢把它拿开。
蓝光熄了大半。
“差不多了。”
助手连忙追问。
“多少级?”
中年魂师盯着球内残留的亮痕,报了个偏保守的数。
“八级往上。”
助手瞪大眼。
“那不是快满了?”
中年魂师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往上,不是一定。”
一句话,既留了余地,也把话头收住了。
萧归珩心里稍松。
对方果然起了私心。
只要有私心,就不会急着把消息摊开。
人一贪,动作就会慢。
慢,才有空子钻。
中年魂师把水晶球放回木箱,视线再次落在那枚蛋上。
“把武魂收起来。”
萧归珩看着他。
“怎么收?”
这次他不是装。
他真不会。
中年魂师皱起眉。
“感受它,往身体里收。”
萧归珩照做。
识海里那股灼热并未消失。
反倒是那枚蛋,传来极清晰的存在感。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它。
不是用眼睛。
是意识贴上去的那种看见。
蛋壳上的六道纹路并非装饰。
每一道都像锁。
锁着里面的东西。
而蛋壳深处,还有更耀眼的核心在脉动。
那感觉古老得吓人。
圣洁只是外表。
封印才是本质。
萧归珩心头一沉。
谱尼。
真的是谱尼。
可它现在根本不是完整形态。
更像被世界规则强行压成了起始状态。
这念头刚起,那枚蛋便顺着他的意念回缩。
金光收敛。
气息沉回体内。
石室重新暗下来。
孩子们松了口气。
助手也跟着放松了肩。
中年魂师却没放松。
他看萧归珩的目光,比先前更深。
“名字。”
“萧归珩。”
“哪里人?”
“北边荒村,村子没了。”
“家里还有谁?”
“没有。”
中年魂师点了点头。
孤儿。
更好拿捏。
这个判断几乎写在他脸上。
萧归珩低着头,当作没看见。
中年魂师抬手,让其余人继续后面的流程。
“下一个上来。”
一群孩子被重新催到法阵旁。
石室里又恢复了忙乱。
只是每个人路过萧归珩时,都会多看他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羡慕,也有疏远。
天赋这种东西,离得远才像好事。
离得近,很多人先感到的是危险。
萧归珩默默站到墙边。
他没有擅自离场。
这种时候越主动,越惹怀疑。
等别人先开口,反而更稳。
中年魂师一边主持后续觉醒,一边分神观察他。
萧归珩就让自己表现得更像一个刚觉醒完的孩子。
站姿不稳。
脸色发白。
视线偶尔落空。
手掌还在发颤。
演技不需要夸张。
只要足够符合预期。
直到最后一个孩子测完魂力,石室里的人才陆续散去。
有的兴高采烈。
有的垂头丧气。
更多的是麻木。
灰巷不产童话。
觉醒也不是终点。
门口的护卫把人往外赶,锁链碰撞作响。
萧归珩也迈开脚步。
才走出两步,中年魂师就开了口。
“你留下。”
助手愣了下。
“执事,只留他一个?”
中年魂师把木箱扣上,语气平平。
“武魂不稳,得再问几句。”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至少表面如此。
萧归珩停住脚,没有反抗。
反抗没意义。
现在跑,门口护卫先把他按回去。
他只能等,等对方露底。
石门关上后,室内只剩三个人。
中年魂师。
年轻助手。
还有萧归珩。
空气一下子压了下来。
中年魂师搬了把木椅坐下,指了指前面的空地。
“站近些。”
萧归珩照做,步子控制得很小。
中年魂师双手交叉,语气带上了安抚意味。
“别紧张。”
“你的武魂很特殊。”
“特殊不一定是坏事。”
萧归珩抬眼看他。
“那会死人吗?”
中年魂师被问得一顿。
他大概没想到,这孩子最关心的是这个。
萧归珩心里很清楚。
一个六岁孤儿,先问自己会不会死,比先问强不强更合理。
这能继续加深他“没见识但够警惕”的印象。
中年魂师靠回椅背。
“暂时看,不像。”
“不过你的武魂品质很高,魂力也不低。”
“若能找对地方培养,以后未必没有出路。”
话说得漂亮。
里面每个字都带着钩子。
萧归珩没有接钩。
他只握紧手指,装出不安。
“我刚才差点压不住它。”
“它要是失控,我会不会先死?”
中年魂师看了他几息,像是在重新估价。
高天赋。
低掌控。
胆子不大。
这样的货,最适合先攥在手里,再慢慢卖个好价钱。
助手在旁边听得心痒,几次想插话,又忍住了。
中年魂师终于起身,朝他走近。
“今晚别乱跑。”
“明天我给你再测一次。”
“若真有问题,我会替你想办法。”
萧归珩心里冷笑。
替他想办法,和替自己想办法,多半是同一件事。
他面上只点头。
“好。”
中年魂师见他配合,神色也松了点。
显然,他暂时信了这层伪装。
至少信了七成。
七成够了。
只要不是立刻翻脸,他就还有周旋余地。
可就在这时,萧归珩识海深处那道沉寂许久的意识,再度响了起来。
比之前清楚。
也比之前更冷。
“还不算太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