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付费觉醒
废仓的地下没有徽记。
只有一盏魂导灯吊在梁下。
惨白的光压着每张脸。
孩子们站成几堆,没人交谈。
有人抱着胳膊发抖。
有人盯着地砖发呆。
还有两个年纪更小的,连鞋都不是一双。
萧归珩把凭证压在掌心,没有先往里走。
他先看出口。
楼梯只有一条。
守在口子的,是白天收钱的中年人。
他背后靠着墙,腰间挂着短棍。
棍头包铁,血渍洗得不算干净。
再往里看,是一张长桌。
桌上摆着墨笔,旧册子,还有个锁钱盒。
钱盒旁边,放着三枚灰黑色晶石。
萧归珩认得那东西。
劣质引魂石。
灰巷里有人提过。
这种货便宜,催魂快,也容易出事。
他没吭声,走到最边上站定。
墙根潮得发冷。
泥土味里混着药粉和汗臭。
这不是正规觉醒殿该有的味道。
他在前世进过化学实验室。
设备陈旧,通风糟糕,出事故只是早晚。
眼前这地方,比那还差。
中年人抬了抬眼皮。
“凭证。“
萧归珩递过去。
中年人看了眼木牌缺口,又扫过他的脸。
“六号。“
他把凭证丢回去。
“等着。“
萧归珩接住木牌,退回原处。
他数了一遍人头。
连他在内,一共九个孩子。
四个穿着破衣,像街上的流民。
两个身上有补得整齐的旧布袍,像是被家里硬送来的。
还有一个胖些,手腕套着银环。
那不是穷孩子会留在身上的东西。
男孩身后站着个女人。
她蒙着脸,只露出眼睛。
她把钱送到这儿,却不敢把孩子送去明面上的觉醒殿。
不是私生子,就是见不得光。
萧归珩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别人的底细,知道轮廓就够了。
知道太细,麻烦会记住你。
长桌后传来脚步声。
一道瘦高身影从后门走出。
那人穿着褪色长袍,胸口没佩徽章。
袖口却绣着两道银纹。
二环大魂师。
在集镇不算弱。
可他眼下发青,走路也虚。
像是连着几天没睡好。
瘦高魂师扫了众人一圈。
“规矩都懂吧。“
没人接话。
中年人咧嘴笑了下。
“不懂也得懂。“
瘦高魂师把一个铜盆踢到台前。
“手伸进去。“
“石头亮了,算成。“
“石头不亮,钱不退。“
“晕了,抬走。“
“死了,自认命短。“
角落里那个最小的女孩打了个寒战。
蒙脸女人往前半步。
中年人横过短棍,挡住她。
“大人留外头。“
女人攥紧袖口,终究没争。
萧归珩低头看向铜盆。
盆里不是清水。
是掺了药液的浑浆。
三枚劣质引魂石沉在底部,表面都有裂口。
这种做法很粗。
靠外力刺激武魂回应,能省人力。
也会把不稳定的种子硬拽出来。
觉醒不是引爆鞭炮。
可这里,就是这么干的。
第一人被推上去。
是个脸黄得发灰的男孩。
他把手伸进铜盆,刚碰到药液就哆嗦起来。
瘦高魂师单手按住他肩膀。
魂力压下,盆底晶石全亮。
男孩惨叫出声。
萧归珩盯着他的指节。
青筋暴起,肌肉抽搐,不像正常牵引。
更像电流乱窜。
十几息后,男孩背后冒出一道虚影。
是一把断口铁铲。
瘦高魂师收手。
“器武魂。“
他拿起木炭,在册子上划了一笔。
“魂力一级。“
男孩瘫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没人去扶。
中年人抬脚,把他踢到墙边。
“下一个。“
第二个孩子更惨。
药液刚没过手腕,她鼻孔就见了血。
武魂没显,先晕了。
瘦高魂师皱起脸。
“拖走。“
中年人拽着她的脚,直接丢到旁边草席上。
草席边还有两团发黑的痕迹。
地被反复冲过,还是压不住腥气。
萧归珩心里更冷。
这地方收的不是觉醒费。
是赌命钱。
轮到第三个。
胖男孩被蒙脸女人推了出去。
女人声音发紧。
“阿福,别怕。“
胖男孩咬着牙,把手按进盆里。
他比前两个撑得久。
背后浮起一团青毛兽影。
像犬,不纯,嘴部却长得更尖。
瘦高魂师眼里总算有了点亮光。
“兽武魂。“
他又探了探。
“三级。“
蒙脸女人松了肩,忙把孩子抱过去。
中年人把手一摊。
“检测加钱。“
女人僵了片刻,还是摸出铜币。
萧归珩看着这一幕,心里把这条规矩记下。
先收入场费。
再收检测费。
真出个像样的苗子,还能继续往上榨。
做生意做到这种地方,连遮掩都懒得遮。
接着又上去三个。
一个废了手指。
一个觉醒出草绳武魂,魂力半级都不到。
还有一个在武魂显形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瘦高魂师看都不看。
“抬到外面,醒了自己滚。“
孩子们的脸更白了。
没人敢闹。
能进这里的,多半早见过比这更脏的东西。
萧归珩却越发清醒。
正规觉醒殿至少会控量,会记录,会有人兜底。
这儿只看成率。
成了能卖钱。
废了就算损耗。
他前世学工科,最烦这种拿人命填概率的做法。
可现在,他也站在这条生产线里。
因为他没得选。
穷人的路,从来不是路。
只是别人还没堵死的缝。
等到第五个人结束,瘦高魂师揉了揉眉心。
中年人朝册子看了一眼。
“六号。“
萧归珩把木牌塞进袖中,迈步上前。
所有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有麻木。
有打量。
也有看死人那种冷。
他没理会。
上台之前,他先扫了眼长桌。
桌角压着一把小刀。
钱盒离瘦高魂师更近。
如果出事,最近的掩体是右侧石柱。
楼梯被堵,后门却没锁死。
这些判断只过了一遍,他人已经站到铜盆前。
瘦高魂师打量他两息。
“手。“
萧归珩抬起右手。
掌心有旧伤,指腹全是磨出来的硬茧。
瘦高魂师扯了下嘴角。
“倒像个能扛的。“
萧归珩没接话。
他把手探进浑浆。
凉意先缠上皮肤。
接着就是针扎般的刺痛。
盆底那三枚引魂石齐齐亮起。
比前面任何一次都亮。
瘦高魂师神色一变,另一只手立刻压上他肩头。
魂力灌下来的那一刻,萧归珩眼前发白。
不是疼。
是识海被硬生生撬开。
黑暗深处,那枚金色蛋形封印体悬在那里。
它不大。
却重得离谱。
像一颗被星火烧过的核。
表面第一道裂纹早已存在。
此刻,那道裂纹沿着壳面扩开,金光从缝里渗出。
外界的引魂力撞过去,连个浪花都没掀起。
下一刻,金蛋自己动了。
不是苏醒。
是抬眼。
识海轰鸣。
萧归珩膝骨发沉,脚下却没退半步。
铜盆里的药液先沸了。
三枚引魂石接连炸出裂声。
长桌上的墨笔滚落在地。
魂导灯晃了两下,光线都暗去半截。
围观的孩子齐齐后退。
连中年人都下意识握紧短棍。
瘦高魂师手掌僵在萧归珩肩上。
他张着嘴,竟没能先吐出半个字。
萧归珩的背后,金色虚影升起。
不是刀,不是兽,也不是草木。
那是一枚完整的蛋壳轮廓。
古老,闭合,带着难言的压迫感。
它一出现,整间地下室都像矮了一截。
墙上的潮气往下滴。
魂导灯发出滋响。
胖男孩怀里的犬系武魂虚影,当场缩了回去。
蒙脸女人呼吸都乱了。
中年人失声骂了句脏话。
萧归珩额角全是冷汗。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给别人看的排场。
那东西若再往外走半步,他这副六岁身体先得垮。
他死死压住心神。
压信息。
压反应。
压住那股想把整个地下室碾穿的冲动。
前世的理性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先收束,再观察。
能藏多少,先藏多少。
可金蛋不听命令。
它只是悬在识海中央,沉默俯视。
像在确认这具身体值不值得承载它。
瘦高魂师这才回神。
他连退两步,连按测魂晶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晶石贴近萧归珩手腕,亮得刺眼。
一格。
两格。
三格。
亮纹一路冲到顶端,还没停。
测魂晶表面裂开细纹。
瘦高魂师脸皮抽动。
“先天满魂力。“
这五个字一落地,地下室更安静了。
中年人盯着萧归珩,眼神已经变了。
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是看一袋会自己走路的金子。
萧归珩把这道目光记在心里。
钱会惹人。
天赋更会。
他不能在这里多留。
瘦高魂师却没立刻记册。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金色蛋壳上。
像是想认出什么。
又像是不敢认。
萧归珩顺着他的反应,捕捉到了关键。
这武魂,不是普通的稀有。
至少,眼前这人见过类似记载。
识海里再次一震。
金蛋表面的光纹往第二处汇去。
咔。
细碎的裂音在他脑中炸开。
第二道裂纹亮了。
比第一道更深。
也更烫。
有庞杂的信息像洪流撞来。
古老,炽烈,带着封印松动后的威压。
萧归珩喉头发甜,硬把那口血压回去。
他现在不能露怯。
露了,就走不掉。
瘦高魂师看着他,脸色一寸寸发白。
良久,他才把喉咙里的话挤出来。
“异种。“
只有两个字。
却让中年人握棍的手都紧了。
萧归珩垂下眼,把全部情绪收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的路已经换了方向。
可先要做的,不是高兴。
是活着离开这里。

